被李因丢进水中的一刹那，程池想到的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水池的波纹看过来，淡漠而麻木。
冰冷的水流灌进他的口鼻，还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他想开口喊妈妈，可他一张口就吞下去味道陈腐的脏水。缺氧的肺部会开始疼痛，水代替氧气涌入；视线和意识都变得模糊，身体上的痛苦反倒不存在了，沉重的肢体变得轻盈，一点点地浮上去……浮到天空里……
明明是她推他下去的，可濒死的最后一刻，却又是她抱他上来的。
她的怀抱很柔软，带着洗衣液恬静的香气，让人在一瞬间就能原谅一切。
可这一次没人能救他了。她已经死了。而李因和“梅先生”，却不会像妈妈那样回心转意。
程池毫无察觉，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正剧烈地挣扎着，陈旧的而冰冷的水域在他的挣扎中激荡起来，水流汹涌地撞击着池壁，死水也泛起波澜。本就年久失修的蓄水池不堪重负，排水口生锈的金属格栅在水流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松懈几分。
跟着李因走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这次的事不会轻易解决、“梅先生”不会放过他。他当时明明觉得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反正他一无所有，只剩一条烂命。可求生的本能确实是无限的，死亡的恐惧真真切切地袭来之时，他突然很想活下去。
右手撞在格栅上的触感很奇怪，让他条件反射似的紧紧抓住眼前锈掉的钢材。下沉的势头稍减，窒息的感受轰然而上。他在浑浊的污水中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地看到池壁上方形的排水口。排水口被污泥堵塞，早已没了排水的功能；金属格栅也因常年泡在水中生锈变脆，只因他手肘的一个撞击，一角就已微微翘起......
程池感觉自己正像铅块一样下沉，窒息感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用双手抓住钢材，右膝抵住对准格栅，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撞——
*
距离程池失踪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穆靖川坐立难安，却对一切都束手无策。昨天夜里，他在程池最后出现的烂尾楼附近找了很久，直到手机的电量被手电筒的灯光耗尽，他整个人迷失在一片漆黑之中，这才终于离开了那里。他完全没有休息，边给手机充电边开着车在附近游荡，从黑夜到天明。
又到了傍晚，程池的行踪还是毫无进展。
他从林栩然那里要来了程池从离开到他消失之间所有的监控，哪怕在恢复体力的间隙也一直蹲在墙角反复地看那些模糊的视频。他一整天都顾不上吃东西，衣服也没换过；累了就随便坐在地上，嘴里叼着杨若瑶给他的巧克力棒，抱着手机，希望在监控的角落看到一点关于程池下落的线索。
CIT-7查不到程池手机的定位，大概率是他的手机已经被销毁了。又到了一天里收工的时候，除了几个值班负责继续调查的署员，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
他看监控看得太认真，丝毫没有感觉到林栩然出现在了他身旁，以至于林栩然开口说话的时候，穆靖川吓了一跳：
“这个监控CIT-7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什么都没有。”穆靖川的狼狈模样，林栩然简直没眼看。
他叹息一声，双手揣进口袋里。
“先吃饭吧，然后回家睡觉！”
“不用......”
穆靖川咬了一口巧克力棒，把视线继续投回手机屏幕上。
“那个烂尾楼离绕城高速很近，你说李因会不会带他出城了？我一会儿再开车出去找找......”
林栩然无可奈何地给他一个眼刀，语气已然不悦，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随你吧，熬死你自己得了，反正我会替你给你爸妈养老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林栩然说完这话就离开了。穆靖川又在CIT的办公大楼门口蹲了一会儿，靠着墙壁看了看惨白的天，站了起来。
今天一直在下雨。
穆靖川打开手里水淋淋的雨伞，身形疲惫地走进雨中。他身上的大衣沾了墙灰，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可他一点都没发觉。
雨势越来越大，雨水来不及渗下，全积在了地面上。连日的焦虑和疲惫让穆靖川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他毫无防备地踩上一块儿碎裂松动的地砖，积水顿时涌上来，灌满了他的鞋子和裤腿。
“该死......”
穆靖川迈步出来，大步走进车里。他打开驾驶座，夹着雨伞坐进去，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拧了拧裤腿上的水。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也许是铃声太响，又或是强打的精神敏感而不堪一击，听到铃声的那一刹那，穆靖川的心脏在胸腔里意外地刺痛了一下。
他捂住胸口，收了伞，关门坐进车里。
穆靖川掏出手机，屏幕正在闪动。来电人的名字让他呼吸一窒，那颗刺痛的心“咚”地撞了一下，接着就开始疯狂地跳动；肋骨却像是在收紧，将那颗快到发狂的心牢牢箍在他的身体里。
屏幕上的名字是【温舒乔】。
——穆靖川不敢接。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在刑场上等那颗子弹穿透眉心。苦心营造的幻觉轰然倒塌，一地废墟才是真相。谎言和欺骗才是真的，真心是假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久到眼睛发涩。铃声响了十四遍，他才终于按下接听。通话时长从00：00开始增加，穆靖川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有雨声，对方也在雨里沉默了很久。对方很轻很轻地叹息一声，开口时，却是程池那种死气沉沉又有点儿低哑的声音。
“新手机被我砸掉了，只有这个旧手机......泡过水了居然还能用......”
“......”
“你恨我吗？”
“......”
“很就恨吧。”
格栅被他拼命撞开，巨大的压力将排水口周遭的砖石冲垮，蓄水池中的死水从排水口轰然流出。程池在池底躺了很久，劫后余生积攒的力气只够他从蓄水池里爬了出来。他垮着身形，跪坐在满地狼藉之上。雨水从他的发顶浇下，流进眼睛里，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攥着那部已经有点过时了的手机，粗重地咳嗽起来。口腔里还留着泥水的味道，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电话那头的穆靖川一直没有说话，如果不是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程池真的要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从蓄水池里爬出来，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没力气再逃了，想找谁来帮帮他，想来想去，居然真的只能想到穆靖川一个人。
好没骨气......
他在喘息中费力地咽了咽，想把那股血腥气咽下去，但却有些徒劳。程池闭上眼睛，听着穆靖川的呼吸声，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
“你能来接我吗？我没地方可去了......”
话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很不要脸。突然有点后悔。
对方还是很久都没有回答。这让程池觉得自己很可悲，又有点儿可笑。也是，遇到这种事，谁会原谅他呢？如果他是穆靖川，他或许会直接杀了他。可穆靖川是个好人，他不会杀掉自己，只会扔了他、对他失望，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他——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穆靖川的声线有些发抖，可这已经是他强装平静的结果了。
有点儿冷。程池发现自己在发抖。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周遭，这似乎是一座废弃了很久的工厂。
他说：“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周围有什么东西吗？”
“工厂......”
“工厂？”
穆靖川打了火，立刻将车子开离了CIT-7。他转动方向盘，沿路而下。
“没人的那种？”
“对。”
“好吧......别挂电话，等等我。”
穆靖川说道。
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方向盘旁。电话一直没有挂断，“温舒乔”的名字就在他手边，一直闪动着。
雨点扑在车窗上。
终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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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波澜和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