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这场雨涉及的面积不大，几乎只有西环区一处。十年前在西环区北部有一处工业园区，时至今日已然废弃。穆靖川在地图上看了看，那里恰好和绕城高速相邻。程池八成就在那里。
电话没有挂断，他把声音放得很大，连程池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程池似乎攒够力气挪动到了什么地方。雨声小了一点。
“你——”
穆靖川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问他是不是找到地方躲雨了，可关心的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他吞吞吐吐地把话咽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幸好程池也没有听清楚。
将车停在工业园区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穆靖川换了一把最大的雨伞，打开手电筒，快步踱进雨中。
“我到了，现在去找你，”他简短地说，“你能听到吗？”
程池过了很久才回答：
“能……”
“你在哪儿？”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响得出奇，电话里程池的声音反而模模糊糊。穆靖川打着手电筒在空无一人的工业园区里走动，脚步因心急如焚走的飞快，却又怕走太快漏掉某个程池可以藏身的地方，不由烦躁起来。
程池又是很久没有回答，只模棱两可地说：
“在躲雨……”
“一个圆形的……”
穆靖川没听清楚：“什么？”
“不知道这是什么……”
程池断断续续地接话，听上去不太清醒。穆靖川不知道“松鸦”对程池做了什么，那种莫名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觉得有点儿发冷。
“好，等一会儿。”
程池浑身湿透，又冷又困，衣物冰凉地贴在身上。听到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很安心，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道明亮的白光忽然照在他脸上，透过他薄薄的眼皮晃进他的梦里。程池抬手捂住眼睛，耳边听到某人忽远忽近的呼唤，接着便被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紧紧裹住，随即被人揽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穆靖川是在一个水泥管里找到程池的。
程池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什么伤，只是浑身湿透，精神萎靡。他的个子不算矮，可蜷缩在水泥管里，却也只有那么小小一点。手电筒的白光照在程池脸上，他湿漉漉的黑发卷曲着贴在脸上，更衬得脸色惨白，双唇的颜色很淡。
即便他再告诉自己要铁石心肠，可看到程池的第一眼，穆靖川的心里还是很难受。他什么都没说，脱下外套裹住他。手指不小心蹭到程池的脸颊时，那种冰凉的触感，让穆靖川连看都不敢再看程池一眼。
程池很快就醒了，睁着一双不算清白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程池架起来，沉默地走进雨里。
程池一个踉跄，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穆靖川迁就地停下等他，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还不如骂他一顿呢。
程池咳着咳着，自厌地笑了几声。
“咳咳……咳……”
咳起来没完。程池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总觉得口中还有泥水的味道。
分明不远的路，两人却走了很久很久。穆靖川拉开车门，先扶程池坐进去，又帮他把安全带扣上；自己这才绕到驾驶室，点火，踩下油门。
打电话的时候，穆靖川还会因为怕他睡着，时不时同他说几句话；见面之后，却反倒是穆靖川一句话都没有说了。车辆的颠簸中，程池又一次昏昏欲睡。他把头搁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淡淡地笑了一声：
“其实你大可以不来的……丢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穆靖川低低地“嗯”了一声，没说话。
程池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额头似乎能隔着玻璃感受到窗外雨滴的滑动。他坐直一些，转头看着穆靖川。对方紧抿嘴角，因感受到他的目光而低下头去，默默把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
“穆靖川，”他突然问，“我把你骗成这样，你为什么还愿意来救——”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大响在他耳畔炸开。车窗瞬间从中碎开，飞溅的玻璃渣崩了他一身。
程池茫然地瞪大双眼。
子弹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钉在了汽车的仪表盘上。穆靖川惊慌一瞬，脚下的油门猛地踩下，汽车在绕城高速上瞬时冲了出去。
子弹还是不依不饶，接二连三地打在穆靖川的车身上。轮胎被子弹打爆一个，车子骤然倾斜。穆靖川猛打方向，强行控住车头，接着空出一只手，按着程池的后脑让他趴下去：
“别动——”
幸好目之所及空无一车，穆靖川管不了限速，油门就要踩到底。“松鸦”派的狙击手不多，很快让他们有惊无险地驶离了射程。穆靖川惊魂未定，也不知自己拐到了哪条路上，心有余悸地放慢车速。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紧张得想吐。
程池一声都没叫，直到穆靖川的右手从他后脑处松开，他才缓慢地坐起身，木然地看着玻璃上碎成蛛网的裂痕。
“扔进水里还不够吗……居然还是想杀我……”
“什么水里？”
穆靖川突然问。
程池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仪表盘里嵌着的那枚子弹。穆靖川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被子弹擦伤，血液正缓慢地渗透织物的缝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慢慢扩大的血迹，不知道怎么，突然很想笑：
“看吧……”他说，“和我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穆靖川，所以你为什么还是愿意救我？”
这回轮到穆靖川无法回答了。
他的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地张口。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
“先不说这个……是李因想杀你吗？我们得先甩掉——”
“已经甩掉了，”程池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你为什么愿意救我？”
“别闹了，程池！”穆靖川的车速不知不觉地又提了上去，被打爆一个车胎的凯迪拉克难堪地颠簸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子弹爆头——我们现在在逃命啊！”
程池提起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都没吐出来。
窗外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敲击在车窗玻璃上，从子弹打穿的空洞内溅进来，落在程池的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终于才想起把那口气缓慢地吐出。
“你本来可以不和我一起逃的……”他低声喃喃，泄了气一样倒在座椅之中，“后悔还来得及。”
穆靖川没接话，开着车在城市里乱转了半个小时。等意识到他们确实已经彻底甩掉“松鸦”，他这才终于开车回了住处。
程池早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穆靖川停车的动静也没能把他弄醒。他接连受罚，除了一肚子蓄水池里的陈水，他连一口饭都没吃过，熬到现在早是强弩之末。穆靖川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他那一点儿惨白的侧脸，就觉得无比可怜。
真相和程池的可怜相比，好像也并不那么重要。
他本想直接背程池上楼去，可程池靠在车门上，光是开门的动作都一定会把他弄醒。穆靖川坐在车里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自欺欺人地俯身上前，摇了摇程池的肩膀。
“程……到家了。”
*
到家了。
程池用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眼前的穆靖川，鼻梁上架着那副晚上开车才会戴的散光眼镜，肩头的衣物被雨水浸成深色。他没穿外套，因为外套正严严实实地裹在程池身上；右手小臂上有伤，袖子被血洇了一大块儿。
看到程池醒来，他脸上的神色反倒空白些许，但却还是勉强地扯动嘴角，想对他笑一下。
“先回家吧。”
程池迟钝的脑袋里轰然炸开一个念头——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你怎么了。”
穆靖川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小声试探。眼前的程池，虽然睁开了眼睛，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样，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呆滞，失魂落魄的样子。
“程——”
剩下的一个“池”字，被突然迎上来亲吻堵在口中。程池欺身上前，用鼻尖抬起穆靖川的镜框，在亲吻中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程池身上很凉，连唇瓣都是如此。穆靖川被那种凉意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池今天差一点儿就会变成一具尸体。那种后怕从骨髓中陡然而生，让他变本加厉地想要感受活着的程池。
反复的溺水，让程池的气息不似往日那般平稳。那本只是个蜻蜓点水的亲吻，可却在他的唇瓣想要离开时，被穆靖川突然迎上的双唇将喘息阻拦。情势骤然掉转，那突然变成一个不管不顾的、热烈而莽撞的吻。
程池断断续续的气息让他难以为继，直到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后脑“邦”地磕在了车门上。两人间的距离扯开一点，穆靖川伸手抚摸上他磕碰的地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看到那种眼神，程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
“怎么？”
穆靖川问他。
程池没说话，而是抬头又吻上去。
……
程池麻木的痛觉带来了一些麻烦。他鲜少感觉到他和穆靖川的力量差异，这种差异在今日展现得淋漓尽致。
受制于人的感觉。
他模糊的意识在处处受制中更加云里雾里。皮肤的温度、亲吻的柔软、汽车座椅的皮革味道……白日里的痛苦记忆，似乎都要被穆靖川这个人彻底遮盖过去。
穆靖川、穆靖川……
从此之后，每当他想到今天，都只会想到穆靖川。
灭顶的幸福中，程池却又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心里不免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奢望。他偏了偏头，在穆靖川的右耳旁小声问：
“你要跟我私奔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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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裂纹和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