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CIT-7月余的调查,方泰集团终于洗清了与“松鸦”牵连的嫌疑,早该办下来的蓝金开采许可证终于批了下来。
方泰一鼓作气,决定在许可证颁发的第三天就进行全面的开采和贸易工作。穆启邦大喜过望,特意于开采前夜在城南会馆办了个晚宴,人声鼎沸。
穆靖川一点儿都不想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穆启邦把晚宴定在了周五晚上。对他这种工作狂来说,周五晚上本该吃个饭、泡个澡,早早地躺在床上打游戏,结果却还要为了老爸的生意打扮一番去和陌生人应酬,简直是苦不堪言。何况他今天刚跟李局递了辞呈,又和警局其他同事交接工作、搬走办公室的东西,一整天忙得脚不挨地。
更别提家里那只马上就要三周大的小麻雀正要学飞,却还得每两个小时喂一次鹦鹉奶粉。穆靖川和程池两个人轮流调班回家喂鸟,累得他俩在家里连话都懒得说了。
程池穿着一身质量很好的浅蓝色绸缎衬衣,疲惫而恍惚地坐在餐桌前喂了啁啁一管奶粉。他叹息一声,说:
“赵致良得重感冒,来不了了。要不我别去了,小鸟睡觉前还得再吃一顿。”
程池不愿意叫小鸟“啁啁”,或许是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养宠物。他一直叫它“小鸟”。
穆靖川发了条信息:“没事,我叫泊远来帮忙。”
“他多久能过来?”
“二十分钟吧,”穆靖川站起来,在镜子前打上领带,“等他来了咱们就赶紧走。晚宴已经开始了。”
“你其实没必要带我的,”程池突然小声说,“我也不是什么人物......”
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那句话是穆靖川幻听了。程池伸出食指摸了摸啁啁的脑袋,把注射器放在清水里反复抽吸,洗掉残余的奶粉,又用餐巾纸擦干水迹。
叶泊远很快就到了,甚至还带了郑心一起。实话说,郑心来了比叶泊远自己一个人更让穆靖川放心。穆靖川对两人叮嘱了几句,程池则一直站在门口不说话。叶泊远和郑心意味深长地在穆靖川和程池身上来回打量,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过两个小时喂一次鸟——你们赶紧走吧,不是说要来不及了吗?”
“是......我们是该走了。谢了,下周请你俩吃饭——”
两个人匆匆出门,关上门后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
“你说,”穆靖川问,“捡个小鸟回来,怎么养出一种带孩子的感觉?”
“再坚持几天就好了,”程池安慰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听说它三周大就能学会飞、学会自己找东西吃。”
程池的神情闪烁一下。
“到时候就能放它走了......”
他小声说。
程池还是不愿意养它,似乎还是在顾忌自己命盘里那一颗位置不佳的星星。他只承认自己在那个暴雨天把它捡回来是一种“救助”,而非“饲养”,他还是要放它走的。
穆靖川笑笑,拉住他的手。
“干嘛,”程池甩开他,“那个晚宴上都是大人物,你跟我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有什么不像样的?”
“方泰的公子不该是同性恋。”
“担心这个干嘛?他们早就知——”
穆靖川一个灵醒,霎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色一白。那些行业里的“大人物”们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感情偏好,不就是因为他方泰的公子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要、非跑去cit吃苦;最后为了一个男人前途尽毁、差点连自己的命一起丢掉了吗?
那个男人是谁?他和程池都心知肚明。
“我不是那个意——”
“走吧。”程池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点儿都不想听温舒乔的事,双手揣进口袋里。
话已出口,再悬崖勒马也是无济于事。直到到了会馆,一路上,程池没再跟他讲一句话。
城南会馆的灯光从内而外地点亮,暖色光将建筑照射出一种复古而奢华的情调。
会馆门外负责接待的是方泰的年轻员工,穆靖川的脸就成了请柬。晚宴已经开始,穆启邦正在人群簇拥中和众人敬酒。他远远望见穆靖川,那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荡然无存,从人群里一扭一扭地走来训斥他:
“你小子!足足迟了半个小时!”
“爸……”
穆靖川还没准备好告诉穆启邦自己辞了警局工作的事,更没准备好介绍程池,穆启邦给他打了个手足无措。他心虚地抬手拦住,心里还没打好对他介绍程池的腹稿,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程……”
他喃喃自语,剩下的那个“池”字断在口中。
穆启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着脸问他:“找谁呢?”
四下无人。程池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也许他并不想来。
“没有……”
穆靖川转回头,语气轻得像一句叹息。
“你是不是想找然然?然然就在那边,跟你后爹一块儿说话呢。”
穆启邦朝会馆深处一指,林栩然正端着一杯酒,和一个高眉深目的混血儿交谈甚欢。
穆靖川无奈地笑一下:“爸,怎么连你也开我玩笑……那个约书亚就比我大五岁。”
“那他也是你妈的未婚夫。”
“什么未婚夫,只是男朋友——”
“诶呀,小穆总啊,好久没见!”
穆靖川转过身,几个没见过的年轻企业家端着酒杯攀附上来。他还没找到程池,目光在偌大的会馆里不安地逡巡着,脸上却已经毫无意识地挂上了尴尬的笑容。
一切被躲在窗边的程池看了个分明,他早在和穆靖川走进场馆时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去一旁拿了一杯香槟酒,靠在窗台上无所事事地边喝边看着他。
穆靖川是很擅长交际的——即便他发自内心地厌恶。他身上的一根领带顶得上程池在橡木半年的工资,一枚袖扣需要程池打赢三场拳赛才能买下。
他身上唯一廉价的是手腕上的那块儿表,可那块儿手表还是温舒乔买给他的。
想到这里,程池轻笑一声。
这种时刻不比和穆靖川一起坐在地毯上吃泡面的日子,是真的能让程池清楚地意识到,他和穆靖川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服务生端来冷餐,程池随便尝了几口,觉得那些菜品全都没什么味道,除了一小块提拉米苏以外他全都吃不习惯。
“穆靖川把你也带来了?好久不见啊。”
程池一抬头,林栩然摇着手中的香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前。虽然笑着,可他的眼神却稍显冷淡,神情算不上友好。
“怎么不跟着穆靖川啊?他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吗?”
“林长官怎么不跟着他?你不也一个人在会馆里游荡吗?”
程池低着头,用小勺在提拉米苏上漫不经心地划动两下。
今天的场合显然并不适合唇枪舌战,林栩然深吸一口气,翻个白眼,便也就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靠在窗边,尴尬而和谐地相对无言。
远处,一个常在新闻里出现的企业家正拉着穆启邦不放手,身边站着的是个穿着黑色礼裙的年轻女孩,显然正是他女儿。两个父亲相谈甚欢,穆靖川和那个女孩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看天。
漫无目的的张望中,穆靖川的余光里扫到一抹浅蓝。他连忙回头,定睛一看,程池正端着一盘什么,和林栩然站在一起。
程池没抬头,穆靖川和林栩然对视了一眼。林栩然神色不善,冲他一挑眉头,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穆靖川拍拍穆启邦的肩膀,弯腰在他耳畔说:“爸,我有点事儿,一会儿来找你啊。”
“诶!小川儿,你干嘛——”
穆靖川已经穿过层层人群,快步走到了程池面前。程池抬头看他一眼,穆靖川嗔怪道:
“你什么时候溜掉的?”
程池皱眉:
“穆警官也觉得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吗?我好像不是犯人吧?”
“我——”
“哦对,”程池补上一句,“你好像也不是警察了。”
看着穆靖川被顶得语塞,一旁的林栩然不怀好意地笑出了声,说:“你们两个自己说话吧,我一个外人就先走了——”
“那行。”穆靖川抢话道。
他简直就像是早就等着林栩然说这句话了,一点面子都没留。林栩然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你——”
“你快走吧,”穆靖川正生程池的气,转头就把气都撒在林栩然身上,抢着他的气口不让他说话,“站这儿干嘛呀?”
他摆摆手。
程池扒拉着盘子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把空盘子递给穆靖川:
“帮我再拿一块儿。”
“怎么不自己拿?”
“我自己拿过了,不好意思再去。”
“那好吧,”穆靖川接过盘子,“那你不许再溜了,我一会儿回来你必须还在原地。”
程池白他一眼,推搡道:“你也快走吧,和林栩然一起!”
风水轮流转,穆靖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栩然嘲讽地看他吃瘪,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
“穆靖川,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程池当然不可能真的听穆靖川的话留在原地等着。纵使穆靖川一步三回头,他也还是眼睁睁看着程池绕过几个弯又消失在人流里。
“喂——”
“你管他干什么?”林栩然说,“好吧,我之前确实让你看好他。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听我的话,恨不得把他绑在裤腰带上。”
他的阴阳怪气少见地没得到穆靖川的回嘴,这让林栩然有些失望。穆靖川生着闷气,默默地切了一大块儿提拉米苏,大有要齁死程池的势头。
“你就这么生气啊?”
林栩然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他。
*
程池也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认识他。
他沿着墙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只是想躲在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躲开穆靖川,默默熬过这三个小时。
香槟的味道他不太喜欢,于是就找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开水。等服务生端水过来的时候,穆启邦恰巧和那个带着女儿的企业家说完话,朝他这边走来。
程池觉得自己并不方便顶着这张脸见穆启邦,趁他还未看清自己,就随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穆启邦越走越近,程池干脆把手机掏出来横握在手里,低下头,拇指在黑漆漆的屏幕上一通乱点。
随着穆启邦越走越近,程池的头也越来越低。手机屏幕反射出头顶的灯光,光点不停晃动着,直直照进他眼睛里。
突然被刺了一下,程池的双眼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他抬手挡住眼睛。
等等……
那阵光很快晃了过去,程池抬头看向头顶那个剧烈摇晃着的水晶吊灯……
穆启邦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随手接起,脚步停了下来:
“喂,你是哪位啊?”
吊灯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程池霎时站起来,浑身冷汗直冒——
“喂?怎么没人说话啊……”
“小心!”
程池飞身扑上去,穆启邦惊愕地瞪大双眼,在吊灯彻底掉下来的那一刻被程池突如其来的大力推了出去——
“啪——”
穆靖川重重摔在地上,仍在通话中的手机摔了出去,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水晶吊灯碎裂的巨响打破了一切喧哗,尖叫声随之响起,整个会馆彻底陷入惊恐的死寂。
远处,穆靖川下意识朝尖叫声响起的地方看去,一抹浅蓝色在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程池抱着穆启邦,两个人一起摔了出去。
水晶吊灯就碎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