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程池——”
一旁的林栩然还未看清,穆靖川就已经飞奔了出去。他从层层叠叠的惊恐的人流间穿过,程池趴在穆启邦身上,正缓慢地撑起上身。
几个离得较近的保镖率先上前,将坐在地上的穆启邦扶了起来。
穆靖川扑倒近前,手忙脚乱地看了穆启邦一眼,又单膝跪地,扶住程池。
穆启邦只是摔了一跤,没有什么大碍。程池在吊灯摇晃时就已经动作,幸好没被砸到,只是被一些碎玻璃崩了几个口子。
“没事吧?”
穆靖川的手都是抖的。
“没事……”程池剧烈地喘息,抬手按了按胸口。
穆启邦惊魂未定,血压一下升高,也头晕眼花地在椅子上调整着呼吸。他想看看那个救了他的年轻人长什么样子,程池一抬头,两人的视线对在一处——
“你!你是……”
他是见过温舒乔的,人总是会对害惨了自己孩子的人印象深刻。更何况眼前的温舒乔早该是个死人了。
穆启邦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一口气在看清程池的脸后一下子又背了过去,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被死而复生的惊恐掩盖过去。
程池转过视线。
*
“吊灯早就被人做过手脚,”林栩然冷声道,“穆叔原本要在晚宴开始前上台发言,这里是他上台的必经之路,所以动手脚的人本来可以在他上台时让吊灯砸下来;只不过因为他忘了带稿子,发言环节临时取消了,那个凶手才一直等着机会,并且在他经过此地时给他打了电话……”
“那个电话查了吗?”穆靖川问。
林栩然点头:“查了,是一个境外号码。”
线索又断在此处。穆靖川低头沉思,问道:
“如果只查灯呢?有谁碰过这盏灯?”
“会馆的工作人员说上周来过一个安全检查小组,声称自己是区里的突击检查,在那时候碰过灯,”林栩然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拍几下,“别担心,调查的事情就交给CIT-7,你先去陪着穆叔他们吧。”
休息室里,程池正和穆启邦坐在一起。
程池脱了上衣,几个医生正帮处理他背上那些被玻璃渣划开的小伤口。穆启邦没有外伤,坐在一旁由医生替他量血压。
“三天不要碰水哈。”
医生提醒道。
她边说边将棉球、酒精之类的东西收起来,房间里只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屋里开了空调,一点都不冷,只是光着上身有点儿尴尬。程池想去拿自己搁在一旁的衣服,被医生一把按住,惊讶问:
“你还想穿这件?上面都是玻璃渣子!”
“没事,叫小李给你找件衣服就行,”穆启邦突然开口,小李是他的秘书,“那个……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已经死了……对了,你叫小程是吧?”
他笑得干巴巴的,和程池的尴尬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程池。”
程池面无表情地小声回答,右手不安地摸了摸左臂。
穆启邦干笑道:“哦……挺好。”
医生走出房间后,屋子里的气氛显然更尴尬了。程池不敢抬头,人在光着膀子的时候总归是有点儿脆弱。更何况对方还是穆靖川的父亲,他甚至衣着整齐。
他低头扣着沙发布上的一截毛边,把那些花纹拨过来又推过去。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来人在此时俨然是屋内两人的“救命稻草”——
“我给你拿了件衣服,车里放着的,但是有点儿扎,”穆靖川抱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走了进来,把门关上,“你背上的伤处理好了吗?”
程池把毛衣接过来:“小伤,包了点儿纱布而已。”
“爸,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血压有点儿高。吃点儿降压药就好了。”
“嗯,那就好,”穆靖川站在程池面前,低头看着他,“扎吗?我可以和你换衣服。”
“不扎。”
谁还顾得了扎不扎啊……程池想着,赶紧把毛衣套上。
穆启邦笑而不语,在一旁默默打量二人。等程池穿好衣服,穆靖川回过头,他才说:
“小川,你跟我出去,爸跟你说两句话。”
穆靖川心里一紧:“爸……”
穆启邦已经站了起来,拉开了门。
穆靖川无法。他看了一眼程池,对他说:“那你等我两分钟。”
房门合上。
“这是什么情况?”穆启邦开门见山,“我记得你那个前任已经死了。”
“他是已经……但——总之情况有点复杂。”
“他们不是一个人?”
穆靖川犹豫几秒,深吸一口气,放弃辩解:
“不是。”
“那你小子是电视剧看多了?”穆启邦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声量,“你你、你找替身呢?!”
“你小点儿声!”穆靖川急道,“我没有找——”
“你爹我没有要求你做过任何事,你喜欢谁想不想结婚我从来没逼过你。但是你不能那么没有道德底线,去当那个什么……什么……渣男!”
此话一出,穆靖川愣在当场,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爸……你少学这些网络词汇。”
“你忘不掉你那个前任也没办法,但你既然找了人家,”穆启邦指指休息室那扇紧闭的门,“那就要好好对待他,不要把人家当替身。你这样不仅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那个死了的小朋友啊——你懂了吗?”
“我懂我懂……”
情况实在是太复杂,连穆靖川自己都没搞清楚,和穆启邦解释这些事也更是没用。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握住门把:
“行了老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叮嘱的吗?”
“没什么,就让你踏踏实实地对待你爸的救命恩人——”
门把下压到底,却停在原处没有推开。穆靖川无语地回过头,想给自己辩解几句,开了口却又觉得没什么有必要说的,叹息一声,道:
“爸,你觉得你说这一段多余不……”
穆靖川推门而入,程池穿着高领毛衣坐在椅子上,姿势半点都没有动。看到穆靖川,他淡淡地扫了一眼。
穆启邦大步上前,笑着握住程池的手:
“小程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你现在在哪儿住啊?改天叔叔让人送点儿东西给你。”
“不用麻烦了,叔叔,”程池回握住穆启邦的手,微微一笑,“我就住穆靖川家里。”
此话一出,穆启邦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视线飞快地瞟了同样神情僵硬的穆靖川一眼,又看回来:
“……啊?”
*
事情处理结束已经到了半夜,回家有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实在是很有疲劳驾驶的概率。城南会馆给几人安排了房间,应穆启邦的要求,给了穆靖川和程池一个标间。
穆靖川刷卡开门,程池突然问:
“鸟怎么办?”
“泊远儿和郑心今天住在我家了,我已经给他们解释过了。”
穆靖川边说边打开灯、拉上窗帘:“这下真是麻烦他们了。本来想着请他们吃顿炒菜就好,这下……估计得请他们去吃高级日料了。”
“嗯。”
程池回应得很冷淡。
“你怎么了,程池?”
注意到他的闷闷不乐,穆靖川胆战心惊地询问。
“困了,”程池说,“睡吧。”
*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穆靖川吓了一跳,睁着眼睛在床上愣了半天神儿,才翻身摸过手机。
程池也被吵醒,含糊地问他:
“谁打的?”
穆靖川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郑心?”
“喂,”他按下接听键,“郑心?怎么了?”
“穆哥,内个……叶泊远昨天晚上饿了,把你家厨房里放着的豆包吃了——”
“啊?那个已经坏了!”穆靖川惊声说道,“昨天走太急,忘记扔了。”
“对,就是这样!”郑心急道,“他肚子疼的不行,可能是肠胃炎……我现在得开车带他去医院了。”
“鸟。”程池小声对穆靖川说。
“对,还有鸟……”
“我已经喂过了,现在就是打电话给你们,让你们赶紧回来,”电话里传来汽车导航的女声,郑心说,“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啁啁还不会飞。”
穆靖川坐起身,程池已经下床洗漱了。他只好一边夹着手机,一边穿衣服:
“你们赶紧去医院吧,别耽误了泊远儿。我们现在就赶回去。”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已经上了车。
程池好像一直在跑神儿,汽车起步,“叮叮叮”的警报声响起时,穆靖川才发现他忘系安全带了。
“程池,”他提醒道,“安全带。”
程池把安全带拉过来系好,很快又看向窗外,问:
“开车回去要多久?”
“开快点四十分钟。”
天已经亮了,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好天气通常会让人心情变好,可这一点在程池身上似乎并不适用。穆靖川隐约觉得,从昨天晚上开始,程池的情绪就一直不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穆靖川以为,他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程池,我爸昨天跟我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不放在心上,但我真没——”
“嗯,”程池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我不想说这件事。”
穆靖川无意识地提起一口气。
“好吧。”
程池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当然,他也没什么好抱怨,他一直对温舒乔的存在心知肚明。也许是昨夜他隔着门听到的谈话点出了那两个字,彻底戳破了窗户纸。程池突然觉得,那个自欺欺人的泡泡无声地碎裂了。
他只是个替身,所有人都这样觉得。
车子驶向前方。
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到车子开回停车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穆靖川刚将车子停稳,程池就解下安全带,立刻下了车。
“程——”
“咚!”
关门声打断了穆靖川的辩解,他一个人被关在车厢里,那骤然安静的几秒钟内,连血液流动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见。
他深吸一口气,也推开车门。
“程池!”
穆靖川大步上前,把独自走开的程池一把拉住: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别人解释呢?”
“有什么好解释的?”程池漠然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穆靖川气得笑了:“哦,你让我闭嘴我就要闭嘴啊?你程池认定的事就是真的,别人到底怎么想根本就不重要——你一天天从早到晚自怨自艾,一丁点小事就能让你怀疑别人都是心怀鬼胎——你给过别人解释的机会吗?”
程池看着他,神情从平静转向诧异,听到最后,他冷笑一声:
“那我就是这种人,我改不了。你想要的那种人不是我——是温舒乔。”
穆靖川已经慌不择言:
“可你明明就——”
程池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怀揣着一种警惕心。一个闪念乍然而生,穆靖川瞬间想到,如果现在戳穿一切,程池一定不会回头。
窗户纸已经不能再捅破了。
他悬崖勒马,将后半句话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深吸一口气:
“程池,你给过我爱你的机会吗?”
程池眼中的那种警惕缓慢地沉没了下去,浮上来的又是厚重的冰层。
“爱不爱的……谁在乎?”
他故作姿态,矫饰着自己的恐惧,伸手推开穆靖川,一次又一次。程池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看似抽身,实则逃跑。穆靖川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缓步跟了上去。
电梯升上16楼。
穆靖川拧动钥匙,把房门从外推开。叶泊远和郑心离开时拉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而明亮。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响动,完全就是空无一人的样子。就连小鸟尖细的鸣叫都没有。
不合理的安静让穆靖川心底一揪,他鞋都没换,快步走进屋内,往装着小鸟的纸盒里一看。纸盒里只剩下给它搭的临时小窝,小鸟自己却不见踪迹。
“啁啁呢?”
穆靖川慌了神,在客厅各处张望翻找起来。他看了脚下、看了每样家具的顶部,把每个物件都移动位置查看,却一无所获。
“怎么不见了——”
程池绕到落地窗旁,看着脚下,缓慢地蹲下身子。
“它会飞了。”
“什么?”
穆靖川看向程池,程池慢慢地从木地板上捡起什么,双手捧在手心里。
“我说……它会飞了。”
穆靖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面落地窗上,依稀留着一枚小小的淡粉色血迹。
“对不起……”穆靖川惊慌地轻声说,“窗户擦的太干净了……它可能不认识玻璃……”
程池没说话,只是觉得那个算命的人从来就没有说错。他命里的那颗星星早就警告过他,是他奢求侥幸。幸福的意象消失,一切都是幻觉,如今,连以为自己能得到幸福的幻觉都戛然而止。
“我今天值班,去趟莱茵河。”
程池把小鸟放进穆靖川的手心里,在他不知所措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本文没有真实的小鸟受到伤害。
这里只是个意象而已。
窗户不要擦的太干净,或者可以贴圆点贴、窗花什么的,预防鸟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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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毛衣和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