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车帘外晃入的气息十分寒冷,他与她待在一起,在这冰寒雪地之间,却感受到暖春般的温度。
垂下视线,能见她秀气的一张脸,这时候睡熟了,眼睫偶尔颤动,施昭今日心中一直徘徊着的不快也消退了。
她不再与外人讲话,又变得与他最为亲密,好似这世间只剩他们二人,在这狭小的车厢,便是一方世界。
不沾染世外的污秽。
思及此,施昭又几次触摸她的指尖,今日有商贩递东西时碰到了她的手。
他不喜欢。
那些都是污秽,不要碰到凌霜。
*
凌霜被喊醒时,马车已经到了凌府。
她睡得发昏,还有些没回神,施昭将她喊醒,见她眉目惺忪的样子,又亲了亲她的眉眼,凌霜有些不好意思,推开他自己下了马车。
本以为施昭要和她一起去金香院坐一会儿,那么多年货,一起吃一些。
没想施昭却要她先回去,还没送她,凌霜有些惊讶,但也没问什么,她没这么娇气,还一定要送,一个小厮帮她提年货,她也提了两包,往金香院的方向去了。
施昭目视她身影远去,他往前走,途径一片曲池回廊,过枯寂的枫树,到了欲雪堂。
这时候,欲雪堂内乱成一团,靖安王带着晕过去的大公子回来了,请了医师过来,这会儿人还没醒,晕梦中不住呓语,欲雪堂内下人们端水的端水,熬药的熬药,听着差遣办事儿。
施昭到来,要欲雪堂内的下人们先是一愣,秋雪是大丫鬟,先迎上去:“医师?”
欲雪堂内的下人这时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施昭了。
谁都晓得凌渐青厌恶施昭,不喝施昭开的药,请了位外头坐诊的医师常到府中,这么久了虽头疾依旧未愈,只是不再似从前停药期间疼得那么厉害了。
只是施昭不同,如今给天子看过诊,还得了赏赐,更是怠慢不得。
“我来看病。”
施昭说完便往屋内去了,秋雪没法阻拦,也恰巧坐诊的医师才离开,凌渐青的卧房内,除了伺候喝药的小厮外,便没有别人了。
逢秋令将凌渐青送回来,一路也是心力交瘁,王府里怀了孕的爱妾又害喜,他走不开。
施昭在凌渐青床前坐下,只见病者正晕睡着,施昭目光凝在凌渐青的脸上,那目光极冷,无波无澜,宛若麻木的看一具死尸肉块。
他知晓病者时常会以病为要挟,喊凌霜来到这里,要凌霜坐到他的床榻上,守在他的身边。
他纤白秀丽的指尖探过凌渐青的手腕,静静把脉,将随身带着的玉瓶拿出来,取了两粒,要旁边的小厮喂凌渐青服下。
小厮万般不愿,可又不得不从,生怕喂着药的途中凌渐青醒了,喂完药便急忙退出去了,徒留施昭与凌渐青,施昭目光宛若无波无澜的水面,他静谧的盯着病者,直到病者轻轻呓语。
“霜儿......”
施昭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凌渐青的目光略有凝滞。
在凌渐青喊出第二句时,逐渐有黑虫爬上凌渐青雪白的面颊,逐渐往其微红的唇内探去。
凌渐青似觉痛苦,被迫咽下,很快嗓子便感烧灼,要他痛苦地蹙起眉心,抓挠起脖颈来。
也是这时,施昭才回过神来。
若是他对病者做些什么。
明日病者便又会有了机会,诉说身体不适,要挟凌霜过来陪他。
可怜的凌霜,不可与污秽之人再有任何亲近。
哪怕是被污秽之人念及名讳。
施昭未觉此时心中所想已绝非单纯想为凌霜祛除污秽,纯净如琉璃的圣子静静凝视着躺在床榻上的‘污秽’。
凌霜可怜。
他要守护好凌霜,包括她的名字,要她的名字不再被任何除他之外的污秽念及。
“霜儿。”
话音轻轻,辗转缱绻,却是出自施昭之口。
*
凌霜隔日醒来时,施昭又坐在她床边,身姿宛若静雪纯洁。
吓了她一跳,
对施昭这点,凌霜总是没办法习惯,觉得有些吓人。
谁也不喜欢在没有防备的时候被这样注视着。
可面对施昭,又不好说些什么,总觉得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只是想看看她。
在一起用饭,施昭又带了那做成甜味的花羹来,这花羹味道清甜浅香,喝完总觉得大半日自己都是香的,凌霜也喜欢喝。
施昭看着她喝完,用过饭后,彩菊来收了碗筷,询问凌霜:“表姑娘,今日外头下雪了,要不要出去瞧瞧?”
凌霜还想今日彩菊脚步怎的带着些湿。
“下雪了?”她惊喜,“要去看!”
逢落雪时节,人总是高兴的,凌霜将施昭送给她的那套天青色衣裙拿出来穿好了,想起施昭,又有些好奇。
不禁探出头来,朝外头问:“施公子。”
“嗯。”
“外头下雪了,你来时怎的不告知我?”她又问,“你来时还没下吗?”
若是他来时还没下,那也不必专程出去瞧了,雪定还没有堆起来呢。
“下了。”
凌霜不解:“下了怎的不告知我?”
“为何要告知你。”
凌霜:?
她穿好衣裳,出了卧房,施昭还在外头候着,这窗棂外头便是冰寒雪地的洁白,施昭一眼都没往那外头瞧,视线只是挂在她身上。
凌霜觉得有些奇怪。
苗寨,料想施昭从前所待的地方不会下雪。
凌霜穿这条天青色的衣裙显得肤白秀美,施昭给她喝中药调理着身子,如今她气色又好,顾盼间凤目灵动,便是耳畔戴着的紫玉耳饰也不及她眸光明亮。
施昭看着她,询问的其实很认真,但凌霜听不出来:“下雪要告知你吗?”
凌霜:......
倒也不是。
显得她好像是个天气播报员一样,需要时刻知晓天气情况。
“不是啊,只是雪很漂亮,咱们一同出去赏雪多开心呀,”她问,“而且这还是初雪,施公子不觉得很美吗?”
不觉得。
凌霜不知,施昭其实对美丑毫无想法,包括她喜爱的凌府红枫,在施昭眼中也只是看着顺眼,到美丽的红枫之中,也只是身处于红色之中罢了。
蛊虫将他的七情六欲蚕食,世人夸赞他美,他也只是知晓此事,却不知此究竟意味为何。
他只觉得世间有一样极美。
是凌霜的眼睛。
她顾盼生辉的那双眼常有太多他从未接触的情,时而懦,时而愤,时而喜,眸光明亮,看向他时,他初次在人的眼中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美的不是他,也不是雪,而是凌霜的一双眼睛。
美的是凌霜。
他看着凌霜,片刻才移开视线。
“下次下雪,我会告知你。”
他知晓了,下雪要告知凌霜。
*
凌霜和施昭一同出了金香院。
昨夜她回来,听闻凌渐青又病了,这阵子凌渐青没在凌府,昨夜因病回来府中,有的那点残存意识便是喊凌霜,说来也巧,若是凌霜再早回来些,便会被凌渐青喊着去欲雪堂了。
偏偏施昭带她去买了身新衣裳,拖了些时候,凌霜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可想都那么久了,又没有欲雪堂的人再过来唤她,便早早洗漱睡了。
凌渐青的死活,与她没关系,本来他的命便比她长久,她才是可怜的早死之人。
与施昭到了外头,十分寒冷,只见雪已经堆的有些厚度了,昨夜凌霜睡得早不知晓,恐怕大雪已经下了一整个晚上,这时候才停。
两人到庭园里,施昭站着,凌霜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把雪,十分冻手,施昭见她动作,颇为不解。
他也蹲了下来。
“凌霜?”
雪寒凉,施昭怕她的手冻冰了。
凌霜却没有理他,低着头,似是一直在看着地上的雪。
“凌霜。”
他不喜欢被凌霜无视,刚一靠近,少女便转过了头来,只乍然望见她凤目狡黠,她把手里的雪一砸,雪团便砸到了施昭的脸上。
雪没捏实,砸到少年的脸上,便松散了下来。
他眼睫沾上碎雪,怔愣愣的看着她。
凌霜笑得很坏,没说话,又拿一块新的雪来打他。
偏偏施昭也不躲,雪又砸了他一脸,这次不仅是眼睫,连墨发都沾上了雪。
他墨发与眸子在雪地之中显得极黑,尤其眸子,越发像纯黑的琉璃珠,他一直盯着凌霜,凌霜手里还有新的雪团,都没敢砸了。
施昭怎么不说话。
不会是给人吓到了吧?
“施昭?”她有些担心了,“你怎么不躲呀?”
躲什么?
她砸的一点都不痛。
方才,他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情绪,似是有几分得意的开心。
砸他,她会开心吗?
“要躲吗?”
“要躲的呀,”凌霜有些愧疚了,自己只顾着玩,看给施昭砸的,“这是打雪仗,我忘了你没玩过。”
凌霜伸手给他抚头发上的雪,今日他发间一如往常,戴着由红绳线绑了银铃的头饰,凌霜给他扑了几下,只听银铃声阵阵响。
施昭还在看着她。
她在愧疚,就因为这样的小事。
施昭略有不解,可他并没有及时抚慰凌霜的愧疚感。
凌霜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太敢看施昭的眼睛了,怕给他砸伤心了,只觉自己垂下的衣袖被拽了拽。
施昭又凑近了。
两人气息交织,凌霜愣愣,施昭垂眼亲了下她的唇。
这是在外头!
凌霜过去是从不在外头与施昭有半分亲近的,便是同行,都会拉开些距离,可她才砸完施昭。
担心推开他,他更伤心。
她闭起眼,眼睫有些发颤,施昭边与她亲吻边注视着她,探出舌尖舔舐她的唇珠,又探进去,蹭她的白齿,软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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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