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额......好啊。”
施昭对她笑了笑,起身告辞离开。
凌霜总觉得施昭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
“彩菊。”
“表姑娘。”
彩菊进来,凌霜想去换月事带,问起在热的中药:“药热好了吗?”
“没有呢表姑娘,医师说因为药冷透了,要重新煮沸了再熬一会儿才好。”
“哦。”
凌霜想到什么,又蹙起眉来。
“医师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记得施昭在她睡梦中给她喂药的时候,那熬出来的药便是冷的了,递过来的汤匙都冰唇。
“表姑娘您刚睡下没一会儿,医师便过来了,”彩菊不知是想起什么来,面色略有僵凝滞,“医师一直坐在表姑娘身边看着表姑娘睡觉。”
过去施昭也经常如此,常常眸光澄澈的望着她做事,好似看她做什么都会觉得有意思。
凌霜没在意,要她继续去热药,可彩菊见她这副心大的样子,不禁有些佩服表姑娘了。
忆起方才,施医师坐在表姑娘床边面无表情的样子,彩菊想起他盯着人的那双眼睛就觉得发冷。
那双眼黑空空的,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就这么坐在表姑娘床边盯着表姑娘,像是一丝人气儿也没有了,阴鬼一般森然,看着都瘆人。
*
施昭自凌霜屋内出来,一路银铃阵阵,他到凌府欲雪堂旁侧的药房,这时候,正是凌渐青用完晌午饭,要喝药的时辰,药房内负责煮药与熬甜羹的仆从们忙成一团,只闻药苦气息腻着甜香,雾气氤氲,里头不用炭火盆便极暖和。
这阵子,凌渐青喝的药都是他自己亲自寻府外医师开的药方。
施昭知晓病者不信任他。
他闻着药材的气息,靠在门板处,手指曲起,轻扣了扣门板。
原本繁忙吵杂的仆从们有听见声音的抬起头来,见了施昭,明显微愣,只见施昭如瑶池月仙,美丽至极:“负责熬药的在哪里?”
负责熬药的婆子闻言,忙站出来。
施昭面容温和:“我路过,闻着这药香味不对,你再加两味药材。”
他分别指了指上头那一排排印着药名的药箱中的其中两个:“这个拿一两,这个拿一两半。”
熬药的婆子应声,忙上去拿,见够不着,人家施昭还在后头站着,她忙搬了板凳去拿药。
“医师,我给放进去了。”
婆子笑得谄媚。
遇到施昭,大多人都会如此。
施昭点了点头,引带着银铃声轻响:“熬好了便给我,我送过去。”
“那怎么行?奴送过去便好了!医师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这药房里人多,扰了您清净!”
“无事。”
施昭静静待在一侧,不说话了。
药房里的奴仆们见状,也没了办法。
过了半个时辰,施昭端着药碗到了欲雪堂。
这欲雪堂里的人都知晓凌渐青极为厌恶施医师,因每次施医师看完诊,凌渐青都要发好大一通火,可却没有人敢拦施昭进来,都当他是例行公事,也没有人敢上去问问。
施昭将要进凌渐青卧房时,停了脚步,唤在旁侧的丫鬟过来。
*
凌渐青一直没睡。
见秋雪进来,凌渐青蹙着眉:“我方才怎么听见了施昭的声音?”
“回大公子的话,是施医师给您送汤药来。”秋雪也有些莫名,将汤药端到凌渐青面前。
凌渐青眉心始终紧蹙。
他垂眼,盯紧了深褐色汤药中自己的倒影,汤药是一如既往的难闻气息,这时候,却恍似有清淡的花香萦绕。
凌渐青面色极为难看。
片晌,却咬牙笑了。
死?
凌渐青额间沁汗,将那碗汤药尽数倒到痰盂里。
只看他怕不怕呢?
*
凌霜下午睡觉,直接睡到天色都暗了。
晕乎乎醒来时,她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转过头。
看到施昭还在,且一身白衣未点灯坐在她身侧,她也被吓了一跳。
“施公子......?你怎么还在?”
她愣愣道,要坐起身,却听铃铛声响,并非是从施昭身上传来。
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手腕有些不对劲。
低头,只见自己右手腕又戴了个金蝶的金镯,上头还挂着几个小小的金铃铛。
凌霜微愣,有些回过神来了,也是这时候,才觉出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
——就好像不想施昭在这里一样。
月色寂静,施昭眸光若月下秋水,静静望她:“喜欢吗?”
凌霜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
她对施昭点了点头。
这么漂亮的大金镯子,她能不喜欢吗,本来还怨怪施昭大半夜坐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看到这大金镯子都没气焰了。
施昭察觉到她的开心,浅浅笑了。
“凌霜,用些甜羹吧,小腹还痛吗?”
凌霜锦被刚褪去一半,听他这样问,也才反应过来,喝完药之后小腹一点都不痛了,且身子无半分来了月事的乏力。
她又惊又喜,抬起头对施昭笑:“一点都不疼了!”
就是声音都比白日时有力气。
施昭摸了摸她的脸颊,凌霜感觉到他的靠近,只闻花香浮沉,他靠她极近,凌霜才见他手中端着白瓷碗。
从方才开始,便闻花香明显。
那股花香与施昭身上的花香如出一辙,极为清润孤冷,沁人心脾,要人闻之难忘。
低头,借着月光,凌霜看清了他端着的白瓷碗里的甜羹。
与凌霜每日吃的那些都不相同。
这碗甜羹里有白色的花。
“......施公子,这是什么?”
“是用我族名为静心的花朵所制的甜花羹。”施昭目光清澈见底,无半分隐瞒,他的面容话音极为容易要人放下全神戒备,与凌渐青那种生来便秾艳妖冶,若不伪装便会要人心中倍感压力的类型全然不同。
凌霜甚至忘记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熬制这以静心所制的甜花羹了。
只问他:“这个我可以吃吗?”
施昭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戴着的银铃轻轻响,若月下流水叮咚,他眉心朱砂宛若一滴血红泪,在这时候,显出某种极为蛊惑人心的清冷。
凌霜一贯不敢盯着施昭的眼睛看太久,他的一双眼珠黑的太黑,白的太白,又过于精致完美,就像妖精化为凡人时捏造的虚假眼睛。
他拿着汤匙送到她唇边,凌霜垂下视线,张口喝了。
清甜的花香染满了口腔。
少女明显略有惊喜,她墨发几捋垂散于脸侧,眼睫低垂,见施昭的汤匙又递过来,她微微撅起染上光泽的唇,浅浅吹气。
怕烫。
虽然施昭觉得这甜花羹已然温度适宜。
可这时候,他注视着她的唇。
凌霜不知,在施昭的族中,只有受到污秽之人才会服用静心花。
而圣子一脉,因生来便是需压制人性七情六欲之人,且以身体饲养蛊虫的缘故,所以需要每日食用静心花。
服用静心花,在施昭族中的意味并不好。
可这时候,他看着花羹濡.湿了凌霜的唇,他浅浅笑了。
“好喝吗?”
施昭还从未将静心花做成过甜羹样式,可见世间人不会生食花朵,他才做成了这样。
“好喝的。”
一小碗花羹喝完,凌霜还有些意犹未尽,她确实有些饿了,正舔着染满花羹的唇,想一会儿下去吃点正餐,便听银铃声轻响,是施昭离她更近了。
此时,她与施昭身上有着一样的花香气息。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颇有非人之感的美丽眸子中盛满了她。
“霜儿。”
要除去她身上的污秽。
要帮助她。
——除去污秽。
——将这个名字抢过来。
被其他人念及,触及,都会沾染污秽。
凌霜被他念到小名,不禁心中惊愣,施昭从未如此亲密的喊过她。
可这小名由施昭所念,要凌霜心绪飞乱,脑海之中,总想他那日舔舐她。
却见他低垂下眼。
微冷的唇覆上她的。
凌霜明显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碰上他,却抚摸上一手流云般的墨发,只闻花香馥郁,原本清冷的花香也变得极为催生情.欲,要她心如火烧,身体烫热。
施昭的双手轻轻揽住她的脖颈,要凌霜抬起头来,本以为他只是亲蹭她的唇,可却觉他的舌尖试探着,在她惊愣之际,撬开齿关。
与她唇舌相依。
“唔——”
他的舌天生微冷,凌霜只觉得花香要她晕然,她被他亲的无力再支撑身子,浑身都无比烫热,要倒回床上去,又被施昭捞起来。
他紧紧搂抱着她,继续如方才一般亲吻她。
恍似要将她灌满,要她忘却一切,施昭比凌渐青还要高些,肩宽腰细,腰肢劲瘦有力,墨发仅用一根发簪半挽,这时候发簪早被凌霜拽掉了,他环抱着亲吻她,凌霜眼前一片昏黑。
与凌渐青的感觉不同。
她总觉得,好似被施昭夺走了什么,施昭的亲吻才更像是掠夺。
要她结束时,都回不过神来,浑身都因施昭这没章法的亲吻感到发软。
只见她视线迷离。
施昭垂下眸子,银铃轻响中,他指尖点上她的唇,又探进去,抚摸上白齿,软舌,听她轻轻闷哼。
方才浅笑。
“好了,霜儿。”
他来到这里,是为帮助病者。
受到污秽,如何不是病呢?甚至比病更为可怖。
真是可怜。
施昭抱着她软软的身子。
*
来月事期间,凌渐青并未来找过她。
反而是施昭几乎每日都来她面前,准备好饭食与中药,大抵是因有他在给她调理身体的缘故,凌霜不仅是月事不痛了,便是连身子骨也比平日轻松,还没那么怕冷了。
却没想,接下来将近两月时间,凌渐青都没再找过她。
偶尔若是凌霜出门碰见他,他也目光冷淡,甚至不拿正眼看她。
凌霜乐得清静,虽凌府下人对她颇为怠慢,可如今有施昭在,凌霜便是吃的睡得也比从前更好,再加上施昭开始给她调养身体,凌霜气色更是越发红润。
她整日与施昭学习药理,如今已经会开些简单的方子了。
对此,施昭也明显感到开心,凌霜第一次开出副能疗愈温病的方子时,施昭又亲了亲她的唇,只是没像初次那般深入。
年关将至。
凌霜又在自己的屋院里做针线活儿,她给夫人做了件内里穿的衣裳,布料十分柔软,又给施昭绣了新帕子。
如今施昭已经愿意收她的东西了。
虽然凌霜到现在也不知,为何当时的施昭不愿意收她的东西。
如今哪怕是送施昭一块这样简单的帕子,都会要他每日带在身上,只是一块帕子到底不够,凌霜给他多绣了两块。
又拿了小衣裳跟新抹额送去给秦夫人,秦夫人见了她如今也有几分亲近,不再似开始那般冷遇,见凌霜送了新的礼,她一摸便觉触感绵柔,穿在里头舒服又保暖。
不禁也对凌霜笑了笑。
“为了置办年货,你出去便出去了,不必亲自过来告知,我晓得你每月用银子不多,若要置办年货,钱不够还可以找李婆子拿去。”
府里账房有几个人管,其中李婆子是秦夫人手下最得力的一个。
凌霜谢过了,她本来也是因年关,想要出趟门才过来寻秦夫人的。
虽如今跟着施昭出门也是能直接走。
可是她还是想跟秦夫人知会一声。
“多谢夫人。”
秦夫人略有莞尔:“你一个人出去可不好,医师陪你去吗?”
凌霜微顿。
怎么还扯到施昭身上了。
她如实点了点头。
“好,”秦夫人点头,“凌霜,我日前便在想,老夫人未对你婚事有所安排,你如今又已过及笄之年,若你有心悦的男子,便可与我讲,你到底在府里养大,我们也不会亏待了你,定不会要你的嫁妆比我的芳儿差。”
凌芳雪是秦夫人的女儿,去年刚嫁出去,因秦夫人出身不高,凌芳雪身为庶女又并未太得老爷喜欢,所以嫁妆只堪合格标准,并未有过多煊赫。
谈及婚事,凌霜不免身子略有僵硬。
她又如何不知,秦夫人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施昭对她的亲近。
施昭近乎每日都过来找她,之前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些话,如今府上都晓得此事,也不怪秦夫人会这样讲。
凌霜轻轻吁了口气,她谢过秦夫人的好意,才出门去。
婚事吗?
凌霜走进回廊,转头望向庭园之外,如今枫树已枯,气候干冷,她目光远远,望的是远处的大门方向。
若说从前,她只想着自己学些手艺,攒些银钱出去,如今确实已经改变了想法。
她能感觉到施昭对她的喜爱。
按理说,施昭在明年开春便会提议离开,可如今,他迟迟没有说要离京的意思。
与施昭待在一起,她也十分欢喜,他如此美,又温柔,会照顾人,还十分舍得给她钱花,凌霜也颇为喜爱他,认为他可以信任。
可是,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她身穿来到此世间,如今哪怕心中早已对凌渐青厌恶非常,可依旧无法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好似这世间有一只大手,推着她要她走原身的老路,凌霜料想,只有在凌渐青成婚,或是到了原身原本命运中被赶出凌府的那个节点,她才可以出去。
而原身被赶出凌府的时候,是明年的初冬时节。
*
凌霜一路回去金香院,施昭早已等在门口处了。
凌霜总觉得施昭好像是可以听到她的脚步声,可又觉得不敢相信,光是能听见就很离谱了,若是还能区分出来,那就太不可置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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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