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凌渐青六亲不认惯了,也从没有这样明目张胆过,凌老爷气怒:“孽子掌嘴!施公子医治圣上有功,不然何来此宴?还不速速对施公子致歉!”
却没想今日有宴是此缘故。
凌霜其实在见到施昭的瞬间,便知今日家宴定与施昭脱不开干系,她知晓施昭的医术高明,可凌渐青将施昭开的药看做剧毒,宁愿摔碎了药碗,头痛到要上吊,都不喝一口。
他不知晓施昭的厉害,也不想知道。
这时候竟气怒之下,哑口无言了。
凌霜觉得自己手被攥的疼,又担心凌渐青一会儿闹头疼,烦人心,却听施昭话音:“你愿意坐到我的身侧来吗?”
他话音一如既往澄澈,若清泉泠泠,凌霜一顿,下意识抬起头望过去。
与施昭对上视线。
灯火之下,他面容仙美,如梦似幻。
凌霜不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对他心生不喜。
“她自然不愿。”
凌渐青替她回答。
“坐到我的身侧来吧,凌霜。”
都知施昭一向话语简短,从不与人有多余交谈。
他这番话,要屋内的几位女眷听了都心含惊愣。
哪里见过这样的公子?
凌霜更是心惊,在这之前,她与施昭见面,都能感觉到施昭有避讳外人,虽他从未入世,却知此间男女大防......
今日是怎么了?
“雪玉过来。”凌老爷喜笑晏晏,直白招呼凌渐青到自己身侧。
凌渐青呼吸颤抖几次,凌霜能感觉到凌渐青在盯着她看。
可她毫无作为。
凌渐青气的甩开她手,转头便走。
“雪玉!”
凌老爷唤了两声,凌渐青依旧不回,忙要两个小厮出去跟着劝他回来,边与施昭致歉。
“犬子性情任性,还望施公子多有见谅。”
“无事。”
施昭明显并未在意,他一向目空一切。
凌霜略略抿起唇,到施昭身侧。
只是刚靠近,便闻到他身上花香清冽,比这桌上的酒香更为明显。
不对。
凌霜拉开椅子的手微顿。
是她下意识在探寻施昭身上的香味。
意识到这件事,要她不想面对,施昭正注视着她,目光澄澈又专注。
总这样巴巴望着她是做什么?
明明之前还避她不及。
凌霜心中泛起羞耻的恼怒来。
她瞪了施昭一眼,只见施昭似是因她的眼神略有愣住,凌霜扯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并未理会施昭。
今日因是为施昭设宴,满桌皆为素斋,凌霜不挑食,什么都爱吃,听他们侃侃而谈,她也不感兴趣。
施昭在旁侧,也不与其他人说话。
这府里上下也都知晓施昭不爱说话,凌霜坐在施昭身侧,倒也跟着混了个清净。
她吃得快,很快就吃完了半碗米饭,施昭却始终未用饭,他将凌霜爱吃的,看过的菜都端到凌霜跟前,凌霜尤其爱吃桂花莲藕,其余人都还没碰过的菜,刚端上来就因凌霜盯着看了一会儿,被施昭挪到凌霜面前。
偏偏所有人都不敢说什么,甚至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这一顿饭可是给凌霜吃高兴了,虽都是素斋,但做得极为鲜美,吃饱了饭,凌霜看施昭也没那么排斥了。
见施昭拿了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瞥了眼施昭右手裹得白布,虽有些在意,不知为何之前他都是只有手腕缠布,这时候却已经缠到了手背上。
他一双手生的美,希望他不会已经割血割到了手背处。
“作甚对我这般殷勤?”凌霜小声道,“我便是吃了这些喝了这些,也不会再记你的好。”
凌霜知晓自己此时说话幼稚。
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里怨气。
施昭敢那般试探她,对她冷心冷情,忽冷忽热,她就是有怨气,又如何?
施昭已有大半月未见她,她换了新的盘发,一双凤眼星亮又伶俐,这时候她拿帕子擦着嘴,手上还戴着个金戒指。
是了。
她是女子,喜爱金玉首饰。
施昭:“无事。”
他后面又接一句:“凌霜姑娘。”
他总觉得许久未念这四个字了。
只是念出口,都要他心中情绪,比从前更甚。
他忽然这样念她,要凌霜一顿,她没再说话,闷头喝茶。
直到施昭裹着白布的纤长手推了个紫檀嵌百宝盒到她面前。
凌霜不知那是什么,她好奇又在意,装作没看见,喝自己的茶水。
“凌霜姑娘。”
施昭的声音轻轻的,在喧闹之中,却似例外般能要她听的一清二楚。
“这礼物我想送给你。”
他见凌霜不动,自己打开了盒盖。
里头,一对紫玉耳饰宛若天上掉下来的明珠,莹莹如辉,盛在里头,凌霜看见,便移不开眼了。
此朝玉器尤为昂贵,这紫玉极为稀有水色又极好,凌霜见都没见过。
“你愿意收下吗?”
不知为何,凌霜竟能从施昭一贯淡漠清冷的口吻之中,听出一丝小心翼翼。
就像是怕她不收,怕她恼了,怕她生气。
怕她?
凌霜略略蹙起眉,本是看了眼馋,有些想要收下的,这时候,却彻底变了卦。
她没说话,将一杯茶喝完了,又擦了擦嘴,披好了披风,拜别了老爷夫人出去。
刚绕过桌椅,便听施昭的拜别之语简短随后,他跟着她一道出去。
外头冷雨寒凉。
凌霜刚自温暖之地出来,寒风直面而上,她走的略快,施昭便一直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入回廊,空无一人。
寒风飞卷,吹乱了凌霜墨发,她紧裹着披风:“你紧跟着我作甚?”
施昭提着琉璃灯笼走近了,他身上大氅还没系好,这时候被他拿在手臂之间,身上仅着雪色绣银竹的锦衣。
他白如冷玉的一张脸面朝她,黑眸里全是她。
“凌霜姑娘,你厌恶我,不愿再理我了吗?”
他看着她,这阵子,他太常想她。
想念凌霜的指尖,笑脸,话音,气息......太多太多。
甚至常梦见那日阴雨,他与她在寺院中紧抱。
无论如何压抑,还是压抑不住心念。
此时见她冷眼,拒绝疏远,施昭不懂此时心中情绪。
为何会这样......
“我想要你开心,我要如何做,才能要你开心起来。”
凌霜竟从他话音中感受到焦急忧虑。
怎么可能?
她飞快眨了眨眼,撇过头并未再看他,只露出一道纤白的脖颈与含着倔强的侧脸:“我没有厌恶你。”
“你之前那般教导我照顾我,我多谢你还来不及。”凌霜知晓,一开始是自己的问题,是她馋了施昭的身子。
“我只是想要收心了,不该与你走近的,往后也再不会接近你了。”
她能感知到施昭此人身上的禁.忌。
他的红绳,银铃,清冷不入世的性格,皆为此禁忌的体现。
俗世之人生来便会被禁.忌所吸引,之前几乎日日待在一处,凌霜把控不住心念,可这阵子分开,她想通了,她不能害了施昭,更不能害了自己。
话落,凌霜便要走,却听到一阵银铃声响,是施昭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前襟的衣衫。
“为何?”
“你不会再与我讲话,也不会再与我相处了吗?”施昭蹙着眉,说话时呼吸甚至都是乱了的。
“可我想见你,也想与你讲话。”
见他状态似有不对,凌霜也停住了脚步,她匆匆到施昭面前:“施昭......你怎得了?”
他身上的银铃经风吹,刺耳喧闹,凌霜的指尖刚略带迟疑,想要碰一下他的脸,便被他双手攥紧了。
施昭的手依旧寒凉,他到底是男子,手能轻易将她包裹,这时候,他双手揽着她的,凌霜连挣脱都无法。
“你先坐一下......”
凌霜带他到回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来。
“施昭?”
“抱歉,”他避开她视线,“只是有些头晕,大抵是风太大了。”
凌霜也觉得风大。
不过对比当时山上慈恩寺,洒洒水而已,应该也不至于这就吹得头晕。
凌霜也没多想,只当他穿的少:“你莫动,将大氅给我吧。”
施昭将大氅递过来,凌霜接过,熟练给他披好了,又系上。
她系的可比施昭快多了,利落的打了个结,施昭甚至只浅浅闻到一瞬她身上那令自己熟悉的皂角香味,便被寒风直白吹散了。
她的手没有半分留情的离开,施昭揽住身上的大氅,他望着她的指尖。
“你想与我讲话,是想要讲些什么?”
施昭视线自她指尖上移,与凌霜对上视线。
好片晌,他才道:“你厌恶我吗?”
凌霜摇了摇头。
“那为何,我寻你两次,你都未有理会我?”他轻声问她,“离行前夜,我还给你寄了信,隔日你也并未——”
“什么,什么找我两次?”凌霜不解,“信我也没见过。”
她回过神来:“我早换了住处,如今在金香院。”
“何时换得住处?”
“自慈恩寺回来第二日便换了。”
她的话,似是要施昭整个人都没方才那般紧绷了。
“原是如此......”
“我还当凌霜你不想再理我了。”
施昭话音太好听。
从前都是唤她凌霜姑娘的。
凌霜撇开视线,没有理他。
“凌霜,多与我讲讲话,”施昭略略凑近了,当下,只是与凌霜靠近,他便会忍不住想要更多,不见还好,见到她,便总是想她,“可以吗?”
凌霜冷硬着面庞,若是旁人,被施昭这样央,不,哪怕只是施昭一段冷硬的令,都会去闷头照做。
可凌霜早已习惯凌渐青这样央求自己。
所以凌霜并未如此简单就听了施昭的话。
“你知晓你如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我当时亲了你,你那样惊吓排斥,如今又想与我——”
“没有,我没有排斥,”凌霜的话似是要他焦急,这些一切的情绪,对施昭来说都太过陌生,导致他不知如何应对,只下意识想要牵住她的手,他怕凌霜会离开,“我没有排斥你,凌霜。”
见他想要牵自己的手。
凌霜一点点咬住了自己的唇。
她将自己的手递到了他面前,碰上了施昭软又凉的唇。
含着心下些微怨气,她想起了施昭那夜舔舐她胳膊时,舌尖的柔软湿凉。
“若是真的,你便,舔舔我的手。”
*
凌霜匆匆上了台阶,将屋门关严了。
屋内黑灯瞎火,她确认凌渐青不在,才靠着门板,攥着自己右手的指尖蹲下来。
心一路蹦跳,宛若要从胸腔里逃出来般。
她没想到施昭真的会那样做。
他将她的指尖含入口中,不知为何,光是舔舐便要他轻声闷哼,凌霜从未听过施昭这样的声音,银铃声极为刺耳,他却神情痴痴,含着她的指尖,在口中舔舐。
凌霜有感觉,这半月多不见,于凌霜这类有私心的世间之人,会权衡利弊要自己收心。
可大抵,当日在慈恩寺的经历,于施昭而言全然陌生。
他回来又见了她,被她冷漠以待,才会那般焦虑焦急。
简直似雪山之上的银白雪鹿忽然来到人世间,被人搁置不理,他无法压抑,感受过温暖,更难以忘怀的留恋,根本没有权衡利弊的思虑。
怎么会什么都不懂......?
凌霜心跳飞乱,她一点点咬住自己的指尖,竟能从自己的指尖上,感受到花的清香。
与施昭身上清冽的花香如出一辙。
他便连唇齿都是香的。
凌霜不敢再闻了,忍不住搓揉起自己方才在外头冻到发烫的耳朵。
不知为何,明明在外头待了这样久,可方才,却全然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
寒风吹拂,银铃阵阵,施昭提着琉璃灯笼,一路魂不守舍。
他又破了心戒。
此时头晕,头痛。
却并不后悔。
正要过白玉桥,只见桥上一穿赤狐狐毛大氅的艳美少年立在桥上,身边并无侍从,手里一盏提灯,正盯着桥下水池里的鱼。
施昭提着灯笼上桥,途径凌渐青,未有丝毫停留。
“脑子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了?”
凌渐青从未被人无视过,恨得笑了。
清夜之下,施昭面容冷冷,又重回了从前那副人偶玉仙的模样。
“你病好了?在这里吹风。”
虽凌渐青有病是众人常识。
可凌渐青最恨外人提他有病。
要他近乎齿关都发起颤来,冻得脸色发青的一张脸也显得极为阴森。
“奸.夫,”他张口就骂,若言语能杀人,他要杀了施昭,杀了眼前这个贱人,“奸.夫。”
这般尖利的辱骂传入施昭耳畔,要他细白的指尖一点点攥住了,目无一切的清冷视线这才落到了凌渐青脸上。
“你讲谎言诓骗于我,”施昭话音淡漠,“她与你并没有婚约。”
“谁说的?”凌渐青恨恨,“她与你讲的?”
“我问你,是不是凌霜亲口与你讲的!?她讲与我半分关系也无?她对你讲她自己与我没有婚约?!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