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凌霜吓坏了。
她忽然受了惊吓,更是眼前发黑,屁股蹲着地,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只记得施昭好似护了她一下。
凌霜昏昏沉沉,只觉深陷一场熟悉的梦境之中。
梦里,她回到了那处破败的屋内,僵坐在茅草堆的床榻上,肮脏的床榻上,还有她早已干涸的血。
拔了指甲的手写书信并不容易。
她便抛弃了纸笔,只咬自己的指尖,逼出更多的鲜血来,擦到信纸上书写。
这是为数不多的,她带来的信纸了。
若这两张信纸写完了,她便再也没有办法给凌渐青寄信。
写什么?
究竟写什么才好?我并没有偷夫人的金簪子,见也没见过,之前寄给你的信你看过吗?我将指甲寄给你,是为要你信我,不论如何,都要信我,我是妒恨她,可我并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写什么?
我病了,这边屋里许多蛇虫,还常有外男砸我的房门,接我回去吧,我没有偷过东西。
写什么才好?
她指尖的血与眼眶中的泪齐齐滴落,沾上信纸。
她沾血的指尖颤抖摁上信纸。
写到:我是真心爱你,我们从幼时便在一起,雪玉哥哥,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嗯!”
凌霜自噩梦中惊醒。
抬眼,便是凌渐青那张妖颜如花般的脸庞。
梦中千念万念的人,此时神情略有担忧,他这张脸除了一贯的朗笑与哭闹时,便常是一副对世间一切皆百无聊赖的神情。
几乎从未有过此时这样的眼神。
凌霜定定看着他,回过神来,便厌恶的推开他的脸。
她与原身的记忆融合,偶尔若是因病或受伤晕厥之时,便总会梦到原身的过去。
每次梦到,都会要凌霜怕的发抖。
“霜儿?你好些了吗?”他没有理会方才凌霜的推拒,反而凑过来,揽住她的双手。
听到他好听的声音如此关切,凌霜恨恨的暗瞪了他一眼,没看他:“我是病了晕过去了吗?”
“对,都怪我,要你受了凉。”
他抬手捂上凌霜的额头,偏偏马车内狭小,凌霜便是想要躲,也没有机会。
只闻他身上药苦味明显。
“现下已经不那么烫了。”
凌霜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温病之后的晕。
她没力气的靠在马车壁,懒得搭理身边的凌渐青,过了一会儿,有仆从过来,端了碗热粥进来,马车才继续缓慢往前。
“用些饭吧。”
凌渐青竟亲自照顾她,凌霜冷眼睨着,只见他舀了一勺汤粥,毕竟常年被奴仆贴身伺候,他动作也没有不熟练,只是到底不会喂人,一大勺粥塞到凌霜嘴里,粥自勺子一侧漏出来,凌渐青边喂边给她擦。
来来回回,把她嘴角都给攃红了。
凌霜还没说什么,凌渐青却先气了,他皱起眉:“怎的连喝个粥也喝不好?哪有像你这样的。”
“我自己喝便是。”
凌霜早习惯了凌渐青这个神经病,想要将粥碗端过来,凌渐青却没同意。
“你自己更喝不好。”
他舀了勺汤粥,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心情还好了起来,笑吟吟的:“我若不在你身侧,你总是什么也做不好。”
平日里凌渐青也喜欢这样说。
因她的衣食住行,甚至是第一次来月事,全都是凌渐青给她安排好的,对他的信任,曾要她放下警惕。
这时候,凌霜才做完噩梦,她浑身无力,也懒得推拒,凌渐青再喂一大勺粥过来,她便小口小口的喝。
也是这时,她觉出有些不对,她自己身上的衣裳,与凌渐青身上的衣着,都与她记得的不同。
“我晕过去几日了?”
“一日,当日见你晕着,我便要你先睡一夜,找医师开完药你便大好了,只是一直睡着,我便带着你拖延至今日再回。”
“医师......?”凌霜记得自己晕倒之前见到了施昭,她忘记出了什么事,只记得施昭过来找她。
可是她并不想再见到他。
现下也一样。
一碗汤粥喝完,凌渐青略抬起眉眼,见凌霜只是静静坐着,刚吃过一碗热汤粥,又被凌渐青裹了两层厚袄子,她额间有汗,一双凤眼也比平日里更亮。
荡着水光般。
见她指尖摩挲着要脱袄子,凌渐青制止了她,另换了块帕子给她擦汗。
“好霜儿,”他话音柔情蜜意,“回去府里后,再给你换个住处,离我更近,如何?”
凌霜没说话,只是抬眼淡淡望他。
她不知凌渐青如今只是听她不问施昭心里便会高兴,只觉得凌渐青莫名其妙。
“你哪里照顾的好自己?派去的婆子一离我远了,也要克扣你,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你何必离我这样远,受那些辛苦......”
他一向眼高于顶,难得此刻循循善诱,“这外头有几个好人?府里的尚且都这般阴毒难管,我给你安排到金香院去,再派上两三个得力的伺候你,离我这样近,你什么时候过来都好。”
凌霜冷眼,瞧这张艳美的面庞宛若明珠映玉一般贵气天然,他这样笑,那双浓黑的桃花目里盛满了她,谁都拒绝不了他说的任何话。
可凌霜只是心觉可笑。
从前幼时初到凌府,她先是在老夫人房里睡了两日,接着便到丫鬟们所居的旁侧一间耳房里住着,虽有自己的屋子,只是比丫鬟都不如,冬冷夏热。
跟了凌渐青后,她便住在欲雪堂,跟着凌渐青同吃同睡,凌渐青住在里头,她在外屋的拨步床上,直到两人年岁都大了些,才因不合适,要凌霜搬了出去。
那时候搬出去,也是老夫人给挑的屋院,凌渐青往往包办她一切,唯独此事,他没掺和,凌霜住处离得凌渐青过远了,他当时也没异议。
凌霜料想,该是那时候凌渐青便从没想过要娶她,两人相处如此之久,他也知晓凌霜不愿为妾。
留一个将要及笄的女儿家整日在身侧同吃同睡,只会传出闲言碎语,不是个事。
谁知他如今这又是作甚?
凌霜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要凌渐青攥着。
只见凌渐青的脸登时变了。
“我能吃能睡,用不着你多操心,”凌霜烦他,“外头也没人骗我欺负我。”
说完,凌霜便闭眼缩到一侧去假寐了。
凌渐青盯着她,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了。
竟是都不如前日与他直白哭闹时看着顺眼。
他怨来怨去,还是怨恨施昭。
凌霜知晓自己说的话肯定是要凌渐青不高兴了,可她也不在乎,闭眼沉默不语,却真是困了,闭上眼没一会儿便要睡过去。
只觉自己手指头要人碰了碰。
凌霜敏感,蹙起眉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骂人,低头便看见一抹金色。
好一个大金花的金戒指,就这样明晃晃的戴到了她的中指上,不知多重,压得凌霜手指头都一下子没抬起来。
凌霜:......
凌渐青捧着她的手把玩般的瞧着,她手虽不圆润,却胜在白,这戒指恰恰好好戴在她手上,一朵大金花比她两个手指头都要宽。
“喜欢吗?”
凌渐青这样问,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抚摸着凌霜的手指头,忽的又紧紧攥住了。
凌霜的一切都是他的。
“住到金香院去吧,我的好霜儿,要我每日多看看你,”他抬手抚摸上凌霜的脸,极轻极怜,“你也多看看我,好不好?”
*
凌霜还是住到了金香院。
自回到凌府,凌渐青便把她身边琐事都给安排好了,行囊尽都送到了金香院,其中却少了两件大氅。
凌霜问了身边新来伺候的丫鬟,听闻施昭在她昏迷的那日便回来凌府了,只是留了几日,又被传召进了皇城,为天子行医,听闻要在皇城滞留数日。
对此,凌霜若是不问,竟对一切丝毫不知情。
她这阵子没有再见过施昭,反倒是凌渐青日夜都要过来看她,比过去更要亲昵许多。
今儿府中有宴,天子赏赐凌家贺礼,虽不知为何忽然赏赐,凌渐青只道是凌老侯爷寿辰将至,往年也有过这种赏赐。
凌霜也没有太好奇。
凌府的枫叶早落了,凌霜途径回廊,心中可惜没有在枫叶最盛的时候留在凌府赏枫,今夜有雨雪,冰凉的雨砸下来,能刮入人衣衫里钻进皮肉般的冷,凌霜身上是新袄子,又戴了狐裘,本是手里抱着个汤婆子,半路上凌渐青说他冷,又被他抢了去。
凌霜一路提着灯笼,不住摩挲着手,这袄子没有口袋,凉风一吹好难熬。
她最怕手冷。
凌渐青却没当回事,近日他明显心情大好,哪怕天气冷了,依旧时常头痛,他也鲜少会如平日般气怒,凌霜料想,恐怕是因施昭不在凌府的缘故。
凌渐青讨厌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在他眼中,恐怕这府里的除了凌霜都可恶,府外头,与他没有沾亲带故的便是都可恨。
这时候他却哼着小调儿,手里捂着汤婆子,穿着狐毛大氅,凑在凌霜身边:“近日还是冷,待开春,我带着你下江南去玩玩。”
凌霜知晓凌渐青生母那一脉,如今确实有不少去了江南一带,因有头疾之症,赢家人似乎都厌恶京中的寒风。
凌霜点了下头,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汤婆子,此时寒风肆虐,凌霜凌渐青二人前往前厅,路上,凌霜只见大门外头还停了架马车,这马车外表瞧不出什么,却有几个得力的凌府小厮,正衬着火光,一箱一箱将御赐之物小心扛下来。
也不知怎的会赏赐这般多。
比这台阶都要高了。
凌霜都愣了,可夜晚外头太冷,寒风肆虐,凌霜跟在凌渐青身后匆匆往前走。
前厅,正有两个丫鬟将绵帘拉开。
凌渐青先行踏入屋门。
凌霜正要跟着他进屋,却见凌渐青停在门槛处,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
外头太冷,她想快些进屋,正纳闷,却听自屋内传来浅浅的银铃声。
冰灵翠玉般的声响,直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凌渐青虽挡着她的视线,却到底挡不全。
毕竟施昭的身量本就比凌渐青更高一些。
他停在凌渐青的面前,并未往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的望向凌霜。
貌若谪仙,秋水玉魂,银铃阵阵,若天仙之子,绝非凡俗之人。
这时候,正厅之内灯火明亮,他眼中却盈满了她。
“凌霜姑娘。”
她又有太久没见过施昭了。
施昭这张脸,日日见还好,一旦略有几日未见,看了便会愣神。
凌霜一时间心跳竟慌乱,直到凌渐青用力捏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要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不自禁移开视线。
凌渐青也转过了头看向她。
两人眉目一清冷若仙,一艳丽如毒,此时此刻,却都对她灼灼紧盯。
一瞬之间,凌霜只觉心神将要分裂般发麻泛起烫热,恍似将踏入水深火热之地,要她用力挣脱开凌渐青的手,脚步想要往后,却没注意门槛,一时身形不稳。
“唔——”
药苦香将她笼罩,凌渐青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抱的很紧。
凌霜的手下意识攥到凌渐青披戴的红狐毛上。
与京中大多勋贵男子不同。
凌渐青并不喜白或黑的皮毛所制成的衣物,夏日他穿锦衣,繁花似锦,冬日他常配赤狐毛,艳丽无双。
与施昭的清冷若仙全然不同。
宛若水深火热。
“瞧瞧你,这样不小心。”
凌渐青话音亲昵,说话时,竟凑过来亲蹭了两下凌霜的额头,将凌霜吓了一跳,她没再敢看施昭一眼,可是却能感觉到,施昭的视线正扎在她的脸上。
他一直在看着她。
凌霜不知何缘故,竟烧红了脸。
“雪玉!”
凌老爷见他三人在门口僵持,担忧凌渐青这混世魔头又说出什么不好的话,要三人快来入座。
今日办家宴,只是凌府亲眷一同用饭,凌霜拜见老爷夫人,见秦夫人头上戴着的抹额还是她缝制的,心里也难免高兴。
本想靠秦夫人那边更近些,但凌渐青牵着她手便要把她带到一侧去坐,只见光影之下,凌霜穿浅粉白绒毛边儿的披风,一张脸白又水灵,颇为清秀俏丽,是个乍看上去便知其聪明伶俐,又坚强能干的姑娘。
凌老爷多看了她几眼,道:“凌霜,你莫往那处去,坐到这头儿来。”
他指的是施昭身侧的位置。
凌霜略略抿起唇,难怪从前一向无视她的凌老爷偶尔若是偶遇,会看她一眼,定是当时前往慈恩寺时她与施昭太亲密,凌老爷觉得她与施昭有关联。
在凌老爷眼里,凌霜恐怕也是个能人了。
凌渐青攥着凌霜的手却越发用力了。
“坐到那处作甚?挨着外人她吃不踏实,”凌渐青话音讥讽,语速极快,“父亲家宴请一外人,为何还要凌霜儿坐到外人身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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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