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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不知晓,昨日回来的也好晚,”凌渐青吃着糖拨弄炭盆,“再过半个时辰不回,我派人去寻她。”

*

睡梦之间,凌霜昏昏沉沉,并不安稳。

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人,一直触碰着自己的脸,要她难受,睡也睡不安稳。

难受......

凌霜眼睫颤动几次,到底挣扎着醒了过来。

脸庞能感受到夜晚的清凉。

——并没有人触碰她。

凌霜思绪尚未回笼,在这慈恩寺那么久,还从未睡得这样沉过。

鼻息之间,清澈沁人的花香萦绕,隐隐有雨声淅淅沥沥传入她耳中,凌霜晕怔怔,眼珠下意识朝身侧望去。

少年一身白衣,正坐在宫灯半明不暗的冷白光影里,周身有银蝶环绕。

他肤色玉白,发色黑墨,眸似点漆,眉心朱砂红如血印,玉刻般不似凡尘的清隽,正坐在她床侧,不知就这样垂眼盯着她看了多久了。

见她醒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意识回笼。

凌霜微微抿起唇,记起了方才的大半事情,只记得最后自己朝他怒气冲冲的发了火,嘴里尽是指责怨怼。

施昭的一双眉眼在此时显得极为疏离,如他两耳耳垂戴着的银铃耳饰一般,若冰冷美丽的死物。

“你既醒了,便去将我的鹤氅拿来吧,”他话音冷漠如霜,“我收拾行囊,只差这身鹤氅,明日便可动身了。”

凌霜呆呆望着他不说话。

两人视线相对,凌霜的一双凤眼明亮,要人看了,心神发烫。

凌霜一点点将牙齿咬紧了,忍着心里的难受。

她知晓施昭无七情六欲,那般护她守她,纵她怜她,也只是他本性良善。

“如此,你便没有其他遗憾了罢。”

夜色之下,少年冷声,凌霜顿顿,朝他伸出手去。

她乍然动作要施昭下意识便要避开她,凌霜声音虚弱:“我只摸一下你的手就好。”

闻言,施昭不再动了。

凌霜抚摸上他的手,施昭的手比她的要大,纤长骨感,又柔水一般软,是天生的冰肌玉骨。

这时候,那只手却带着隐隐的僵硬克制,任她触碰,要施昭垂下眼睫。

睫毛都略有颤动。

凌霜手瘦又枯,并不是女儿家好看的柔夷,可她的手格外干净又温暖,会刺绣编灯按摩记账,是双要人喜欢的巧手。

施昭指尖微动,他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想要抚摸上她的手背。

却听她隐隐笑了。

施昭微顿,她抬起头来:“施公子,你的手是暖的。”

“......那又如何?”

“方才我入梦,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碰我的脸,”凌霜牵起施昭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感受到她脸颊柔软的软肉,施昭浑身都僵住了。

“施公子的手一贯是冷的,这时候在屋内坐了这样久,合该更冷才是。”

施昭将手挣脱,凌霜是女儿家,力气比他小太多,他的挣脱,不费吹灰之力。

可却要他的心再不平静,甚至都不敢再面对她。

唇畔明明一片寒冷。

这时候,却总觉烫。

他不敢看她那双明亮的眼,时常含笑的唇,不敢听她的声音,闻她的气息。

更不敢再触碰她分毫。

可他的这番动作,寒了凌霜的心。

此次,施昭是彻底腻烦了她。

到底也在这时代待久了,这会儿凌霜总觉得脸上火辣辣。

她身上原本淋湿了的衣裳还没换,只是外头披了两件厚外衫,又盖了被褥,她将被褥推到一侧去,将外衫脱下来。

见她一声不吭的动作,施昭不禁注视她,只见光影下,她脸上面无表情,也不看他一眼了。

“你做什么?”

“我去给你拿鹤氅。”

她的声音都哑了,起身便要离开。

施昭鬼使神差,她的声音要他牵住她垂落的手腕,抬头对上凌霜的凤眼。

她含泪,眸光却坚定。

“施公子,你若不心悦我,对我无半分男女之情,甚至还厌恶我靠近,便不要总是对我好,不要牵我的手,也莫要每日给我送饭吃,”凌霜说的坦然,反正施昭注定要走了,“如你所见,在凌府我是孤身一个,大公子虽欺负我,但也确实对我好。”

凌府的大公子。

想起那少年,施昭微微抿起唇,他始终一言不发。

甚至不想再看她的面庞了。

“病者对你好便好。”

“是啊,可他早晚要娶妻的,我也早晚会一个人离开凌府,”关于这些,凌霜从未对他人讲过,“施公子,多谢你教我认草药,料想往后,我日子不会太苦,多谢你。”

分别到底要人伤心。

可凌霜也重拾了心情,她抬步,要去给施昭拿鹤氅,这时候,手腕却被攥着不放。

垂眼,施昭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施公子?”

“你为何会一个人离开凌府?”

凌霜:?

凌霜没懂他的意思:“那不然?凌府好心收留我,我总不能一直赖在那里。”

她话落,施昭却许久也没说话。

只是蹙着眉心,手依旧攥着她的。

既然不喜欢她,这样拉拉扯扯的算什么意思?

如今凌霜已经将一切都想通了,她从现世到这个世界,都是六亲无靠的孤儿,从没有亲情缘分,太小就独立自主,拿得起,更放得下。

趁着如今她对施昭感情还不深,更多地是馋施昭的身子,才会做那种春.梦,更是不该有其他留恋。

早早斩断了便是。

思及此,凌霜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本料想施昭应该会很快放开她。

与她分开,会求之不得,毕竟她也感觉到施昭排斥与她亲近。

可她挣脱一下,却并没有挣脱开。

凌霜:?

“施公子?”

凌霜说着话,又拽了两下自己的手,用力之大,要施昭身上的银铃都在响。

这时候,凌霜只是听到他身上的银铃声就觉得刺耳,方才的刺激还没有要她回过神来。

见施昭神情古怪。

“抱歉,”他攥着凌霜的手腕,像是生怕凌霜走了,“我先不离京了。”

凌霜:??

*

这时候,凌霜觉得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十分有病。

施昭要送她离开,凌霜没理会,她心里团着股莫名其妙的气,自己回了,刚进屋,便见到了最有病的人。

屋里黑灯瞎火,没点灯。

在这慈恩寺最后两天了,不知他在哪又搞了个炭盆来,这时候搁在屋里。

倒是暖融融的。

凌霜冷了一路,身上衣裳还是湿的,她要将披着的大氅给脱下来,凌渐青却搁了火筷子。

炭盆里的炭火泛出“噼啪”一声响,凌渐青问:“谁的?”

没人回话。

凌渐青起身到凌霜面前,将那身大氅一把抢到手里,墨黑绣仙鹤的大氅。

上头还带着清冷的花香。

凌渐青细细嗅闻,越发怒如火烧,他身上一贯是药苦气,便是熏了什么香,身上也一贯是驱不散的药味儿。

怒气要他忍了这几个时辰的压抑都暴躁了出来,他一把将手里的大氅给扔了,桃花目里都燃着火般:“我等了你将将三个时辰,派了不知多少人出去寻你!只欠去搜山了!你敢在他屋里待着!?”

他将那大氅一脚踢开,垂眼盯着凌霜,一把攥住她胳膊:“我问你话呢!”

这话落,才觉出凌霜衣裳的湿。

他一攥,凌霜没力气,身子便发软,要往下倒。

“霜儿?”

凌渐青忙将她抱住了,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凌霜身上的衣裳全都是湿的。

凌霜盯着这个罪魁祸首。

她到底自幼是由凌渐青养着的,与凌渐青最亲近,喜怒哀乐也藏不住,如今,更是一点都不想忍了。

她抬手,一把推上凌渐青的脸。

少女一双手冰凉,凌渐青有些发愣,将她带到床榻上,要给她换衣裳。

衣带刚解下来,凌霜抬手又推他:“你快给我滚得远远的吧!”

这番责骂,便是连身为皇子的逢秋令也从未有过。

凌渐青登时便怒了,凌霜是他养的,他管教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即便要命她跪着。

可却见凌霜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

“若不是你那破香囊系到我的衣带上,我何至于被她们几个那样欺负?!她们强拉着我去作诗灌我酒喝!又泼我一身茶水!若不是施昭我定要出了大丑!临了还要我不许带着你的东西,不带就不带,你连人带物一道走!都给我滚出去!”

凌霜哭的真心,她是真的受了委屈,在凌府虽也没人待见她,可她会躲,自己挑一间最远的屋子远离是非,没人能欺负的着她。

少女发髻散乱,身上**的衣裳还没脱,趴在凌渐青新给她换得软枕上头,哭的伤心极了。

凌渐青听她讲完这一道前因后果,才从她的哭声中回过神来。

他双手将凌霜沾着眼泪的一张脸庞捞出来,她脸又热又烫,凌渐青指尖将她墨发给捋到耳后。

“是城阳吗?”

凌霜摇了摇头,含泪道:“是李柔雨。”

*

她自然知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哪怕这颗大树不可靠,这时候也是真心想要她依靠。

深更半夜,凌霜屋外头闹成一团了,她躲在屋里没出来,拉开窗棂往外瞥,只见火光映照上湿透的地,凌渐青面朝李柔雨,外头候着许多李家的奴仆。

都是李柔雨带来的李家家仆。

她没敢在这深更半夜惊动城阳,那张白日里还含着嚣张得意的脸庞,这时候苍白无比,还带着几分恍惚。

她似是还想与凌渐青说些什么,可凌渐青未听,带着身后众人敲响了凌霜的门。

敲门的声响吓了凌霜一跳。

“霜儿,开开门,我把她带过来了,要她与你讲。”

凌霜也没想到凌渐青竟真的就会直接把李柔雨给带过来。

一开始他一声不吭便走,凌霜还以为是自己的哭声把他给哭烦了,哭的他头痛。

结果,却等来他带着李柔雨。

凌霜没敢吭声,她躲在屋里,哪里敢开门?

凌渐青不断敲门,见凌霜不开:“霜儿,你衣裳穿好了吗?”

凌霜知道这便是要推门而入了。

她身上衣裳齐全,却躲着不想见人,但又没了办法,只得将门开了条缝来。

门外火光隐隐,照上凌霜的脸庞,凌渐青见她开了门,就要抓她手腕。

凌霜闷着头出来了。

“你剪下来的那香囊呢?”

凌渐青始终声音冷漠,不似私下里与凌霜甜腻腻的娇缠,李柔雨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虽是有猜测。

却没想凌渐青竟真的是来问她的罪的。

见凌霜还缩在凌渐青的身后不出来,李柔雨僵着脸庞,好片晌,才翘起唇角来,又是一贯的柔和,那双浓黑的眼瞳盯着人的时候,很像凌渐青。

凌霜总觉得,凌渐青和李柔雨是一路人,她们都生了双极黑的瞳,区别只是凌渐青一向不伪装。

而李柔雨不同。

“原来是因着这个,”李柔雨上前,凌霜忙后退,越发藏在凌渐青身侧,凌渐青握住凌霜的手,两人这番亲密,李柔雨见了,也不再上前了,火光隐隐,照上她笑脸,说不上来的僵死,“我的好妹妹,今日我与你玩笑呢,谁知你当了真,我还想着明日便要公主把香囊还给你。”

她说着说着,又看向凌渐青:“雪玉哥哥,都是女儿家的玩笑,今日我们几个女儿家玩闹起来,是要妹妹她多喝了几盅酒,但肯定是没有恶意的。”

凌霜听了,气的牙痒痒。

又是这样。

李柔雨这张嘴惯会巧言令色,将黑的说成白的,谁都信她。

原身那世,她诬陷原身偷.窃,纵然原身说破了天,所有人也只信李柔雨的一面之词,她口中那柄原身见都没见过的簪花缠红绳金簪子要了原身的命。

没奈何。

凌霜吸了下鼻子,这声却是要凌渐青听见了。

“玩笑开成这样?”凌渐青蹙起眉,“你泼湿了她衣裳,你晓得吗?”

说着话,凌渐青好似现代那护犊子的‘妈’,竟拽着躲在后头不吭声的凌霜,扯着她给她扯到前头来。

要凌霜面对着李柔雨,好尴尬。

“全身都湿了,这慈恩寺里没有外男?李娘子便是这样开玩笑,要她晕着醉着全身都湿透了,这次是她没遇见外人,要是遇到了,你要她一个女子往后如何自处?”凌渐青说着话,还把他自己身上的外裳给脱了,顺手披到凌霜身上,“这次是李娘子运好,若霜儿被外男瞧见没法自处,我非得带着她去李家问问,李家究竟是怎么教的小娘子,学的要她这样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太不给脸了。

凌霜离得近,尴尴尬尬一抬眼,李柔雨脸上又白又红的,也不吭声了。

“往后这种事莫要再出,也望李娘子劝劝公主,都莫邀她玩,她跟你们不熟,不爱与你们一道顽耍,懂得也不多。”

“我晓得了,”李柔雨恢复的倒是很快,“今日是玩笑开大了,要妹妹害怕,姐姐道声歉,若是觉得没趣,往后不请妹妹便是。”

凌霜点了下头。

头都不大敢抬了。

她这时候好像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被自己家护犊子的家长带去同学家里讨说法,同学恨恨盯着她,她不敢看一眼,又尴尬又害怕。

“如此便好了,她不懂什么,成日里不出门也不看诗,与李娘子玩不到一起,”凌渐青拍了拍凌霜的后背,示意她回去,“往后再缺人玩乐,寻我也是一样的。”

凌霜快步进去屋里,将门关好了。

只听凌渐青与李柔雨在外头谈天讲话,声音隔的远了,听不清,混在一起。

这卧房里少见的烧了炭盆,凌霜又换了干净衣裳,这会儿屋里黑黑沉沉,她缩在温暖的被褥里,没一会儿便睡意昏然了。

直到有冷意钻入她被褥里。

又凉又寒,冷的她一哆嗦,睡梦间下意识想躲,那冷却紧紧抱住了她。

“嗯......”

她呓语,凌渐青寒凉的唇亲了亲她的脸:“冷死我了,霜儿。”

“嗯。”

凌霜困得要命,“嗯”了这么一声,便又要睡着了。

屋里太黑。

凌渐青见她不说话了,温暖的身子随意他抱着,他在昏黑的夜里辨认她脸庞,四下寂静间,凌渐青抬手摸凌霜的脸,又辨认着摸到她紧闭的眼皮上。

凌霜的眼角没有半分泪了。

凌渐青弯了弯唇,高兴了。

“你往后出了什么事,便要这样与我说,知不知晓?”他说着话,出的气都是冷的,“好霜儿,莫要瞒我半分了。”

凌霜受欺负,一贯是什么也不说的。

凌渐青亲了她几口。

“在这世上,我是你最亲的人,霜儿,便是你那亲生的父母亲,也不如我的。”

他的唇太冷了。

凌霜睡得浅,没听见,只是被他的冷唇亲的烦了,推了他几把。

凌渐青不动了,整个人都缩到被褥里,抱着她又压到她身上,睡着了。

*

他那点儿寒气都沾到凌霜身上了。

凌渐青抱着凌霜睡了这一夜,他是病好了,凌霜却烧起来了。

她一向是不生病的,导致白日间,凌渐青喊她两声,她没听见,凌渐青以为她只是昨夜睡得晚,贪睡,便是凌霜自己也没觉出味儿来,见凌渐青将出门去,还问了句今日马车什么时候过来接。

今日是在慈恩寺的最后一日了。

凌渐青要比平日里都忙许多,要与逢秋令一道去拜见寺院住持。

“下午过来。”凌渐青自己穿好了衣裳,凌霜起来,觉得有点晕,也没当回事,还晕晕怔怔,帮着他把墨发挽了。

她已是许久没有如此妥帖周到了。

凌渐青爱惜的心花怒放,抱着她亲了几口手,临走,特意把昨夜里逢秋令给他买的饴糖搁到凌霜床榻边,又把炭盆踢得离她近了些。

“霜儿,我先出去,下午过来接你,你记得收拾好行囊。”

“嗯。”

凌霜应声,翻了个身,脸埋进被褥里。

却是越睡越不舒坦。

身上重,又晕的厉害。

听见敲门声响,凌霜晕晕坐起身,甚至忘了时辰,她没披外裳,光着脚去开门。

凉风簌疾吹上她面门。

冷的这一下,她身子发软,眼前昏黑,竟就软软靠着门扉栽倒了下去。

视线间,只望雪色衣摆垂落眼前。

“凌霜......!”

他柔冷的手急忙揽住了她,凌霜浑身无力,只闻花香迎面,他轻而易举抱揽住她,支撑起她全身。

“施昭?”

凌霜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今日天阴,凉风恰吹拂上施昭的墨发,他仙姿玉色,凌霜却蹙紧了眉心。

“怎么是你?你过来做什么?”

这时候,比起施昭,凌霜甚至更愿意见凌渐青。

她对施昭心里有气,话落,便要挣脱他手。

“你生了温病。”

他并未如愿要她脱离,竟硬是要抱着她到床榻上去。

“你不要再碰我!”

凌霜连看也不看他。

昨日他那般无视她,对自己冷心冷情,自己那样央他,他还是要走,要凌霜当时心里好悔,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才会害的施昭离去。

可谁知道他又怎么了?凌霜心下,只剩下被戏耍的怒。

哪怕他是施昭,生了张再美的脸又如何?

而施昭,确实也从未被人如此冷漠对待过,甚至抗拒抵触他,这些他从未经历过。

凌霜推开施昭,要自己回床榻上,可施昭似是害怕她摔了,总是守在她身边。

给凌霜烦的。

她冷不丁往前大步快走,却没注意放在床榻边的炭盆,本就没穿鞋袜,赤脚便踢到了炭盆上。

“小心!”

只听施昭声音慌忙,凌霜被弯下腰身的施昭一把护住,他一双手盖到凌霜的脚面上,烫红的炭砸出来,燎烫到施昭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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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