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起不到作用。
凌霜捂着心口,这时候,她知晓自己的狼狈,这副样子她不好径直绕去大路上,只得瑟缩着身子往小路走去。
余光瞥见有银白闪过。
凌霜视线早已被雨与泪浸湿了,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一只银蝶游离而过,注意到的瞬间,数不清的银蝶纷纷围绕住她,这副场面虽美,却因这极为稀少的银蝶在雨中来的太不合时宜,且数量过多,要人生出一种诡谲的怪异之感。
雨中......怎么会有蝴蝶?
凌霜心中惊愕,她本就喝了酒,这时候甚至感到如坠梦中。
恍惚间,却觉自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种银蝶。
太美,美到不似世间该有,只是瞥见过一次,哪怕心觉此为虚幻,亦难以忘记。
银蝶落与她指尖,凌霜浑身都湿透了,却看的出了神,这银蝶太美,美到不似世间该有,亦不会品尝世间的食物。
银蝶纷纷簇拥着她往前,凌霜总觉得自己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花香气息。
与从前,她有一次没打招呼误入惊春苑时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
只是闻到,都会要她没了神志般出神,下意识跟着银蝶往前走。
直到那数不清的银蝶停在一处僻静的旧殿之前。
身穿白衣的施昭正静静矗立在门口,不只是腰与发间缠红绳银铃,这会儿,他正揽着左手的手腕。
而那苍白骨感的手腕之上,满是血痕遍布,鲜血染脏了他雪色的衣摆,滴溅到了门槛处。
见她视线已然有了不对劲,施昭蹙紧眉,他快步进到雨中,下意识想要牵住凌霜的手,却只是扯住凌霜宽大的衣摆,想要将她带入此间旧殿。
凌霜却是骨头都软了,施昭明显没想到凌霜会如此脆弱,他忙攥住她软软松懈下的手臂,手腕的鲜血蹭到她的衣袖上,施昭眉心蹙的越发紧了。
只得揽住她腰身,硬是带着她进了旧殿。
门扉被关上,银蝶许多进不来,贴在门上不离开,施昭手掌之间,感受到的是女儿家纤柔的腰身,她没了力气,几乎整个靠在他身上。
要施昭想要快些缠上手腕的系带,都无法做到。
“凌霜......!”她身上明明已经湿透了,身上却格外的热,又湿,又热,贴着他的身子,“那些银蝶是蛊虫,你快些回神。”
凌霜头晕目眩,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这会儿,施昭生怕伤到她,碰到她,已经坐到了地上,靠在门扉,凌霜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身上,湿透了的衣裳紧贴着她身子。
她虽意识不清,却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不论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她都不后悔了。
“蛊虫......?”
“对——”
施昭从未有过现在的表情。
今日他头上戴了白玉冠,束成了高马尾,白衣如仙人般的模样,这会儿却半挡着脖颈,连看都不敢看她,衣裳也被她压乱了。
“醒醒,怎会如此严重......?”
世间苦难过多。
这银蝶是要人能够不去思虑痛苦,凡尘,顺应本心,体会到人世之幸事的,与乐有关的蛊虫。
因施昭出苗寨的年岁是过往所有圣子中最年小的一个,苗寨特要他带了许多银蝶,这银蝶在他的身边,只会要他清心,无视凡尘俗世的欢愉,重视内心的净土。
也是为了医疗病者,若以银蝶为药引,头痛的邪症可即刻根治,医治时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只会感到愉悦。
可恐怕是因凌霜两次遇到银蝶时,都是他刚给蛊虫喂完血的时候。
蛊虫威力过大,才会要她思绪晕晕,不受控制。
这时,便是刀子割肉,都只会感到彻头彻尾的昏然快乐。
凌霜知晓他在说什么。
她视线盯着他的唇一张一合,又抬起视线,注视着施昭的眼睛。
“是什么蛊虫?”
她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吹拂上施昭敏感的脖颈,靠的太近了,施昭几乎浑身都是僵硬的。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她喝了酒。
才会被蛊虫引得如此。
是他的错,偏偏在最后的日子遇见她。
施昭闭了闭眼。
凌霜如此模样,不可要任何人看到。
思及此,他手袖微动,另一只手捏了粒丸药递到凌霜唇前。
“听话,将药吃下去,便会好的。”
施昭的身上也早已湿了,这会儿,他额间不知是汗还是方才的雨,将要落到眉心那抹猩红的朱砂痣上。
凌霜定定注视着他,见他白皙漂亮的指尖捏着棕褐色的丸药在她唇前,她几乎是未加思索的低下头,将丸药与施昭的指尖含入口中。
她喜爱施昭的手,为她把脉,翻书,抚摸她的墨发......这双美丽的手柔软如秋水,又寒凉若冷玉,凌霜一点点将他的指尖含暖了。
舌.尖寸寸舔到他的指关节,指缝,她被如此舔舐过,最知晓,如何舔舐人的指尖,最要人难耐。
感觉到在自己口中的指尖挣扎要离开。
凌霜轻“唔”了声,酒气未散,她昏昏然抬起头,四下光线晦暗,她对上施昭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
他的黑眸如落在水中的黑曜石,凌霜却总觉得,像是从中感受到一把被扯得极紧的琴弦,紧紧绷着。
他并没有吓得离开,亦没有羞耻,竟像是人生初次触碰从不该体会的禁.忌,他静静的盯着凌霜,盯着他的禁.忌本身。
不知为何,凌霜被他这样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一瞬,她不敢再看了,低下头,含着他的指尖又缓了缓。
也是这时,她已然清醒了五六分。
更知晓,此时她口中含着的究竟是谁的手指。
她正压在施昭的身上,两人身体紧贴。
却觉施昭的指尖微动,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他指腹微微压上她柔软的舌面。
明明现下没有半分风声。
这时候,凌霜却总觉得,她听到了几乎刺耳的银铃声。
吵得要她耳膜都发痛的地步。
“为何要这样做?”施昭的眼睛太美,美到看久了,总觉得正在被非人之物盯着一般,要人心逐渐兜在阴冷的诡异之中,“......明明是最后一日了。”
他话语与叹息声无异,混入外间阴雨中,凌霜甚至有些听不清,指尖依旧,轻轻掠着凌霜的唇齿。
每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剐蹭过她的舌尖,凌霜都会忍不住在他的视线下微微发起抖来。
施昭的反应与她想的不同......
甚至要她有些害怕。
古怪的是,她虽觉得施昭陌生又冰冷,却没有感觉到施昭的厌恶。
什么最后一日?
施昭背靠着门扉,这会儿,白玉冠都歪了,墨发散落下来,他抚弄着她的唇舌,知晓,这是他这一生都不会有的经历与触碰。
是不该有的。
却要他像着了魔般,感受着她唇齿的温暖。
这般寸寸缕缕的触摸,要凌霜极为难耐。
施昭如今的陌生要她有些许惧怕,凌霜的双手环抱着施昭的腰身,两人身上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一处,女儿家柔软的浑圆亦极为明显的压着他的胸膛。
心跳杂乱,与那刺耳的银铃声一道传来,他指尖自她口齿之间滑出来。
“吃了药,好些了吗?”
“嗯......”
“好了就起来吧。”
他气息已然不稳,凌霜从未听过施昭这样说话。
抬眸,他依旧直勾勾盯着她,凌霜看了他的视线就害怕,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好似做了天大的错事。
......这是错事吗?
凌霜不喜欢他这种视线,也不喜欢如此轻而易举的被‘定罪’,她活在此世间不错,可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凌霜都没有被此间法则归束过半分。
从前她是孤女,凭自身意志爱凌渐青,想要成为凌渐青的正妻,与其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认为自己没有错,是凌渐青骗她,无论她怎么等,凌渐青也不会娶她。
如今,她对施昭有了心念,此时此刻做的一切她都不后悔,若是吓到了他,他尽可以离去,气不过,还能将她告入衙门,凌霜不害怕。
凭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四下太冷了,要凌霜齿关发抖,只有施昭的身子被她给捂热了。
她瘦,柔弱,又平凡,只是这么一点寒风,都会要她这般浑身发起颤。
她哆嗦着一双干惯了活的巧手,将施昭的白玉发冠给摘了下来。
发冠牵扯着他的墨发,宛若蛛丝般牵连,凌霜将那白玉发冠拿在手里,施昭墨发尽乱,一直冷冷注视着她的视线里也多了分怔愣。
银铃声响彻刺耳。
就好似,警告着她与他均不许有任何破戒。
“为什么要我起来?施公子对我就没有半分心意吗?便是半分也没有吗?”
她声音都是抖得,跟在凌渐青身边久了,凌霜说话的声音一贯是低的,与她这个人一般,常在角落,并不起眼。
可这样轻轻的话,由她直白坦然的说出来,勾的施昭心神大震。
眉心朱砂印滚烫般泛起刺痛,压着他自身的情与欲,施昭想要推开她,手腕上的鲜血却又蹭到她的身上。
两人发丝都纠缠到了一处。
“今日,我将要寻临安王请辞离开凌府,”施昭没有再看她,“凌霜姑娘,请你自重。”
凌霜只觉得身上冷极了。
施昭话说完,见她不语,兀自要起身,她却依旧压在他的身上不动。
手中还拿着施昭的白玉冠。
她正注视着他,离得太近,甚至能从施昭那双瞳仁中望见她自己的倒影。
狼狈到要她自己不忍直视。
“可明明是你的银蝶先过来找我的。”
凌霜已忍耐到极限了。
“你不理我,说好了要每日都与我一同用饭,是你先与我约定好的!你又嫌了我,擅自毁约不理我,我去寻你还你的衣裳,你都不要,只要我走,”少女全身都湿透了,她坐在施昭的身上哭起来,知晓自己此刻的狼狈,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你的衣裳我都给你一针一线的补好了,山里没有适配的丝线,我拿了我自己的钱去寻沙弥下山买来的丝线对着蜡烛补了好些天!你看都不看一眼......!”
凌霜快要难过死了。
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天大错事,施昭要这样折腾她,这与逗弄她有什么区别?
“若厌恶我,你与我直说!我死也要死的离你远远的啊!”
她纤细枯瘦的一双手捂着脸哭起来,施昭都被她哭愣了,哭慌了,他怎么会见过她的眼泪?一时之间,不论她说什么,都觉得是自己错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抱住她,两人墨发交缠,凌霜逐渐松了手,啜泣又发着抖回抱住他。
一张清秀的脸都哭的红透了,凤眼里满是水色,不住往下掉着泪滴。
“我不厌恶你,你哭什么?你送的东西,我都要。”施昭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哭过,从前,便是族人的孩子来他的面前看病,也惧怕他的身份,从不敢在他的面前哭闹,至于施昭自己,更是因自幼便缺失七情六欲,从未有哭泣的记忆。
导致他的心都被凌霜哭乱了。
“我怎么会厌恶你呢?”
施昭抬手触碰上她滚烫的脸庞,凌霜的泪太多,不住掉到施昭的手上。
要施昭紧紧蹙起眉心。
他给凌霜擦泪,凌霜躲开他的手,她这会儿太难受了,银铃的声音还是那么吵闹,刺着她耳膜,要她又晕,身上又发烫,哭的更是昏昏然,这旧殿里光线黯然,凌霜含泪,扯住施昭腰间佩戴的其中一颗红线银铃攥在手里。
心中怨气难平。
凌霜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淹没,看不清了,她心中满是气愤,硬撑着身子凑上前,唇碰上施昭的唇。
却因视线不明,只是擦碰到施昭的唇角,蹭上抹鲜活的烫。
白玉发冠滑落到地上,凌霜浑身无力,落着泪倒到施昭僵硬的怀里。
竟是晕了过去。
心跳杂乱,施昭的双手还揽在她的后腰上,这时候,少年一贯冷玉般净白的面颊早已染上绯色。
他双臂越发将怀中少女束缚。
这间破败的旧殿内,只余雨声淅沥,一时间,好似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鬼使神差的心绪,要他用脸颊蹭上她的脸颊,接着,凭借本能,寸寸亲吻上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唇。
亲吻好似蜻蜓点水,但每一下,都要他痴迷恐惧,恍似层层坠入深渊。
“嗯......”
少女唇间隐隐发出呓语。
施昭猛然被牵扯回神志,他放开了她,心跳飞乱,头痛欲裂。
许久,才重新揽回凌霜的腰身。
他面无表情,视线清明。
双手抱紧了怀中的凌霜。
*
逢秋令兜兜转转,在慈恩寺内找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凌渐青。
今日又下了一整天雨,逢秋令回慈恩寺时特意给凌渐青带了他爱吃的饴糖来,凌渐青极爱甜,又不喜吃正经的香糖糕,最喜欢的便是这类甜腻腻的饴糖。
料想下雨,他定会不舒服,逢秋令今日回来的匆忙,这会儿找不着人,更急切起来了。
凌渐青屋里黑灯瞎火,他找的急了,怕凌渐青拿绳子吊死,毕竟赢家发了病的几位夫人是有过数次自戕的经历的。
一时间寻得更急,他在男子的客房没寻着凌渐青,才想起来凌霜这个人也在慈恩寺,忙问了沙弥她的居所,寻过去。
远远,只见她屋里也黑着。
逢秋令本想去其他地方寻,可来都来了,他上了台阶,还没敲门,里头便传出快步而来的脚步声,门匆匆从里开了。
风雨吹拂上凌渐青的面门,他竟打扮的很美,穿着身雪青色的圆领锦袍,戴着白玉镶金的璎珞,见了逢秋令,他那张含喜的艳美面庞登时耷拉下来,显得极为阴冷烦躁。
竟敌意非常,恍似是因不该在凌霜的屋院看到其他男子,一时间便是连对待逢秋令,也一致针对。
桃花目烦烦瞪着:“怎的是你?”
反应到眼前人是谁,又消了火气:“皇表兄来找我做什么?”
逢秋令一时都以为自己敲开的是凌渐青的屋门。
不然凌渐青怎会在里头如此悠然自得,甚至这会儿,凌霜的屋里还摆了炭盆。
这一整个慈恩寺,原本只有凌渐青的屋里有炭盆。
也不知他们都快要离开慈恩寺了,怎的这时候又弄了个炭盆来。
“雪玉在这里作甚?”逢秋令因从小与亲妹城阳一同长大,十分好脾气,“我担忧你雨天出事,给你带了饴糖来。”
若是凌霜此时在这里,见逢秋令对待凌渐青的样子,只会心觉冷笑。
凌渐青便是有这种本事,要人恨极爱极,可偏偏却是个空心之人,老天爷太眷顾他,才要他能将所有人的真心踩在脚下置之不理,他痛时哭闹,欢时大笑,要身边所有人跟着他痛苦欢心,便是连贵为皇子的逢秋令,都会在他痛时眼巴巴给他带来饴糖。
可这时候,凌渐青心里装满了凌霜。
这种心中盛着别人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凌霜不听他的话,原本呆傻傻待他如天神般忠心不二,如今,却如掌中沙般将要泄流于他的掌心。
方才他一个人等在这间屋子里时,心中积了一层又一层的怨愤,甚至连雨中常会犯的头疾之苦都忘了。
这时候,那晕痛才密密麻麻的要他难受。
凌渐青紧蹙着眉心,他接过饴糖,转身回去,坐回到炭盆旁侧,昏暗的火光映上他艳美的面庞,逢秋令看着他身穿雪青锦衣周身佩戴不少珠翠宝玉的矜贵模样,总觉得好似看到了他生母嬴扇。
雪玉与嬴扇夫人太像。
艳美少年生来便贵气天成,要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听他的话,哄他高兴欢心:“外头有风......”
他话音微顿,眉心蹙的越发紧了,凌渐青不想外男进入凌霜的屋院,不想任何外男闻到凌霜身上的气息,见识到凌霜的内里,可顾念逢秋令的身份,又无法赶人离去,“皇表兄把门关上吧,这屋内黑灯瞎火,杂物多不干净,勿要乱走磕碰撞到。”
逢秋令闻言,忙将门关严实了进到屋里,他听了凌渐青的话,也不乱动,只在门口处立着,因逢秋令不喜凌霜,自然也不想进凌霜的屋子。
凌渐青余光见他在门口处,才将装着饴糖的牛皮纸包给展开来,对着炭盆的火光,他将一块甜腻的饴糖含入口中。
凌渐青喜欢在凌霜的屋内吃糖,喜欢闻着凌霜的气息,若是要凌霜如幼时般,亲手喂他吃糖,最好。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膝上的饴糖是逢秋令买的,只一味沉溺于过去的记忆,盯着炭盆不出声。
“那凌霜呢?”这时候,逢秋令打破寂静询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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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