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又继续走了十几日,一行人终于到了边关,街道上仍旧是热闹非凡,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的、全然没有大战危急的样子。
到了宅子,里面的奴仆早早地候在门口,接了一行人进院子里,七八个武士分别守在宅子各个角落,三个武士同流珠一起换了兵甲,骑上马赶往数十里外的军营。
城防紧张,但见着流珠递来的牌子上写着亲卫掌书记随军参事武麾下,自是快快开了城门放行。
这一下又过去七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纵是李子琚素来沉稳,此刻也有些心乱如麻,夜不能寐。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刻不得安宁,又是担心流珠是不是外出时遇险,又是猜测是不是武佳月伤得太重,连流珠也不好出营回来。
冷箭穿胸、刺穿肺腑以及武佳月躺在床上苍白如纸、了无血色的画面,时时刻刻浮现在脑海里,搅得她心神俱裂。
正当她心绪翻腾,索性要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李子琚起身的动作骤然一顿。
脚步声浅而缓,正一点点靠近里屋,听着脚步声,来人对屋内布局甚是生疏。行至屏风旁,还不慎碰倒了瓶架上的瓷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李子琚心下一紧,趁对方慌忙稳住瓷瓶的间隙,摸出枕下藏着的短刃,屏着气息,轻身滚到床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缩成一团。
瓷瓶的声音消失后,房间短暂的恢复了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模模糊糊的衣料摩擦的响声。
那人似在探听屋内动静,确认无声,才再度迈步往里屋来。
躲在暗处的李子琚紧紧攥着短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一面暗自祈祷,盼着对方见着床铺没人,拿了房间里值钱的东西就赶快走;一面又暗自惊疑,院中的武士、丫鬟奴仆怎的一点没有被惊动,莫不是家中的早有歹人潜入。以往就听说过,有些人会专挑主人不常在的院子住下。
床褥被人猛地掀开。
胡乱的猜想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一道带着几分疑惑的轻响响起。
李子琚浑身紧绷,若是那人爬上床,就能看见缝隙里躲了个人。
不过那人疑惑完后,只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便轻步退了出去。
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李子琚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睡觉还睡到床底下去了?”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自头顶落下。
李子琚吓得浑身一颤,握着短刃的手胡乱往前挥去,失声惊叫:“啊啊啊!你别过来!”
这样胡乱的行为,在懂行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手腕倏然被人稳稳钳住,李子琚手一抖,果断脱了短刃,双手捂面,声音发颤:“我只是屋里主人的一个暖床丫头,值钱的东西都在屋子里,你只管拿,我闭着眼的没看见你。”
头顶那人低低一笑,随后很不懂事的说:“我瞧着,这屋里就你最值钱。”
“啊?!”李子琚一懵,结结巴巴,“我、我就是一两钱被买入府的,最不值钱的。”
正说着,双手突然被人握住,强硬的要将它们从脸上移走。
李子琚只敢大喊:“你!你别动我!”
“你看看我呢,幼贞?”
这一声唤,熟悉得让她心口一震。
李子琚反抗的动作一滞,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日思夜想、此刻正带着几分嬉笑意的脸。
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她抬手便往武佳月肩上轻捶了一下,又气又哭:“你回来便回来……为何要这般吓我……”
“我的错我的错,来,先起来。”武佳月连声认错,笑着伸手,将她从缝隙里轻轻捞起,用床上干净的蜀锦被子给她细细擦去脸上的泪,“不哭了,哭的我心都动了。”
“你!”李子琚狠狠掐在武佳月手臂上
“嘶!”武佳月痛呼出声
李子琚立刻从武佳月身前移开,担忧的上下打量着武佳月的身体,“怎么,是不是有伤?”
“就手臂上这点,重伤我都躲开了。”武佳月凑上前,“没伤着肺腑。”
“啊?!”李子琚诧异的盯着眼前人
武佳月眉眼弯弯,学着李子琚的调调:“啊?”
李子琚被人扶着,还有些发懵:“你?!”
武佳月笑着:“我都知道,我都记起来了。”
“你把衣服脱了,我先看看。”
“我一路赶过来,还没沐浴,一身汗味,怕你遭不住。”
“我叫人提热水来。”
李子琚话音刚落,急急忙忙的走到门口,扬声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女备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蒸腾的热水便注满了浴桶,氤氲的水汽漫满了内室,冲淡了一路风尘的疲惫与血腥气。
李子琚挥退下人,亲自转身扶过武佳月,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方才被掐痛的手臂,帮她解去层层染了尘霜的外袍、卸去坚硬的甲胄。
甲胄落地的轻响过后,武佳月的上身尽数展露在眼前,李子琚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眶瞬间又红了。
纵横交错的旧疤早已淡成浅白色,却在此刻添了数道狰狞的新伤。
几道刀伤贴着皮肉划过,虽未深及筋骨,却依旧翻着粉嫩的新肉,渗着淡淡的血珠;肩胛处一道穿透性的箭伤尤为刺目,伤口周围还泛着未消的青紫,显然是刚拔了箭不久;再加上手臂上那道还热着、因方才掐按而愈发泛红的伤口,每一处都揪得李子琚心口发紧。
武佳月见她僵住,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刚要开口,就被李子琚推着后腰轻轻带进浴桶边。
她刻意放轻动作,让温热的水缓缓漫过武佳月的身躯,将受伤的手臂搭在桶沿,半点不让水渍沾到,生怕惹得她疼。
如此这般,武佳月也瞬间收了开玩笑的心思,乖乖的顺从李子琚的动作。
素白的巾帕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着她的肌肤,仿若将她当做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对待,甚至在擦过那些新旧伤疤时,那指尖的颤意都穿透柔顺的帕子钻进她的肌肤,送到她的心里。
“是有点疼,幸好幼贞平日里把我养的好,伤口都恢复挺快的。”
李子琚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心疼与后怕,听着武佳月的话,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细致。
武佳月湿热的带着厚茧的手掌摸上李子琚露出来的手臂,“幼贞我没什么大事。”
李子琚讷讷点头:“嗯。”
清洗完毕,李子琚扶着武佳月稳稳靠在榻边,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
她先捧起武佳月那条受伤的手臂,对着那道新鲜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才用干净的棉巾蘸去伤口边缘的水渍,再用小勺挑出微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均匀地敷在创面上,指尖力度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干紧的声音:“军医看了有说有什么后遗症么?”
武佳月听见李子琚问,立刻安抚到:“这都是轻伤,像往日一样修养,不会留下病症。”
见李子琚眉眼间依旧紧绷,半点不肯松动,武佳月继续哄道:“经过上回一遭,我可不敢再瞒着痛不说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认真道:“有病及时医,有痛及时说,有情及时诉。”
话说完,见着李子琚脸色稍稍好转了些,武佳月乘胜追击,倾身,快速在李子琚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满心的欢喜。
由于在榻上不好扭腰松垮的,武佳月只能扭自己的声音,娇羞着说到:“我们都一年半没见上面了,我想你想的可紧了,别看我右手现在比较糙,但左手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养的。”
说着仿佛怕李子琚不行一般,还伸出两只手在李子琚面前比划了一下。
李子琚脸颊一热,又气又羞,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嗔道:“这茬还没过呢!还有你拿提前写好的信忽悠我的事!”
武佳月乐呵呵的笑着,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讨好到:“我当时也是怕你日夜悬心,才出此下策。我原是算好的,那八封信送完时,战事也该差不多了结了。”
一提到战事,李子琚有不自主的皱眉,一连串的担忧脱口而出:“我见军中边关没闹出时疫,商铺里的粮食你也只运了一半,父亲如何?战事如何?上京也不安,你知道吗?”
武佳月自是一一回复:“我与爹设了局,将军中的叛军和敌军的卧底都拔出,打起仗来自没有了内患的顾虑,外族派人求和。至于京中,去年离京时,爹给太子和明仪留了一队精锐驻守在京郊,边关刻意封锁消息,也是为了配合太子行事。”
“我收到的上京密信,也只比你的早到两日,太子已然肃清了逼宫造反的几位皇子与勾结的朝臣,朝廷派来议和的官员,此刻已在赶赴边关的路上了。”
李子琚听罢,这悬了许久的心才算是稳稳落地,被压着情绪有些反扑的劲儿。
鼻头微微发酸,话里带着厚重的鼻音:“原来你都安排好了,叫我白担心一场,我想着若你还是出了事,也不必回江南了,我就留在这儿,与你一起算了。”
武佳月一惊:“这都说的什么傻话?!你是不是...?”
李子琚知晓她说的什么,立刻回答:“没有。”
武佳月哪能瞧不出来李子琚异样的神色,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保证道:“以后遇事,我都必定交代清楚。”
李子琚轻点了点头,此间事了,积压几天得倦意涌上,但想着难得和武佳月见上一面,李子琚硬撑着和武佳月说话。
大多数都是武佳月再说,说的都是能让她安心的话,来来回回,李子琚终是有些撑不住,在刻意柔和低沉的声音中闭上眼。
武佳月说话不停,一直待身侧的李子琚呼吸匀净、睡态安稳时才停下来,但手也是慢慢的、轻轻的拍着李子琚的后背。
如此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层浅白。
眼瞅着天就要大亮,门外忽然传来响起极轻的叩门,落手谨慎,生怕惊扰了屋内人。
流珠将声音压得极低:“少参事,天快亮了。”
武佳月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取过叠在一旁的甲胄,一件件穿戴整齐。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睡熟的人,才小心翼翼合上房门,转身对候在门边的流珠低声吩咐:
“小姐醒了,便告诉她,约莫一两个月,这边的事便能彻底了结。到时候,我带她一同回京。”
“是。”
武佳月迈步走出府门,临上马前,又回头叮嘱了一遍,语气里是难得的郑重:
“好好守着小姐,回头给你求恩典。”
流珠:“多谢少参事。”
事妥,武佳月翻身上马,身影没入渐亮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