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两心燃 > 第16章 第 16 章

第16章 第 16 章

腊月过,正月至,京城的年味渐渐淡去,街头的红灯笼褪去了颜色,枝头却悄悄冒出了新芽。

春日的脚步,终究是踏碎了冬日的寒凉。二月春风似剪刀,裁绿了柳梢,吹开了院中的杏花。

安宜居的庭院里,几株老杏树开得烂漫,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春风卷着,飘进窗内。

老夫人的精神,竟在这春日里好了几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能靠着引枕,坐在床上,看李子琚与武佳月在窗下对弈。

她瞧着两人执子落子间,不经意的相视一笑,轻轻道:“幼贞,有宁康陪着,我便放心了。”

武佳月垂眸轻声应:“祖母放心。”

李子琚背对着众人,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泪。

“母亲怎还操心小孩子的事,好好的、好好的养好身子才好。”青澜握住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疼惜,声音轻得像风:“我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你啊。当年是我糊涂,错将你许给温哥,误了你这一生的韶华,蹉跎了这些年岁。”

青澜鼻尖一酸,哽咽道:“自我幼时被家中托付给老夫人,老夫人一直待我如亲女般,没有不好的地方,还给我一个这样好的女儿,母亲待我是顶顶好的。”

“温哥儿如今在上京,已有了安稳归宿。祖宅里的东西,我早已悉数留予你与子琚,算作你们日后立身的倚仗。我会命温哥立下重誓,我去后,他绝不敢亏待你们母女分毫。”

“母亲……”青澜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

老夫人只是温和地笑着,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未多言。

这份回光返照,终究是短暂的。

三月暮春,杏花落尽,枝头结出了小小的青杏。

这一日,天朗气清,武佳月刚得了新贡的碧螺春,煮了茶端给老夫人。老夫人喝了半盏,笑着夸了句“好茶”,便靠在青澜的怀里,轻轻阖上了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如同睡着了一般,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暮春的暖阳里,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六岁。

安宜居内,哭声骤然响起,撕心裂肺。

按礼制,老夫人仙逝后,先由家中侍女为其净身更衣,换上早已备好的敛服,头戴金钗,身覆锦衾,面容安详,一如生前温婉模样。

老夫人遗愿是魂归故里,葬于朗州祖茔。府中便依礼在上京停灵七日,接受亲友故交、世族同僚吊唁,同时备办车马、灵轿与长途扶灵所需之物。

这七日,李府阖族皆在,男眷女眷分班守灵,礼数周全。

安宜居白幔低垂,长明灯彻夜不熄,香烟袅袅,缠得人心头发闷。

“幼贞,你已经连续守了两三日了,母亲让我带你去休息。”武佳月一身素色浅服,担忧的看着这几日轻减的极为厉害的李子琚,伸手揽住李子琚浅薄的背脊。

李子琚视线一直落在灵堂处,长久的看着,看着灵牌,看着李从崇丢进火炕里燃起的元宝,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武佳月,声音轻哑,却字字清晰:

“武佳月。”

“我在。”武佳月立刻应声,掌心微微收紧。

“生死相随这句话,我予你,从不是虚言。”

李子琚双眸含着滚烫热泪,一瞬不瞬望着她,像是要把眼前人刻进骨血里,“你若死我便赴死,你若活着,我边将你好养着,不叫你受病痛之苦。”

武佳月心口猛地一缩,一时竟忘了言语,只低低唤她:“子琚……”

话音未落,李子琚再也撑不住那一身强撑的冷静。

她不顾周遭目光,毫无顾忌地投身进武佳月怀中,脸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细碎、轻颤,却疼得人揪心。

一为祖母永别,二为生死相许。

一哭生死无常,一认眼前之人。

她再经不起眼前人的离开......

七日后,老夫人灵柩启程,运往朗州祖宅安葬。青澜、赵若与、李子琚一身重孝,扶棺南下。

武佳月请了武元焱的答应,可以先陪李子琚前往朗州,待葬礼结束,再独自赶赴边关。

到了朗州后的次月,武佳月便要动身,临走时李子琚给了她一个钥匙和一块令牌。

“我每年都往边关附近的商宅子里屯粮,若有需要可派人去取。”

武佳月不可置信的看向李子琚,眼神带着些微妙,但最终也没问出口,只点点头。

武佳月走后,偌大的李府祖宅便只剩青澜和李子琚二人守着。因家中长辈辞世,依礼制闭门守孝三年,素衣素食,晨昏定省,偶尔李子琚也要带着人出远门盘账。

日子在清寂的庭院里缓缓流淌,转眼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间,李子琚每两月就能收到一次武佳月的家书,信上除了关于边关近日的趣闻和报平安的寥寥数语,剩下的便是大片大片的诉情酸儒文字,李子琚每每看到这里,就将信件塞回信封,收整进箱子里,提笔回信写些关于自己近日见过的趣事,嘱咐她一切谨慎小心。

除此之外,上京也偶尔有书信寄来,李子玥、李之稷与武明仪的信笺断断续续抵达,或是诉说京中琐事,或是问询祖宅起居,一字一句,隔着山水遥遥相慰。

如此,日子过得极快。转眼已是次年盛夏。

李子琚自江南匆匆赶回朗州祖宅,一踏进门,未及更衣歇脚,便径直往青澜住处去。

青澜见她神色凝重、心意已决的模样,想到前几日子琚传回的信件内容,不免心头一紧,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遮不住的担忧。

“边关之地,你去了也无用。”青澜紧紧握着李子琚的手,担忧不言而喻。

李子琚望着母亲焦灼的眉眼,心下酸涩,却依旧语气坚定:“娘,一路上有流珠和佳月留下的武士陪着,不会有事的,再者我又去不到打仗的地方,只是在周边的城镇,那边又有我们的商铺,只当是去盘账,不会有事的。”

青澜眉头紧锁,忧心更甚:“前几日你爹爹来信,说宫中内监传言,天子忽然病弱不堪,京中眼看便要生变。中枢不稳,四方必乱,前去边关的路只会愈发凶险,我如何能放你前去?”

“娘。”李子琚垂着眸,“我看了最近半年佳月的书信,里面的内容都与真实事件对不上,也就是说佳月已经半年没有机会送信,我害怕。”

“已经有过一次了,我、这次无论会遇到什么,我也一定要去。”

她抬眸看向青澜,眼底是再难动摇的决意,随即屈膝跪倒在地,对着青澜重重一叩首,“母亲恕罪。”

青澜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底的心疼与无奈缠作一团。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乱世离散,见过生死相隔,如何不懂这份牵肠挂肚。只是一想到边关黄沙、兵戈相向,她便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良久,她才伸手,轻轻扶起李子琚,指尖冰凉,声音哑得厉害:“起来吧……你这性子随我,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子琚一怔,抬眸撞进母亲泛红的眼眶,鼻尖瞬间发酸。

“娘……”

“我拦不住你,也知道你心里慌。”青澜拭了拭眼角,强压下哽咽,“只是你记住,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你若再有半点闪失,娘在世上可就只有一个人了。”

李子琚重重点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女儿记住了,一定护好自己。”

青澜不再多言,当夜便亲自为她收拾行装。细软、伤药、御寒的裘衣、足够通行的银钱与信物,反复叮嘱流珠与随行武士,务必寸步不离护主周全。

第二日天未亮,李子琚便轻装简行,骑着武佳月送她的黑骏,趁着晨雾离开了朗州祖宅。临走时,嘱咐前来送行的明月、夕云三个丫鬟,在家里好好照顾母亲。

一行人护着车马行至沅水边,登舟溯流而上,经桃源,过辰龙关险道,一路行至辰州,方才弃舟登岸,改乘快马向北疾驰。

行至半途,忽闻前方有啼哭之声,原是几名妇孺遭遇歹人拦路。流珠见状,目光一冷,转头看向李子琚,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当即带着两名武士上前,不过片刻便将那伙歹人逼退。

她抬手引弓,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人小腿。

那歹人吃痛倒地,余下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而去。

李子琚方才正温声安抚受惊的妇孺,见此情形,驱马来到流珠身侧,轻声道:“他们瞧着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赶跑便罢了。”

流珠收弓回鞘,语气沉稳:“小姐,我射伤他一人,其余人便不敢轻易折返再扰。若是只赶不惩,只怕我们一走,他们又会卷土重来,祸害旁人。”

李子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明白了她的深意。

流珠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轻声提醒:“再往前过几个镇子便要转入荆襄大道了。我们连日奔波,马不停蹄赶了两日,不如在前面镇上稍作休整,不然马儿也撑不住。”

李子琚这才恍然惊觉,一路心急如焚,竟连马匹劳顿都忘了顾及,当即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