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武佳月的话,李子琚这才拈起那枚鹰首。
金属微凉,纹路深峻,带着中原从未有过的悍野之气,却又被人细细摩挲得温顺妥帖。
她起身走到外间,将那东西轻轻搁在一方素白宣纸之上。
“还有这个。”
武佳月拿起一枚系着细链的垂铃,指尖轻晃,铃舌一碰,便散出细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勾人。
她本等着李子琚回头应声,抬眼望去,却只被一扇屏风隔去了大半视线。
烛火从屏风另一侧透过来,将李子琚的身影投在纱屏之上,朦胧如烟,又清隽如月下竹影。
垂落的发丝微微晃动,抬手放物时肩线轻缓一收,腰肢纤细,袖角垂落如流云,明明只是一道静立的影子,却看得她心口一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武佳月指尖一收,悄然将那枚还带着余响的小垂铃攥进掌心,藏入袖中。
铃声一断,一室静谧。
她望着屏风后那道让人移不开眼的影子,喉间轻轻滚了滚,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笑意:
“…幼贞。”
“这铃铛、这铃铛不好,我拿回去再磨磨。”
“什么?”走进来的李子琚没听见武佳月的话。
“没什么。”
李子琚觉得武佳月语气有些奇怪,但眼神也不见得色眯眯的,且规规矩矩的坐着。
武佳月转移话题:“对了,先前见你信中提及,你弟弟已成亲分家,我特意备了份贺礼,明日你与母亲来侯府赴宴时,一并带回去。”
李子琚轻点了点头,缓步在屋内踱着圈,语声轻缓:“你今日派人送帖过来,还标明了是家宴,吓了夫人好大一跳。”
武佳月低笑一声,“我倒是想直接叫你和母亲过来,但这是上京,我便只能如此了,标明家宴也是怕赵氏一块儿过来。”
李子琚点点头,“去沐浴吧。”
“不了,我今日过来就是想你,过来看一眼,顺便把东西给你。”武佳月说着站起身,穿上外袍,翻窗走了。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令李子琚都开始怀疑武佳月是否真的来过。
还是说,还是说人转性了?
这想法刚一出,窗又从外面被打开。
“爹刚回来,我不好在这里过夜,你别多想了,日后我会要回来的。”武佳月说完,还朝李子琚打了飞吻,这才合上窗,真真正正的离开了李府。
李子琚:我就说人怎么可能变的那么快...
翌日,天光微亮,李子琚便陪着青澜登上了前往镇北侯府的马车。
马车行至朱门巍峨的侯府门外,车帘尚未掀开,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快步迎上——正是早早在府外等候的武佳月与沈令嘉。
青澜:“见过侯夫人”
沈令嘉亲热的拉过青澜的手臂,带着人进入府中:“自家人什么见过不见得,快随我入府。”
青澜与沈令嘉这个镇北侯府的夫人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在朗州有过几次书信,但大多都是围绕两个孩子的事情,此刻骤然被侯府主母沈令嘉执手相握,青澜心头一时涌上几分诚惶诚恐,指尖微紧。
可转念想起平日里自己那些爱不释手的话本子,又觉眼前这位侯夫人,断不会如外人所言那般端肃刻板,更何况今日是侯府设下的家宴,她若过分拘谨,反倒落了生分,叫女儿看了去,误以为自己畏惧侯府门第,日后与佳月相处失了自在,这可不行。
如此一想,青澜很快便打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抛却那些个小心翼翼的心思,眉眼舒展,顺着沈令嘉的话头闲话家常,语气温婉又自然,二人相携着,一路笑语盈盈地往正堂厅堂走去。
李子琚与武佳月紧随其后。
方才行至抄手游廊,便见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的武明仪匆匆赶来,少年郎眉眼俊朗,眉间已没了往日愁云,见了李子琚更是爽朗一笑,
“姐姐,叫我好等。”
武佳月打趣到:“你看,我就说你一来府上,他不用做文章,高兴的不得了。”
四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踏入了暖意融融的厅堂。
席间早已布好了精致家宴,主位上端坐着刚从边关风尘仆仆归来的镇北侯武元焱,他一身常服难掩周身凛冽的武将风骨,神色却温和许多,全然不见沙场之上的威严。
青澜下意识拜见:“见过侯爷。”
武元焱:“亲家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快快入席。”
一家人围坐一桌,菜肴热气氤氲,皆是家常滋味。
三位长辈席间闲话家常,言语间皆是平和。聊起一些见闻,大多数都是武元焱再说,其余二人听着,偶尔沈令嘉附和几句,只是武元焱话忒多了些,很快就被沈令嘉用鱼腹肉堵了嘴。
“讲起那些边关事,你是没完没了了,你自和明仪说去,他喜欢听。”
武元焱被鱼肉堵了嘴,忙着挑刺,一时竟没法反驳,只对着青澜无奈一笑,倒叫人看出几分夫妻间的亲昵。
沈令嘉转而温声问道:“不知老夫人近来身子如何?”
青澜轻轻叹道:“年纪大了,些许病痛总是难免,郎中不敢用猛药,只敢以温和食材慢慢调养。”
“古稀之年,已是家中福气所聚,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青澜颔首:“夫人说得极是。”
一顿家宴吃得和乐融融,撤去碗筷后,众人便移步庭院。
武元焱久在边关,与武明仪难得相聚,父子二人便一同往练武场去了。
青澜与沈令嘉则在廊下软榻并肩而坐,低声闲谈,越聊越是投契,眉眼间尽是相见恨晚的亲近。
李子琚坐在一旁石凳上,见母亲这般放松欢喜,心中安稳,侧头对身边的武佳月轻声道:“我原先还担心娘与夫人没有话可以说的,如此一看,倒是我想多了。”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的本事是谁教的,小祖宗这般厉害,小祖宗的师父自然更了不得。”
武佳月一高兴话里便没个正形,话音刚落,脚上便轻轻挨了一下。
李子琚瞪她一眼,武佳月却笑意更浓,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什么缘由?”
武佳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嘉怡才人是大娘子。”
李子琚猛地一怔,抬眼望向不远处依旧仪态端庄、谈笑温婉的沈令嘉,眼底满是惊色。
武佳月也随她一同望去,唇角噙着几分了然笑意,轻声道:“现下两人该是相认了。”
李子琚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便听武佳月又轻声问道:“后日便是除夕,你可有安排?”
她垂眸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安排不安排,原都要等你递话过来我才好定,免得叫你扑了空。”
武佳月春风满面,一把将人抱坐到自己腿上:“好幼贞,好子琚,说的话尽往我心里头钻。那除岁下午我来找你。”
“嗯。”
不多时,日影西斜,青澜与沈令嘉依旧依依不舍,临别前又絮絮说了几句贴心话。
只不过李子琚瞧着两位母亲交叠的手越叠越高,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最终还是李子琚上前扶着母亲,与武家众人辞别。
小趣事
廊下软榻处,青澜激动的挽着沈令嘉的手臂,眼神发亮似的盯着眼前端庄、高贵、大气、美丽、崇高,值得世人仰望的嘉怡才人,“没想到原来才人便是夫人!”
“真是三生有幸能得见您一面,才人~”
沈令嘉:“亲家溢美之词,我倒是要汗颜无地了。”
“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妖孽文臣慢点撩第五卷什么时候出啊?和以往比,您已经迟了十三天了。”
“呃...”沈令嘉忽然被自己的读者当面催文,一时有些惶恐,掩饰般的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水,“这不是最近年关有些忙么。”
青澜:“才人,好多人都等着看纯情将才回朝发现文臣又撩了别人之后剧情,您不能留了尾巴,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呀。”
“自然自然,开年就会发刊的。”
庭院中突然传出一阵微小的打闹欢笑的声音,两人齐齐看去,便瞅见李子琚坐在武佳月腿上,粉白与艳红交织在一起,暧昧异常。
两个当母亲的自是轻轻一笑。
沈令嘉:“佳月从小就跟着她爹在军营穿梭,行为举止率真莽撞,但也是一个懂得柔软的人。”
“子琚虽然面子上瞧着性子冷淡,实则情感细腻,热心异常,只叫知心人瞧见内里十分,专情非常。”
两人同时说出这般话,原本和谐的氛围瞬间产生了一丝裂缝。
“佳玉!”
“玉月!”
“呵!”青澜不可置信,“才人,我女儿我还不清楚吗?分明是清冷心机腹黑攻和炸毛忠犬软受!”
“胡扯!分明是热烈忠犬攻和清冷女王受!你是子琚的亲母,自然会有滤镜!”
青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两人分庭抗礼,就这李子琚和武佳月谁上谁下好一顿分析与辩驳。
临了要走时,两人在孩子面前暂时放下了恩恩怨怨。
沈令嘉握着青澜的手说着日后有空再来,尚未松手,手背却被另一人的手覆盖上。
青澜面不改色,眼神倨傲,“自然。”
沈令嘉眉眼一弯,抽出手又叠在青澜的手背上,“来时记得找人通知我们。”
青澜奋力抽出手被攥紧的手,又笑着叠在沈令嘉的手背上,“自然。”
“夫人,以后要来侯府直接告诉我即可。”武佳月上前握住压在沈令嘉手背上的手。
青澜有些疑虑但也只当是巧合,“好。”
待到李府马车驶远,沈令嘉才侧头看向身侧人:“你都听见了?”
武佳月垂眸,声音沉了几分:“习武之人,耳力最是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