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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缘与选择

北京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三月,机场高速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车窗外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花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却沉甸甸的。盛少游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副驾驶座上,小雨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在美国买的泰迪熊。

长途飞行让她疲惫不堪,但从洛杉矶到北京的十二个小时里,她一次都没哭闹,只是紧紧地握着两个爸爸的手。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一一闪过。但花咏感觉不到回家的喜悦,只有沉重。

因为三天前,那个电话。

电话是周院长打来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为难:“花老师,盛老师,有件事……小雨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当时他们还在洛杉矶,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国。盛少游手里的箱子“砰”地掉在地上,花咏则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盛少游的声音绷得很紧。

“是一对夫妻,姓陈。”周院长说,“他们说六年前遗弃了女儿,现在后悔了,想找回来。”

“他们有什么证据?”花咏问,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有出生证明,有当时的衣物,还有……小雨左肩上有块胎记,他们说得出来。”

那块胎记,花咏和盛少游都知道。小雨穿着无袖裙子时,左肩后侧那块淡红色的心形印记会露出来。

“他们想怎么样?”盛少游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想见孩子。”周院长叹气,“我说孩子已经被领养了,有新的家庭。但他们坚持要见,说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

电话挂断后,两人在客厅里坐到深夜。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但谁都没想起来去添柴。

“法律上,”盛少游先开口,“我们有正式的领养手续,小雨是我们的合法女儿。”

“但血缘上,”花咏说,“他们是亲生父母。”

“遗弃是犯罪。”

“但他们后悔了。”

“后悔就能抹去六年的缺失吗?”盛少游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怒气,“小雨被抛弃的时候才一岁!现在她七岁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他们凭什么想来就来?”

花咏没有说话。他知道盛少游说得对,但心里某个角落,又在为那对素未谋面的夫妻感到一丝怜悯。

“我们先回国。”最后,盛少游说,“见了面再说。”

现在,他们回来了。明天,就要去见那对陈姓夫妻。

回到家,小雨还在睡。花咏轻轻把她抱上楼,放在她粉色的公主床上。小姑娘在梦中咕哝了一句“爸爸”,翻身抱住泰迪熊,又沉沉睡去。

花咏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楼下,盛少游已经在打电话:“对,明天下午两点……不,在我们家附近的咖啡馆……好,律师也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花咏:“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陈先生和陈太太。”

“律师怎么说?”

“法律上我们绝对占优。”盛少游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领养手续合法有效,亲生父母遗弃在前。如果他们想打官司,赢面很小。”

“但他们不一定想打官司。”花咏说,“可能只是……想见一面。”

“见了之后呢?”盛少游抬头,“如果他们哭着说后悔,说想认回女儿,我们怎么办?小雨怎么办?”

花咏沉默了。这也是他最害怕的。

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花咏凌晨三点起床,去小雨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可能要面临巨大的变故。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他们提前到了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要了三杯水。

“小雨知道吗?”花咏问。

“没告诉她。”盛少游说,“等见了面,看情况再说。”

一点五十分,周院长先到了。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苍老了些,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对不起,”她一坐下就说,“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但法律规定,亲生父母有知情权……”

“我们理解。”花咏说,“他们人呢?”

“应该快到了。”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衣着朴素,神情紧张。男人大约四十岁,瘦削,背有些驼;女人年纪相仿,憔悴,眼睛红肿。

周院长站起来招手。他们走过来,脚步迟疑。

“陈先生,陈太太,这是花咏老师和盛少游老师。”周院长介绍。

“你们好。”陈先生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请坐。”盛少游说,语气礼貌但疏离。

四人坐下,气氛尴尬。服务员过来点单,暂时打破了沉默。

“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太太先说话,声音颤抖,“谢谢你们……照顾小雨。”

花咏注意到她说的是“小雨”,不是“我们的女儿”。

“她过得很好。”盛少游说,“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在学校交了很多朋友。”

“我们知道。”陈先生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我们找人打听过。知道你们对她很好,送她去好学校,带她出国……”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照片的复印件。有他们在戛纳红毯上的,有在公园放风筝的,还有小雨在学校活动的——都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人脸。

花咏感到一阵不适。被人这样暗中关注,像被监视一样。

“我们没有恶意。”陈太太急忙解释,“只是……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现在你们看到了。”盛少游说,“她过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陈太太低头绞着手指,陈先生盯着桌上的水杯。

“我们知道,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什么。”陈先生终于抬起头,眼中含泪,“六年前,我们做错了。当时……当时太穷了,养不起……”

“小雨是女孩。”陈太太接话,眼泪掉下来,“我们那里……重男轻女。她爷爷奶奶说,如果再生不出儿子,就要我离婚。”

故事很俗套,但很真实。贫困,压力,愚昧,让一对夫妻抛弃了亲生女儿。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后悔。”陈先生说,“后来条件好点了,生了儿子,但……但心里总是空着一块。我们开始找她,找了好几年。”

“我们不要钱,不要什么。”陈太太哭着说,“就想……就想见她一面。知道她好好的,我们就安心了。”

花咏看着这对夫妻。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悔恨是真实的。但小雨的痛苦呢?被遗弃时的恐惧,在福利院等待时的孤独,这些谁来弥补?

“小雨现在七岁了。”花咏缓缓开口,“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记忆。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你们。”

陈太太的哭声更大了。

“如果我们告诉她,你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她会混乱,会痛苦。”花咏继续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们,接受这个家。现在,你们要打破这一切吗?”

“不……不是要打破……”陈先生急急地说,“我们只是想……偶尔看看她,知道她平安……”

“然后呢?”盛少游问,“看她一次,就想看第二次。看了第二次,就想认她。认了她,就想带她走。人性都是贪心的,陈先生。”

陈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律上,我们是她的合法监护人。”盛少游语气坚定,“情感上,我们是她的爸爸。过去六年,你们缺席了。现在,你们没有权利突然出现,打乱她的生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白了。陈太太哭得几乎晕厥,陈先生扶着她,眼神绝望。

“我们明白了。”陈先生哑声说,“对不起,打扰了。”

他们起身离开,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周院长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不容易。”

“谁容易呢?”花咏说,“小雨就容易吗?”

周院长不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花咏和盛少游都很沉默。直到快到家时,花咏才开口:“我们做得对吗?”

“没有对错。”盛少游说,“只有选择。而我们选择了保护小雨。”

“但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

“血缘很重要,但不是一切。”盛少游转头看他,“爱才是。我们爱小雨,小雨爱我们。这比血缘更重要。”

花咏点点头,但心里的沉重并没有减轻。

回到家,小雨正在客厅画画。看到他们回来,她放下画笔跑过来:“爸爸!你们去哪儿了?”

“去见个朋友。”花咏抱起她,“画什么呢?”

“画我们在美国的家。”小雨指着画纸,上面是洛杉矶的别墅,还有她、花咏、盛少游,三个人手牵手站在门前。

花咏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

“画得真好。”盛少游摸摸她的头,“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爸爸做的面条!”

“好,爸爸给你做。”

晚上,小雨睡下后,花咏和盛少游在书房里长谈。

“我在想,”花咏说,“也许……可以让他们偶尔见见小雨。”

盛少游皱眉:“你确定?”

“不见面,他们可能会一直找,一直纠缠。”花咏说,“见面,说清楚,让他们看到小雨过得很好,也许就能放下。”

“但如果见面后,他们更放不下呢?”

“那我们就彻底断绝联系。”花咏说,“但至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给小雨一个交代——等她长大了,可以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知道他们不是故意不要她,只是……没有能力要。”

盛少游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隐约的车声。

“你总是心软。”最终,他说。

“不是心软。”花咏摇头,“是……理解。我们都是人,都会犯错。”

“但有些错,不能原谅。”

“不是原谅,是放下。”花咏握住他的手,“让大家都放下,才能往前走。”

第二天,他们联系了周院长,表达了愿意安排一次见面的想法。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能让小雨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能说是“爸爸妈妈的朋友”;第二,只能见一次;第三,见面后,不能再联系。

陈先生和陈太太答应了。他们别无选择。

见面安排在周末,在一个儿童乐园。那里孩子多,不会显得突兀。

去之前,花咏和盛少游跟小雨认真谈了谈。

“今天我们要去见两个朋友。”花咏说,“他们是爸爸妈妈很多年前认识的朋友,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回来了,想见见我们。”

“他们也有孩子吗?”小雨问。

“有。”盛少游说,“但他们的孩子……不在身边。”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

儿童乐园里很热闹。陈先生和陈太太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最好的衣服,但依然局促不安。

“小雨,这是陈叔叔和陈阿姨。”花咏介绍。

“叔叔阿姨好。”小雨乖巧地打招呼。

陈太太的眼圈立刻红了,但她强忍着,蹲下来:“小雨……你好。”

“阿姨,你哭了吗?”小雨问。

“没有,阿姨眼睛不舒服。”陈太太擦擦眼睛,“小雨……你长得真好看。”

“像爸爸们。”小雨理所当然地说。

陈先生和陈太太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整个见面过程很短暂,只有二十分钟。小雨去玩滑梯时,陈太太一直盯着她看,眼神贪婪又痛苦。

“她很开心。”陈先生说,“看得出来,你们很爱她。”

“我们把她当亲生女儿。”盛少游说。

“我们知道。”陈太太哽咽,“这样就够了。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临走时,陈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花咏:“这是……这是她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不值钱,但……留个念想吧。”

花咏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了。”陈先生最后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她一个家。”

他们走了,背影比上次更佝偻,但似乎……轻松了一些。

回家的车上,小雨问:“陈阿姨为什么一直哭?”

“因为她想她的孩子了。”花咏说。

“那她的孩子呢?”

“在很远的地方。”盛少游说,“但过得很好,就像小雨一样。”

小雨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等小雨睡下后,花咏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长命锁,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要告诉小雨吗?”盛少游问。

“等她长大了。”花咏合上盒子,“等她足够成熟,能够理解的时候。”

“那这个锁呢?”

“先收起来。”花咏说,“等她十八岁生日,再给她。”

长命锁被收进抽屉深处。那对陈姓夫妻,再也没有出现过。

生活恢复了平静。小雨继续上学,花咏和盛少游开始忙《岁月如歌》的后期宣传,以及基金会“星光计划”的一周年音乐会。

但这件事留下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散。

一天晚上,花咏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小雨被那对夫妻带走了,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怎么了?”盛少游也醒了,打开床头灯。

花咏满头冷汗:“梦到小雨……被带走了。”

盛少游抱住他:“不会的。我们有法律文件,有领养手续,没有人能把她带走。”

“我知道。”花咏靠在他肩上,“但就是……害怕。”

“我也怕。”盛少游低声说,“但害怕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更爱她,给她更多的安全感,让她知道,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第二天,花咏和盛少游做了一件事:他们联系了律师,修改了遗嘱。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小雨的监护权都不会有争议。

同时,他们也开始更频繁地记录小雨的成长:拍照片,录视频,写日记。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故事;每一段视频,都是生活的片段;每一篇日记,都是爱的证明。

“等她长大了,”花咏在日记里写道,“我们要告诉她,她是在爱里长大的。不仅有我们的爱,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人,在远方默默祝福她。”

四月底,“星光计划”一周年音乐会在工人体育馆举行。这一次,小雨也上台了。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和花咏、盛少游一起,唱了一首简单的儿歌。声音稚嫩,但清澈动人。

唱完后,主持人问她:“小雨,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音乐会?”

小雨接过话筒,认真地说:“因为我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小朋友。就像我爸爸们帮助我一样。”

台下掌声雷动。

音乐会结束后,林晓来找他们。她现在在基金会工作,负责“星光计划”的日常运营。

“小雨今天表现真好。”林晓说。

“她练了很久。”花咏微笑。

“其实……”林晓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基金会想设立一个‘小雨奖学金’。”林晓说,“专门帮助那些被遗弃的孩子,让他们能上学,能学画画,能像小雨一样,有追求梦想的机会。”

花咏和盛少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动。

“小雨知道吗?”盛少游问。

“还没告诉她。”林晓说,“想先征得你们的同意。”

“我们同意。”花咏说,“但要用小雨的名义,得她自己同意。”

于是,他们问了小雨。小姑娘听完,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用我的名字?”

“嗯。”盛少游说,“帮助像你一样的小朋友。”

“我愿意!”小雨用力点头,“我要把我存钱罐里的钱也捐出来!”

五月,小雨的学校举办绘画比赛。主题是“我的家”。

小雨画了一幅画: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手站在彩虹下。背景是他们的家,门前有一棵大树,树上停着小鸟。

她给画起名叫《彩虹之家》。

这幅画得了全校一等奖,被挂在学校的展览厅里。很多家长和孩子在画前驻足,有人点头称赞,也有人窃窃私语。

但小雨不在乎。领奖那天,她站在台上,大声说:“这是我的家。我很爱我的家,我的爸爸们也很爱我。爱就是爱,不需要解释。”

台下,花咏和盛少游红着眼眶鼓掌。

放学后,小雨一手牵着一个爸爸,蹦蹦跳跳地回家。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爸爸。”小雨突然说。

“嗯?”

“我以后也要帮助很多很多人。像你们一样。”

“好。”花咏说,“但你要先好好长大。”

“我会的!”小雨说,“我要长得高高的,比爸爸们还高!”

盛少游笑了:“那你要多吃饭,多睡觉。”

“嗯!”

走到家门口,小雨突然停下,看着他们:“爸爸,你们会永远爱我吗?”

“会。”两人异口同声。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的亲生爸爸妈妈来找我,你们也会爱我吗?”

花咏和盛少游都愣住了。他们从没告诉过小雨那对夫妻的事。

“你……怎么知道?”花咏轻声问。

“我听到你们和周奶奶打电话了。”小雨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盛少游蹲下来,和她平视:“小雨,听爸爸说。你的亲生爸爸妈妈……他们爱你,但他们没有能力照顾你。所以他们把你送到了福利院,希望有人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那他们现在呢?”

“他们现在过得很好。”花咏也蹲下来,“知道你过得很好,他们就放心了。”

“他们想见我吗?”

花咏和盛少游对视一眼,犹豫着该怎么说。

但小雨似乎明白了。她点点头:“没关系。我有你们就够了。”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花咏和盛少游也伸出小拇指,三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雨认真地说。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血缘很重要,但爱更重要。

而他们之间,有的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那是经过时间考验的,用每一天的陪伴、每一次的拥抱、每一句的“我爱你”积累起来的,牢不可破的爱。

这种爱,叫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