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归来的飞机上,小雨趴在舷窗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在法国买的埃菲尔铁塔玩偶。
花咏给她盖好毯子,转头看向盛少游。后者正闭目养神,但花咏知道他没有睡着。
“在想什么?”花咏轻声问。
盛少游睁开眼睛:“在想那个邀请。”
戛纳电影节期间,好莱坞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的助理联系了他们。不是《阿凡达》的那种科幻大片,而是一部独立电影,讲述一对同性恋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相守五十年的故事。
剧本已经发到邮箱,花咏在酒店里匆匆看了一遍。故事很动人,从1969年石墙运动开始,跨越半个世纪,直到2015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合法。两个主角从年轻到年老,经历了社会的偏见、家庭的反对、艾滋病的恐慌,最终在时代的浪潮中坚守彼此。
“剧本很好。”花咏说。
“但拍摄周期很长。”盛少游揉了揉眉心,“至少六个月,而且大部分戏份要在美国拍。”
这意味着他们要离开中国至少半年。小雨刚上小学,基金会的工作刚步入正轨,《逆光·续》的国内宣传即将开始……每一个都是放不下的牵挂。
“先不急着决定。”花咏握住他的手,“等回国,和家人商量一下。”
“家人”这个词,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不仅是彼此,还有小雨,还有两边的父母,还有那些真正关心他们的人。
飞机在北京降落时是清晨。走出机场,小雨还在揉眼睛。
“困……”她嘟囔着。
“回家再睡。”盛少游抱起她。
刚回到家,电话就响了。是花咏的母亲。
“小咏,回国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刚到家。怎么了妈?”
“小雨上小学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花咏这才想起,出发前他们看中的那所公立小学,报名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我们已经决定了,就上家附近的那所。”花咏说。
“那家长会呢?”母亲问,“你们谁去?”
“我们都去。”花咏说,“小雨第一天上学,我们都想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其他家长可能会……问东问西。”
“我们准备好了。”花咏说。
挂断电话,盛少游已经哄小雨睡下了。两人坐在客厅里,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除了好莱坞的邀请,还有基金会“星光计划”的扩展方案,以及《逆光·续》的国内宣传计划。
“我觉得‘星光计划’应该扩展到全国。”花咏看着报告说,“目前只在北京,但很多二三线城市的需求更大。”
“需要更多资金。”盛少游说,“而且要有当地的合作伙伴。”
“我们可以举办募捐音乐会。”花咏突然想到,“你弹琴,我唱歌,小雨也可以表演。”
盛少游笑了:“小雨愿意吗?”
“我问过她,她说愿意。”花咏说,“她说想帮助更多小朋友。”
“那就这么定。”盛少游在日历上标记,“十月,在工人体育馆。”
讨论完基金会的事,他们终于点开了好莱坞的剧本邮件。
这次看得更仔细。剧本确实精彩,两个主角从二十岁演到七十岁,演技挑战巨大。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完全以同性恋为主角的主流电影,将在全球范围内上映。
“如果我们接了,”花咏说,“可能会是亚洲演员在好莱坞的一个突破。”
“但也可能引发更多争议。”盛少游说,“在国际上,我们的身份会更加凸显。”
“你怕吗?”
“不怕。”盛少游摇头,“我只是担心小雨。六个月,她刚刚适应新学校,我们就要离开。”
这也是花咏最纠结的地方。
“要不……”花咏犹豫着,“带她一起去?”
“美国的学校,语言是问题。而且拍摄地经常变动,她没法稳定上学。”
两人陷入沉默。
这时,小雨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我渴了。”
花咏起身去倒水。小雨爬到他腿上,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
“爸爸,”她突然问,“我们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花咏和盛少游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盛少游问。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小雨说,“好莱坞,美国,六个月。”
“如果我们要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花咏问。
小雨想了想:“那我的学校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盛少游说,“你可能要暂时休学。”
“休学是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不去学校,等我们回来再继续。”
小雨沉默了,小脸皱成一团。良久,她说:“我不想休学。我喜欢我的学校,喜欢我的同学。”
花咏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小雨接着说,“如果爸爸们必须去,我就跟你们去。我可以自己学习。”
盛少游抱紧她:“我们会认真考虑的。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以你为先。”
一周后,小雨的小学报名顺利完成。家长会定在开学前一天,要求父母双方参加。
家长会那天,花咏和盛少游都穿了正式的西装,小雨则穿着新校服,兴奋又紧张。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看起来很和善。
“欢迎大家来到一年级三班。”李老师微笑着说,“我是班主任李老师。未来六年,我将陪伴孩子们一起成长。”
简单的开场后,李老师开始介绍班级情况、课程安排、注意事项。其他家长都在认真记录,花咏和盛少游也拿着笔记本。
介绍完,是自由交流时间。立刻有家长围了过来。
“你们就是花咏和盛少游老师吧?”一个妈妈热情地说,“我女儿可喜欢你们了!”
“谢谢。”花咏礼貌地回应。
“小雨真可爱。”另一个爸爸说,“我儿子昨天回家说,班里来了个新同学,有两个爸爸,好酷。”
花咏和盛少游都笑了。看来,孩子们的世界比大人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两个男人带孩子,真的没问题吗?”一个奶奶小声嘀咕,但声音足够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气氛瞬间尴尬。
李老师走过来,微笑着说:“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组成方式。重要的是,孩子能在爱里健康成长。”
那个奶奶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儿媳拉住了。
家长会结束后,李老师单独留下了花咏和盛少游。
“两位老师,”她说,“我知道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我保证,在学校里,小雨不会受到任何歧视。我也会教育其他孩子,尊重不同的家庭。”
“谢谢李老师。”盛少游说。
“不过,”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如果有其他家长说什么,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我们理解。”花咏说,“只要小雨在学校开心,其他的我们都能应对。”
回家的路上,小雨坐在后座,兴奋地说个不停:“我的座位在第三排!同桌是个小男孩,叫小明!李老师说我字写得好看!”
看着她的笑容,花咏和盛少游都松了口气。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强得多。
但好莱坞的邀请,依然是悬在心头的大事。
周末,他们约了林姐和王哥开会,讨论这件事。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林姐开门见山,“詹姆斯·卡梅隆监制,导演是拿了奥斯卡的汤姆·汉克斯。剧本我看了,简直是冲奖去的。”
“但拍摄周期太长。”王哥比较谨慎,“而且在美国拍,国内的曝光会减少。你们刚起来的势头,可能会受影响。”
“还有小雨。”花咏说,“我们不能离开她六个月。”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林姐说,“我有个想法。小雨可以跟你们去美国,请一个中文家教,同时上美国的在线课程。这样学业不会耽误,也能跟你们在一起。”
“但她的社交……”
“美国有很多华人社区。”王哥说,“可以让她参加社区活动,交朋友。”
花咏和盛少游对视一眼。这个方案,似乎可行。
“我们需要和小雨商量。”盛少游说,“还有,要征求她亲生父母的意见。”
提到小雨的亲生父母,气氛凝重起来。小雨是被遗弃的,亲生父母不知所踪。但法律上,他们仍然有知情权。
“我们可以通过福利院联系。”王哥说,“虽然希望渺茫,但程序要走。”
会议结束后,花咏和盛少游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公园。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里有了凉意。
“你觉得呢?”花咏问。
“我想接。”盛少游坦白,“不只是为了事业,也为了……这部电影的意义。它讲述的是我们的故事,是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的故事。”
“我也是。”花咏说,“但小雨……”
“我们回家,和她好好谈。”
晚饭后,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花咏拿出剧本,简单讲了故事。
“所以,爸爸们要去演这两个人?”小雨问。
“对。”盛少游说,“但要去美国拍,要去六个月。”
“那我呢?”
“我们想带你一起去。”花咏说,“在美国,你可以继续学习中文,也可以学英文,认识新朋友。”
小雨思考了很久。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美国有小朋友像我一样吗?”她问,“有两个爸爸?”
花咏和盛少游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小雨会问这个问题。
“应该……有。”花咏说,“美国有很多不同的家庭。”
“那他们会和我玩吗?”
“会。”盛少游说,“不管在哪里,只要你真诚,就会交到朋友。”
小雨又想了想:“那好吧。我跟爸爸们去。”
“你确定?”花咏问,“可能会想北京,想同学,想外公外婆。”
“但我会想爸爸们更多。”小雨认真地说,“而且,我可以给同学们写信,可以视频。等我回来,可以给他们讲美国的故事。”
孩子的逻辑如此简单,又如此透彻。是啊,最重要的是在一起。
确定了小雨的态度,接下来是征求亲生父母的意见。通过福利院,他们发出了正式函件。一个月后,收到了回复——对方放弃了所有权利,同意领养。
法律程序开始启动。与此同时,好莱坞的合同也发来了。
条款很优厚:高片酬、全程头等舱住宿、私人助理、小雨的教育和住宿费用全包,甚至承诺会为小雨配备双语家教。
“他们很有诚意。”林姐说,“看来真的很想要你们。”
“签吗?”花咏问盛少游。
“签。”
合同签署的那天,正好是小雨的领养听证会。法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她仔细审查了所有文件,问了小雨很多问题。
“小雨,你愿意让花咏和盛少游成为你的法定监护人吗?”
“愿意。”小雨用力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爱我,我也爱他们。”小雨说,“他们是我真正的爸爸。”
法官微笑:“说得很好。”
最终,领养通过。从法院出来,小雨一手牵着一个爸爸,蹦蹦跳跳。
“我现在正式是你们的女儿了!”她宣布。
“你一直都是。”花咏抱起她,“从你叫我们爸爸的那天起,你就是了。”
接下来是紧张的准备工作。办理签证,安排小雨的学业,交接基金会的工作,打包行李……
出发前一周,他们办了一个告别派对。邀请了亲朋好友,还有小雨的同学和老师。
派对上,小雨收到了很多礼物和祝福卡片。她的同桌小明送给她一个笔记本:“你可以把在美国的事情都写下来,回来给我看。”
“我一定会写的。”小雨认真地说。
李老师也来了,她拥抱了小雨:“要勇敢,要好好学习。我们等你回来。”
“谢谢老师。”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客人后,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会想这里吗?”盛少游问。
“会。”小雨说,“但美国也有星星。”
“是啊。”花咏搂住她,“不管在哪里,我们看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出发前一天,他们最后检查行李。三个大箱子,装着半年需要的一切。
“记得带药。”花咏提醒,“小雨的感冒药,你的胃药,我的过敏药……”
“都带了。”盛少游说,“还有小雨的中文课本,练习册。”
“我的画笔也要带!”小雨抱着一盒蜡笔。
“带了带了。”花咏笑着接过。
夜深了,小雨睡下后,花咏和盛少游还在客厅里。
“紧张吗?”盛少游问。
“有点。”花咏说,“新的国家,新的工作,新的挑战。”
“但我们在彼此身边。”盛少游握住他的手,“还有小雨。”
“嗯。”花咏靠在他肩上,“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窗外,北京的夜晚依旧璀璨。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爱、公开、结婚、领养女儿……现在,他们要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篇章。
但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家。
第二天,机场。林姐、王哥、陆晨、陈深都来送行。
“到了那边,每天报平安。”林姐眼睛红红的。
“放心。”花咏抱了抱她。
“记得宣传《逆光·续》!”陈深喊。
“知道啦!”
小雨和每个人拥抱告别,最后是周院长。
“要听爸爸们的话。”周院长擦着眼泪,“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我会的。”小雨说,“周妈妈也要照顾好自己。”
登机时间到了。一家三口推着行李,走向安检口。
回头,是送行的人们,是熟悉的城市。
向前,是未知的国度,是全新的挑战。
但他们手牵着手,无所畏惧。
因为爱让他们强大。
因为家让他们完整。
飞机起飞时,小雨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北京城。
“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
“当然。”花咏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那美国也是我们的家吗?”
盛少游笑了:“有爸爸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满机舱。前方,是太平洋,是美国,是新的人生阶段。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