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笃定我是奉老师之命保护你,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我归于奸细,你一项翻脸这么快吗?”
秋凉嗓子干涸,面对扑面而来的压力,心底有些发慌,“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替你的夫君报仇吗?动手哇!”
秋凉胸口发紧,呼吸变浅,肩胛骨不自觉地绷住,拉满弓的手下一秒仿佛就要松开,可她在他的眼底察觉到一种莫名的怨。
“既然你不是奸细,为何要对他下手?他从未伤害过我,从未。”
狼先生一把将秋凉的弹弓甩开,“他遣人暗杀大将军不该死吗?他将你圈养在府中不该死吗?他尽毁你的名声不该死吗?”
“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秋凉泪水满盈,声音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像被砂纸狠狠搓过,破音、走调、裂成了几瓣。
“兄长还活着!他把我圈养在府中是怕我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他尽毁我的名声是为了将我从宫中救出来!”
秋凉感觉全身都在颤抖,万千揪疼缠绕着脉搏,她瘫坐在地上,无力地抻着狼先生的衣角,“你不会杀他对不对?带我去见他。”
狼先生蹲下来,帮她理好额间散落的发丝,“你愧疚?还是已对他动情?”
秋凉眼神变得狠厉,使劲儿拨开他停留在自己额间的手,“与...你...无关。”
狼先生深吸一口气,唇角带着轻笑。
“无关?你知不知道你腕间戴的玄狼卫手镯,是玄狼卫最高指示。”
“什么意思?”
“玄狼卫是老师在世时建立,是“扫天下浊,还人间清”的一支暗卫,你对得起你母亲的嘱托吗?”
“所以你就自以为是,对同是母亲学生的人下手吗?”秋凉想起当年在太傅府他将手镯送予她的情景。
狼先生皱眉,“顾南塘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秋凉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我夫君,今日是,此生都是。”
狼先生眼神里的喜色很快被压了下来。
秋凉目光紧锁在手镯上,咬紧唇角,暗下决心。
“好,扫浊还清是吧?既然玄狼卫手镯是最高指示,那我命你尽快摸清石宇的动向,还有泸县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泸县背后是秦之楠和晴雅公主,石宇就是奉命调兵进京的。”
秋凉眸子惊得亮了几分,纤手握紧了腰间的玉扣:原来他们要造反,顾南塘你一定不会让北昭百姓受苦?我答应你的事情从未食言,你不能做的,我替你做。
“照你所说芦芽山里藏得都是精兵?”
狼先生点头。
次日,一念小筑。
秋凉盘算着找穆瑶做笔交易,刚走近清风堂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闪了进去。
“杨化?他来做什么?”
索性贴近些,听一听。
“穆掌柜,这是我家大人给您的信!”
穆瑶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泸县大名鼎鼎哈巴狗!”
杨化原本嬉笑讨好的脸,立马僵住了。
“掌柜这么说可有失待客之道,要知道您能住在这院子里,还是在下向杜大人推荐的。”
“说你是狗,还真是抬举你了,一个连自家门上宅子都能奉承出去的狗,这泸县打着灯笼也不好找!”
穆瑶作为生意人,知道小鬼难缠,赶紧打了个圆场,“行啦,这又是你哪个主子送来的信?”
杨化狗脸变得快,立即恢复了讨好,“这可是京城来的五品大人给您送来的,您慢慢品。”
穆瑶接过信拆开,“要见本掌柜?也好,我倒要看看这是圣上面前的哪位五品大人!”
杨化前脚走,秋凉就进了清风堂。
“吆,杨姑娘今日倒是空闲!”
穆瑶上下打量秋凉,“怎么?精神不济?瞧你这一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姑娘家里死人了。”
显然穆瑶对秋凉还未兑现承诺有些不满,秋凉淡淡一笑,没有接她话茬儿。
“知道今日穆掌柜得空,特意前来兑现承诺。”
穆瑶喜上眉梢,“好呀,快带本掌柜看一看这院子的妙处!”
秋凉带着穆瑶上了藏书阁,二楼露台的东角正好被玉兰树遮挡,叶绿萌新,露台上还有些许干枯的花瓣,她伸手撩起探头的树枝,自上向下呈现一根漆得油光的木柱子。
“这做何用?”
秋凉带着疲惫,轻抿着唇角一笑,双腿已攀上那根木柱,瞬间滑到了楼下,惬意地坐在石凳上。
她扬起下巴示意穆瑶,穆瑶新奇地攀了过去,滑下来后才发现脚底软软的,原来这里还铺了一层棉纱。
当她坐到秋凉身侧时,眼前的木窗弹了出来,一木质平台自动伸到面前,除了两碗葡萄饮,还有几盘糕点。
“此时欢畅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本掌柜喜欢!怪不得先前杜老贼说这院子妙得很。”
穆瑶侧眸秋凉,四目对视,心照不宣。
“这真是你娘留给你的院子?”
“不然呢?”秋凉端碗喝了口葡萄饮,“尝尝!”
“这只不过孩童玩耍之处,并不能代表什么。”
显然穆瑶对这里不想放手。
“穆掌柜放心,虽然刺史大人已死,单凭贵帮肯送粮至郊外,这院子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过还请掌柜收了把守城门的护卫,让城外百姓归乡。”
穆瑶大笑,“杨姑娘这是反客为主?不过你对泸县百姓倒是仁至义尽,可那把守城门的并不是我的人!”
秋凉对秦之楠偷梁换柱之事早有预感,如今穆瑶这么一说,便更加确认。
“我没有骗你,起初确实是我碧水瑶的人,可自从杜为死后,我们交易全无,早就撤掉了。如今把守城门的想必与京城来的大人有关,你刚才不是听到了?”
秋凉尴尬一笑,“我不是有意要听的。”
穆瑶点点头,“可本掌柜是有意说给你听的。”
秋凉更是一头雾水。
“你府上与杨化想必是一家,你这宅子也是他有意出卖,虽说杨家中道没落,但该清理的门户还是要清的。”
穆瑶起身,单只手拍了拍秋凉肩膀。
“你也不是杨家的等闲之辈吧?”
秋凉释然一笑,跟上穆瑶的步伐,“我能问掌柜个问题吗?”
“问吧!”
秋凉点点头,“从农耕到纺织、从畜牧到矿物,泸县无一贫瘠至极,穆掌柜又是为何来此?”
穆瑶向前走了几步,转身回道:“寻一位故人!”
“可是还未进城就失踪的罗大人?”
“对,我与他是故交,先前进京未能见上一面,没想到他来此上任就遭遇不测,我必须找到他。”
穆瑶笑看秋凉,“你并非来寻亲,说起故人,倒是有位念棠的故人...”
秋凉神色微蹙,“看来你已知道我是谁!”
“亦秋凉,南夏公主,清南王妃。”
穆瑶转过身去,念叨着:“杨念棠,杨蕙兰和南夏太傅亦行原的掌上明珠,乳名阿念,‘棠’...可是顾南塘?”
“是海棠的棠。”
秋凉否认得太快,以至于穆瑶笑声似秋雁破空,清冽而穿透。
“你可知清南王被你坑得不轻!”
“此话怎讲?”
穆瑶表情微蹙,岔开了话题,“还是看看这院子吧。”
后院土山之下,相依缠绕成一道拱门的两颗木槿树,叶茂繁盛,花骨朵已初露粉色,树下一扇破旧的木门,已布满蛛网。
“可是仓库?”
秋凉向前甩袖扫网,推门,卡了两下,猛用力,水流声渐渐清晰,一道天光从天而降。
“没想到这土坡之中竟是偌大的天井!”回音传来,穆瑶显然已惊到,“回音壁?”
“对!”秋凉脑子里满是阿娘和姨娘小时候的场景,姨娘给阿娘推着秋千,而阿娘淘气地从秋千上直接跳到温泉池里,爽朗的笑声在回音壁上来回荡呀荡......
“阿念!”
秋凉恍惚了一下。
“不介意我如此称呼你吧?你也可以叫我穆瑶!”
秋凉浅笑,“不介意,只是很久没有人这么喊,有些恍惚了。”
“好吧,我会命人将这里打扫一番,作为你我姐妹小聚之处怎样?”
秋凉点头,应允,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你我自今日起,情如姐妹,我长你几岁,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姐姐真是性情中人,仅因为我投其所好,就认下妹妹,若之后因我而身陷囹圄,可会后悔今日所为?”
穆瑶畅怀大笑,“你能这么说,说明是一个心中坦荡之人,你南夏公主和清南王妃的身份确实会有很多麻烦,但是以我的财力和实力,我不怕!若你顾虑我安国使臣的身份也无妨,清南王可是我碧水瑶先掌柜的救命恩人呢!”
秋凉皱眉,想着当日成婚被她搅得一团糟,便想问个究竟:“你不是还要招他为婿?”
穆瑶囧住,“说起来,抱歉了!那日你们成婚,我是奉老掌柜之命前去送礼的,只是身份特殊怕给清南王惹祸上身,只得以此为由,没成想坏了你们的好事,真得抱歉。”
秋凉心底舒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心里的悲伤又涌了上来,“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事已说清,该说说你因为什么欲言又止?”
“既然被姐姐看出来了,我就直说了!”
......
夜晚,芦芽山,第二批汇入秦家精兵的流民中多了看上去佝偻着腰的老年人。
第三批、第四批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