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临近宴会厅时碰到了子峰,子峰见她面色苍白,便问道:“殿下命我寻你,王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秋凉攥着拳头,强忍住疼痛,“无妨。”
“王妃若要看到什么,不要误会就好。”子峰试图为自己刚才在郭修睿书房前碰到秋凉时所说的话解释,可秋凉此时已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呼吸变得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进气都带着胸腔细微的震颤,却听不见吐气的声音,进了宴会厅,她耳道里灌满了嗡鸣,像一只被抽离神魂的俑,木讷地坐到了顾南塘身旁。
顾南塘故作放下杯盏,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三千尺的积冰带着寒气逼来,他眉宇顿时紧皱,视线落在了刚进厅里的顾南青身上。
墨采一直担心秋凉会腹痛,倒了杯热水给她。“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秋凉这才缓过神来摇了摇头,可她额角已见明显的汗珠。
自顾南塘回到厅里,郭心敏已然明白晴雅未成,去查看的玄娥回来后,她脸色顿时煞白,郭修睿自然脸色也不好看。
顾南塘使劲儿将酒盏蹲放到案几上,“本王乏了,回府。”
“殿下,您和南夏公主还未成亲,未册封前她自称王妃,还请殿下多加管教,以免失了皇家颜面。”牛刺史还真是揪住不放,明眼人都看出来,他是当着皇后的面,给郭家找个以牙还牙的机会。
“牛刺史倒是提醒了本宫,南夏公主确实该进宫调教了,不然还以为本宫对皇家女眷疏于管教,若落了口实,本宫也愧对皇家。”皇后句句为皇家考虑,一众人拱手称赞皇后。
顾南塘凤眸微眯,寒光如薄刃出鞘,眼尾掠过一抹血色残阳的凛冽。瞳孔深处凝聚煞气,横眉扫过郭太尉时连空气都凝结出霜,他突然嘴角松了几分,问道:“郭太尉怎么看?”
郭修睿面色如常,实则内心焦灼,比起攀爬顾南塘这棵大树,家丑外扬恐怕更让他揪心。
“依老臣看南夏公主久居清南王府,也算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牛刺史这是在说殿下不懂得礼教?还是觉得太后教导无方?”
牛刺史慌乱如麻,立即跪到在顾南塘面前,“小的绝无此意,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饶过在下,小的久不入京,看问题片面了,请殿下饶恕。”
身侧的秋凉有些摇摇欲坠,他一把环住她的腰身,侧眸看了一下郭心敏,“皇嫂,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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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修睿气冲冲地跑到芳菲苑,春夏提腿紧追着喊道:“老爷,老爷您别生气....”
晴雅闻声欲向前解释,没来得及张口,那巴掌夹着风劈下来时,像块烧红的烙铁砸在脸上,她半侧着身子撞到了一旁的桌角上,捂住炸开的脸庞,强忍着火辣辣的痛,猛然嘶哑地质问郭修睿:“父亲为何不问雅儿这么做是为什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太尉府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郭修睿怒火冲天,指着春夏大喊:“来人把她拉出去打死。”
春夏挣扎着喊叫,“老爷饶命,公主救我,救我!”
郭心敏走到芳菲苑时,春夏已挨了十板子,后背上血肉模糊,郭心敏以怀帕遮住眼睛,示意玄娥喊停。长凳上的春夏这才松了口气。
她进屋后看到晴雅的状况并不意外,长叹一口气劝解父亲,“父亲这又何必?雅儿也是想为父亲分忧。”
郭修睿眼神里有怨气,似乎还有不能言语的一种绝望。“分忧?如何分忧,别以为为父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郭心敏手指不经意地绞紧怀帕,“父亲什么意思?我还能害她不成?”
“你且说那个畜生怎么会出现在芳菲苑?”郭修睿微眯眼睛,试图看穿郭心敏。
“父亲倒是问住孤了,秦家公子出现在芳菲苑你不得问问平日里您是如何管教家臣的?”郭心敏语气从女儿到皇后的转变,立即把郭修睿气得眼冒金星。
郭心敏确实不希望晴雅嫁给顾南塘,但是她还没有恨到将自己妹妹推入深渊的地步。此时她倒看开了些,冷笑一声,开始劝解郭修睿。“父亲不如想想现下如何利用秦家吧,既然事已至此,也并非全无好处。”
郭修睿开始琢磨郭心敏的话,晴雅有些慌乱,她跪着爬过来扯住郭修睿的衣角,“父亲,不要让我嫁给那个畜生,求求您!”
郭修睿使劲儿甩开她,扬长而去。
晴雅撕心裂肺地喊道:“父亲难道忘了,是您说要女儿嫁给清南王的,他以后才是您最大的助力呀!父亲!父亲......”晴雅苦求无果,恨意转向郭心敏,“长姐为何这般对我?”
她摇晃着站起来,发丝凌乱,眼神凝聚着杀气,“你膝下无子,愧对郭家列祖列宗,愧对父亲辛苦这么多年扶你上位。长姐怕我嫁给清南王夺了圣上的江山?”
郭心敏心头一紧,恰巧晴雅捕捉到了她的神情,晴雅邪魅的大笑加上诡异的眼神让郭心敏发慌,她围着她转了个圈。
“长姐的心思被我说中了!”笑声慢慢收拢,她暗暗攥紧了拳头。
“长姐放心,即使嫁不了清南王,我一样可以坐上那个位置,只是那个男人肯定不是你的那位!”
她看着郭心敏直念佛经,立即大笑了起来。
玄娥扶着郭心敏的小臂,“娘娘我们回吧!”
郭心敏深吸一口气,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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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清南王府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步履穿梭的家臣精神高度紧张,子离看到顾南塘抱着秋凉着急忙慌地赶回来,立即报告:“殿下,都吩咐下去了,现在小王妃怎样?”
秋凉冷汗加身,双手狠狠地抓着顾南塘的衣领,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恨意,吞吐着微弱的声音,“你...你...”
顾南塘一路走来宛若黑云压城,下颌线如冰川切割般尖利,他手臂突然用力将她往怀里抱紧,让她的脸离自己更近一些,她情绪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你若死了,就没有机会问了,所以......闭嘴。”陈叔一路小跑迎过来,“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
秋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松了手,合上了眼睛。
墨采抹着泪紧跟着顾南塘的步伐,还不停地念叨:“姑娘在郭府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然不会这样!”
“去准备暖水袋,越多越好!”
房间里烛火通明,炭火燃烧的壁炉里传出哔哩啪啦的声音,顾南塘拿着铁钳翻动着,生怕这火不够旺屋里不够暖。直到夜半,床榻上的秋凉不再呓语,眉头渐渐缓和了几分,顾南塘帮她号脉后,揪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墨采拿着刚换完的暖水袋进来,“殿下,奴婢过来给姑娘换个水袋。”
顾南塘点了点头,直接将水袋拿了过去,墨采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将水袋放进她的身侧,眼睛里已有湿润。
顾南塘转身见墨采还在,眉头禁不住一皱。
墨采膝盖一弯,立即跪到地上,“奴婢叩谢殿下,多谢殿下对姑娘的救命之恩。”
顾南塘片刻后才开口,“亦太傅可有话?”
“回殿下,太傅除了给奴婢那把匕首,还说是他未能履行承诺在先,对不起殿下,还请殿下看在夫人的情分上,救姑娘于危难之中,太傅定会感激不尽。”
顾南塘微抬下颌,墨采吓得一激灵,紧接着说:“太傅还说,若殿下未能伸出援手,也不会怨恨。”
顾南塘嘴角轻轻一勾,“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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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暖意已渐渐升起,坐在炉火旁的顾南塘,似乎毫无困意,思绪已飘荡回那一年的北昭边境。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副将是先皇心腹,那一仗死伤无数,归功于副将违抗军令,顾南塘明白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领兵沙场,总归是让这些老将没了面子,何况是一个不得宠且自行请命的皇子,无论胜败都讨不到任何好处。
那夜他带兵去收拾战场告慰亡灵,被夏军偷袭,一路追赶至江边,他无奈躲进了一艘船里,救自己的那位中年人就是亦太傅。
当亦太傅拿出恩师的贴身玉扣,顾南塘才知道恩师还活着,且有一女,当时恩师已危在旦夕,不愿相见,以玉扣为信物将亦秋凉托付给了自己,顾南塘同样以杨惠兰送给自己的匕首为信物,回以承诺。
他知道亦秋凉迟早会来到自己身边,但从未想过是以和亲太子妃与南夏公主的身份。
自己在北昭殚精竭虑这些年,除了有朝一日查明当年母亲身故的真相,更不想辜负恩师的嘱托,无论婚约在或不在,护她周全都是自己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