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在顾南塘面前很透明,索性摊牌。
“对,殿下说得都对,我苦学医术是为了活命,更为了有朝一日逃离出去,也好有个谋生的手艺。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为自己谋条后路不可以吗?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王,朝臣仰视,百姓爱戴,深受太后和圣上倚重,更不会被至亲弃于险地而不顾。我一介女子,学医只为夹缝里求生,何错之有?”
顾南塘眸色微凝,似乎有惊到,心里苦笑,神色暗了下来,他眉睫微垂,没再抬头,“看来在王府委屈你了,既如此你可以回去了。”
秋凉不知怎得,看着他微侧过去的身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后悔了,生在皇家恐怕更难吧?我不是有意的,说都说了,该怎么办?
片刻寂静,她未动,他未语。
胡先生将药端了进来,“殿下,把药喝了吧。”
“嗯,放那儿。”
顾南塘声音有些沉闷,胡先生察觉气氛不对。看了一眼秋凉。秋凉委屈地嘟着唇,不语。
“哦,好。那老臣先退下了。”胡先生朝着秋凉使了使眼色。
顾南塘心情复杂,长舒一口气,刚一起身,却见秋凉一直站在那里。眉头皱了皱,“你...为何没走?”
秋凉把药端过来,递给他,“王府白养了我这么多年,吃喝用度从无缺少,终归是要还的。既然殿下需要医师,那秋凉留下来好了。”
“不用,你留在王府是太后和圣上的意思,吃喝用度有朝廷供应,跟王府无关。”
秋凉瞪大了眼睛,再不懂得察言观色,她也能看出顾南塘心情不佳。“那,那...爷爷教了我这几年,也是承殿下恩情,这份情还是要还的。”
“不用,你已经还过了。中秋宴你出面帮本王挡了太后。”
对于中秋宴的事情,秋凉早就知道他拿自己当挡箭牌,那也是自己答应他的。
“那,那就当还殿下的救命之恩吧。”
“不用,你当时不能死,本王只是为北昭百姓考虑。”顾南塘并不看她。
秋凉见他推得一干二净,不知说什么,心底砰砰直跳,“那...那我之前借你的势,没让晴雅公主欺负,就当我还殿下人情。”
顾南塘微微抬眸,“不用,你只是顺了本王的意。”
秋凉心底冰凉,我不应该转身而去吗?可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顾南塘抬眸看着她,见她没动,心底那种不被理解的痛,似乎少了些,他接过碗喝完了药,慢慢躺倒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秋凉以为他不再需要自己,缓缓转身,谁知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随你。”
“哦。”秋凉不再言语。
......
兴许是喝了药,夜里顾南塘睡得有些沉,秋凉见他湿汗汵汵,再三斟酌,还是决定帮他擦一擦,轻触他的额头,他轻微转身,汗珠顺着眉睫滑下,隔着白帕她的指腹感受着他鼻梁的挺拔和温度,突然心慌直跳,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几年前将自己在生死边缘拉回来的人。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睡颜,这臭名昭著的清南王怎能这么好看?世上竟有人生的如此俊俏,顾南塘微动,她一回神儿,手立即缩了回来,脸颊嫣红如花,心跳越发厉害。
她拍了拍胸口,坐下。
待平静后才敢再次看他,长睫似弯月,浓眉如丝,看上去很温柔,睡得像个孩子。
秋凉不自觉得唇角一笑,松散了紧绷的戒备之心。
顾南塘似乎做梦了,眉头紧蹙,断断续续喊着阿娘,声音低沉,愁容一片,这一瞬间她觉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没有阿娘的孩子。
要不是阿娘走的早,自己也不至于被父亲推出来和亲,他口中的“阿娘”应该是瑜太妃吧?梦到瑜太妃怎会如此痛苦?
秋凉帮他抻了抻被子,谁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身子一翻探出床沿吐了口血,恍惚中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晕睡了过去。
她有些不知所措,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他像在悬崖边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死死不放。她左手伸过去使劲儿掰他的手指,越是用力,被抓得越紧,以至于指节开始泛白,于是她放弃了。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竟变得如此紧张,如此害怕。”秋凉多生了几分好奇。
...............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映射在床榻上,顾南塘醒后,动了动。胳膊发麻,微微起身才发现秋凉趴在床沿,而自己的左手却一直抓着她的右手。
他有些不可思议,瞬间松手抽了回来,不知所措地在被子上搓了几下,试图悄悄下床。
她睁开蓬松的双眼,抬起身子,揉了揉胳膊,见他正看着自己,“你...醒啦?”
“嗯。”顾南塘点点头。抬眼见秋凉在揉胳膊,难道牵了她一夜?
“你肩膀若不舒服就去找胡先生看一下。”
“啊?没有不舒服,昨夜被殿下抓着.......好像是有点麻了。”
秋凉待发现自己说错话时,已晚,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上床休息会儿......”
顾南塘喉结滚动......,心里有些别扭,好像这样并不妥,空气有些凝滞。
“殿下!”胡先生进来,见气氛有些不对。“这是怎么了?”
“哦,殿下昨夜出了很多汗,恐被子有些潮湿,我去换了去。”
秋凉匆匆抱着被子跑了出去。
顾南塘眉头紧蹙,或许刚才的话,让她误会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还是让老臣给你把把脉吧。”胡先生说着就去拉顾南塘的手。
“殿下可不好吃闷气,现下正养伤呢。”胡先生松了他的手腕。“昨夜可是清了余毒?”
顾南塘点头。
“余毒清了,再休养些时日,就好了,万不可过早操练,殿下四年前的毒终归是伤了身子,自己是懂得医理的,老臣就不嘱咐了。”
“好。”
胡先生捋了捋胡子,子峰匆忙进来。
“殿下,查到了。顺着望月楼的小厮,查到了秦之楠的随从,但不是秦之楠,却是郭家。”
顾南塘脸色微凛,“不得宣扬,暗自解决。”
“是。”子峰领命前去。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胡先生狐疑。
“近日来王府半夜叫声愈演愈烈。”
“殿下是说...不是您安排的?”
“打王妃进府,殿下便让末将停了。”子峰说道。
“看来是有人借机生事。”胡先生突然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都怪我疏忽了,害苦了王妃。”
“不关先生的事。若有人想做什么,即使不是这件事,也会是别的。”
顾南塘反过来安慰胡先生。
“可是郭家等不及了?”
“是,自中秋宴之后,郭家和秦家对她有所忌惮,但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做些什么,恐怕已经有人在圣上面前吹风了。”
“还好,并无大事。”胡先生神色暗了下来,“殿下,要不要跟王妃解释一下?”
“不必。”
......
秋凉抱着被褥进来。
胡先生笑了笑,“殿下还需休养,这几日辛苦小王妃。”
“爷爷,秋凉还是不是您的徒弟?”秋凉有些委屈。
胡先生的打趣,让秋凉立即想到了镇压晴雅的事情,不好意思地小声央求着:“爷爷,你怎么还取笑秋凉?我当时那不是情况紧急?”
胡先生一脸笑意,“紧急不紧急的爷爷不知道,反正你那一战可是早在王府里传遍了,你去问问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小王妃比殿下还厉害?你这战将的名声恐怕早已传到殿下的军营里去了!”
秋凉大为吃惊,神色颇囧,脸红了个透。
顾南塘自叹一声,“一个称呼而已。”
秋凉立即顿住了,抬起头看向他。胡先生不声不响得退了出去。
屋子里空气凝滞,秋凉不知刚刚顾南塘的话是什么意思。低着头,抱着被子走到床边。
顾南塘见她不说话也不看自己,便坐在那里也不起来,两人僵持着。余光停滞在她的腰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