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内生了火，屋子里有些凉，帘幔有些暗沉，蓝色雕花屏风遮掩着，静得有些吓人。
她跟进了内殿，穿着内衫的男人，脸颊苍白，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湿，但毫不凌乱，他眉宇微紧，没有抬头。
“晚一会儿又死不了，先生已年迈，干嘛这么着急。”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老夫。”胡先生向前一步，赶紧给他号脉。
秋凉不知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南塘端坐在床上，不语。
子离自外进来，“殿下，都安排妥了。”
他点点头，“好。”
顾南塘这才瞥了一眼一角的秋凉，刹那间四目相撞，他眸色微凝，她心慌不止。
“想来日日忙于劳作，力气长了些。”
秋凉瞪大了眼睛，左右看看，再看看自己背着的药箱，才知道顾南塘是在说自己。一股火气在心底往上窜，嘟着唇，气呼呼地把药箱放到了案几上。
“殿下这毒在身上已积攒多日，为何才赶回来？”胡先生有些焦急。
“殿下是为了救陈潭的儿子，没想到反被他伤了身子，都怪我疏忽了。”子离自责道。
胡先生叹了口气，“我帮殿下把内衫脱掉，先施针遏制毒性蔓延。”
秋凉有些惊讶，陈潭不是投靠南吴的那个叛军，他为何要救一个叛军之子？
胡先生转头看了看秋凉，“只是，老臣的眼睛近来不得使，可否让小王妃施针？”
胡先生一句话，吓得亦秋凉冒了冷汗。
顾南塘面无表情，侧目打量秋凉。
这个身着淡绿色长裙，长袖挽起，白皙的小臂上依稀有些草药色渍的姑娘，虽日日研习草药，打靶射弓，可这普通的装扮还是掩饰不了她身上的书香气，只是这书香气中夹杂了太多东西。
顾南塘顿了顿，在琐碎的日常中找到一股野丫头的味道。
顾南塘见她抬起头来盯着自己，他在她依然如昨的明眸中看到了往昔的倔强，同时也看出了她心底的慌张。
“怎么，不敢？你平日里不是拿本王当靶子扎的吗？如今真要下手还是怕了？”
秋凉想到他用温马的被子裹着自己抱回去就莫名地尴尬，她还有些怕他因为自己与晴雅打架的事情记仇，毕竟自己和他是拴在一起的，要说得罪郭府，他也逃不了干系，纤手已紧握成拳头，“有何不敢？”
或许是幻觉，她在转头打开药箱的瞬间，似乎看到了他一抹温柔的笑。禁不住晃了下脑袋，让自己清醒些，亦秋凉呀，亦秋凉，你是不是疯了？他拿你挡枪，你就拿他当靶子，自劝道：定力，定力，往往美的不可理喻的都是有毒的。
“王妃不要紧张，有老夫在呢！”胡先生见秋凉愣神儿，立即提醒道。
“爷爷，您眼神儿不好，难道嘴也出了问题？”她非常不高兴地耍着小脾气！
胡先生笑了一下：“子峰、墨采、陈叔不都这么叫过，就连你自己也自诩本王妃过，爷爷怎么就不能叫了？”
秋凉嘟嘴一转身，顾南塘的内衫已褪去半截，宽厚坚实的肩膀，一时间让她有点发懵，喉咙变得干涩，突然脸开始发烫。
顾南塘顺着她的视线，眼睫微眯，浅笑着抬起眼睛，“到底还是医术不精，草人换了人身□□，就会慌乱无措。”
秋凉回过神来，脸变得通红。
“哎呀，殿下，你就不要打趣她了，秋丫头，快，赶紧的。”胡先生冲着秋凉招手。
秋凉心哼一声，{你就不怕我下了毒手？}她禁不住再次看了看他，完全没有看到他有任何戒备，而是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润，而这种温润仿佛能给自己一种坚定的力量。她没再说什么，便向前走几步，打算施针。
子离不依不饶地向前阻止亦秋凉，他说：“殿下，王妃必定从未行医就诊过，万一......”
胡先生立即解释：“老臣带她这几年，她每日根据穴道练习，我对她有信心。”
顾南塘嘴角的弧度更浓了，“施针便可。”
这一时亦秋凉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心想他是对自己有盲目的信任，还是笃定他自己有识人不乱的能力？
亦秋凉怎么说也是第一次施针，拿起针后手有些抖，顾南塘能感觉到她心不静，但并未说什么，只感觉她一针落下，没有半点儿含糊，随着她撵针的进度，一针、两针......顾南塘禁不住眉头紧了又紧。
子离立即欲向前唠叨，而顾南塘舒了口气，“大军回京，军营尚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子离你去吧。”
子离一向机灵，察觉了这是顾南塘有意将自己支开，怎奈军令不可违。
顾南塘看了一眼胡先生，“先生可去熬药？”
胡先生点了点头，也先行退下了。
秋凉见胡先生退下，瞬时有些不解。
“你再这样扎下去，本王恐要残废了。”
亦秋凉有些慌乱，欲要扎下去的针，停在了他的肌肤上，抿了抿唇，“殿下既懂得施针，为何不自行医治？”
“你将乘风穴扎到了巨骨穴，是有意为之。”
顾南塘没有发怒，只是叹了口气，“你对本王心存芥蒂？”
秋凉放下手中的针，对顾南塘施礼，“秋凉曾承殿下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会心存芥蒂？”
他略低下颌看了看她，“难道不是因为本王关着你而记恨？看来本王教你的道理分毫没有听进去。”
秋凉怕自己想逃离王府的心思被他发现，手指扣着手心，直冒汗。片刻后她见顾南塘探究地看着自己，吞吐着说：“殿下可是忘了曾经的承诺？”
顾南塘笑了笑，“起来吧。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顾南塘轻轻歪了歪身子，他的脸色更白了。秋凉再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行云流水般给顾南塘施了针。
顾南塘眉头舒展，心里想着先生年事已高，子离子峰又不在身边，他只好厚着脸皮说：“既然本王对你有救命之恩，不如今夜你来侍奉！”
秋凉一下子脸红了起来，慢慢琢磨过来后又变得煞白，她吞吐着，“殿下，你我之间虽有懿旨，可尚未成亲，男女共处一室，怕有不妥......”
顾南塘顿时微蹙眉毛，恍然明白过来她说的这是什么，禁不住审视她几分，而后大笑了起来。
“无妨，除非本王乐意，不然还没有人能随意爬上本王的床。”
秋凉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敢抬头，愣在那里直运气，真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一针扎死他。
顾南塘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嘴角轻抹，“怎么，后悔刚才没有一针扎死我？”
秋凉吃惊他的解心能力，立即清亮了眼睛，抬头望向他。
那双墨染晕开的眸子深不见底，似柔似冷，或是提醒，或是利用，秋凉琢磨不透，但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自己静下来。
顾南塘见她半天没回答，以为她要拒绝，便再次强调：“本王只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医师罢了。”
她长舒一口气，镇定了几分，扬起下巴，“是殿下自己多想了。小女子只是觉得男女共处一室有些不妥而已。”
“哦？”顾南塘若有所思得看着她，“胡先生如此看重的徒弟，在病患面前先想到男女之别，所以你研学医术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