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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堪回首(二)

永德十二年的早春,离春闱不足一月,贡院外的酒楼与客栈住满了赴京赶的学生,考李净比往日更用功了,余慎和她一起,功课一日一日进步,连余保华亦惊讶。

科考前三日,书院下学后,白无秦收拾好书卷,走到余慎与李净面前,提议去永香铺去吃酒,放松放松。

李净手里还拿着书,她埋着头,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余慎手搭在她肩上,道:“去嘛,看了一天了,放松放松。”

白无秦站在一旁,亦附和道:“走吧,李怀安,磨磨唧唧的。”

在二人的劝说下,李净还是答应了,她起身收拾书案的文卷,抱起书匣前脚正说说笑笑和他们走出去,后脚就被张世清叫住。

无奈之下,李净一脸歉疚看着他们,只好道:“对不住,先生喊我过去,你们去吧,不用等我了。”

言落,她放下书匣,转身往书院里走。

李净走后,余慎和白无秦出了书院,二人一道去了永香铺,永香铺已人满为患,门庭若市,他们连个大门都没挤得进去。

白无秦被人踩得蹙眉,他一把将余慎拉出来,对她道:“要不晚膳去我家?我听我府里的小厮来传,你爹也在我府中。”

余慎看了眼这周围的人,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白府,一入院,白无秦见正堂里亮着灯,却无人,余慎亦跟上来,随口问了句:“我爹呢?”

白无秦侧目,正堂已布好了吃席,他道:“天色已晚,他们兴许还在书房,这会儿说事也应该说完了,走,我带你去找你爹。”

话尽,余慎跟上他,一同往书房方向去。

书房外无一人,橙黄的烛光透出窗,白无秦上前几步,抬起手愈叩门,忽然房内传来声音,他的手蓦然停住。

余慎抬眼,低声问:“怎么了?”

“嘘。”白无秦立马比了个手势。

书房内,白朗做在正位,除他之外,还有一人,余保华认出来那人,他是礼部谢常的人,两侧,余保华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话。

“余大人,既然被您知道了,您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需要您出马,无论事成或事败,这血污都不会溅到你身上。”那人极力劝说道。

余保华沉默片刻,才出声:“礼部的人,替谢长办事,便也就罢了,还专门来替工部办事吗”

那人笑笑:“大人说笑,庙堂之下,六部一家亲,这不是贡院落了锁,谢大人关在里面出不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谗笑了声,起身为余保华沏了盏茶:“春闱将至,想着最近太平,起点风浪。”

“多大的风浪?”

“不大。”他拍拍胸脯,夸口保证道,“不过是死个人。”

余保华脸猝然沉下来:“一条人命,不大?”

那人身子微顿,张了张嘴,正当他斟酌什么措辞糊弄过去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白朗开了口。

“若是一个既无双亲,亦无背景,平平无奇的人呢?”

余保华看向白朗:“何人?”

“说来你也认识,世清书院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叫什么……李净。”那人接过话道。

余保华端茶的手微怔,白朗又道:“若是此人,余大人可是不再担心,会牵连自己?”

“他?他可是得罪了白大人?”

白朗沉了沉眉,似是认真思量:“算不上得罪,只是此人,见了见不得的人,或许也听了不该听的话,便也就留不得了。况且,我可听说,此人文采斐然,聪慧绝伦,若他死了,科考入围的名额不就又多了一个?令郎,不是也要入仕吗?”

余保华缄默,他回想起家中的逆子那日说漏了嘴,说将这欺君的谎言告诉了李怀安。

良久,他站起身,垂下眼,启齿:“好,我答应你。”

余慎亲眼见父亲从书房内出来,头也不回走出白府,她正欲追上去,却被白无秦拉住。

白无秦看着她,指了指房内,待余保华走后,书房内又响起了谈话声。

那人见人影彻底消失后,问:“大人,这当真行得通么?”

白朗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道:“柳信担任知贡举,要想让他永无翻身之地,还需另辟他径,既然里里外外严加看守,不便我们行动,那便从外头硬塞进去。”

那人恍然大语:“大人高明,这贡院里头一旦出了命案,大理寺与刑部便会立即封锁贡院,一时之间,四四方方之内皆是我们的人,那时替换考卷,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若柳信的那些门生若不配合,如何?”

白朗冷笑了一声:“大理寺与刑部里皆有我们的人,柳信一旦入狱,他那些个门生便落到我们手里,屈打成招难道不会么?不配合?那便打到他们配合。”

啪嗒一声,白无秦忽然不慎猜到滑落的石子,引出了点动静,书房内的灯忽然熄灭,他让余慎藏好,下一瞬,白朗便从书房内走出,环顾了眼四周,见他独自一人在此。

“你在这干嘛?”

白朗脸色阴郁,他语气森然,白无秦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道:“我,我来喊父亲用膳。”

“都听到了?”

白朗眼里浮出一丝阴鸷,白无秦目光闪躲,额角顿时渗出一层密汗,他道:“一点点……”

“管好你的嘴,若是被我发现有一丝风声透露出去,你和你小娘……”

他说还未说完,被白无秦一口打断:“爹,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

白朗走后,白无秦把余慎送出白府,二人一路无言,走到门口后,他见余慎脸色极差,斟酌三分,开口问道:“你……会跟李怀安说么?”

余慎看向他,眼里溢出的费解,似乎不相信此话是从他口中说出:“当然。”

“他们要她死,我们难不成袖手旁观?”

白无秦垂下眼,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他踌躇:“可是,倘若说出去,那就是大逆不道,忤逆父命,我爹不会放过我和我小娘的。”

“那我自己去告诉她。”余慎丝毫没犹豫。

说着,她迈开腿便朝书院方向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余慎——”白无秦猝然叫住她,走上前,站在她面前,“此事,你父亲亦点了头,他对你此番苛刻,你若做了,他会待你如何?”

余慎忽然停住了脚步。

“若此事败露,你有想过后果么?”白无秦看着她的背影,拧眉道。

“那我能怎么办?”

话落,她忽然转过身,白无秦看见她通红的双眼,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积起透亮的晶莹,他一时愣住,忽记起李净那张笑吟吟的脸,心头涌上令人抬不起头的愧疚。

第二日傍晚,余慎等白无秦离开书院后,留下来一人等着李净。

她默默坐在李净身后,书翻看后,半页也没看得进去,手指不知不觉地摩挲着纸页。

李净全程垂着头,看得很认真,为了这一次春闱,她准备了很久,再苦再累她也不曾抱怨,余慎全看在眼里。

一炷香燃尽,李净缓缓抬起头,搁下书卷,她站起身揉了揉久坐的腰,一侧身便看到身后正发愣的余慎。

“你还没走?”她问。

余慎目光倏地聚焦在她身上,回过神,她说道:“嗯,想跟你说个事。”

李净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应了声:“怎么了?你说。”

余慎忽然按住她的手,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先别收拾了,你跟我过来。”

她拉住李净的手腕,朝院内凉亭走。

李净见她脸色苍白,眉头拧成一团,不禁担忧问道:“发生什么了?”

余慎松开了她,抬眸与她交视,可是盯久了,入眼皆是李净对她的忧虑与关心,她心中忽然像被生了锈的铁钉扎了一下,钝痛得令人无力发泄。

“到底怎么了?”李净又问。

余慎猛然锤打了下心口,看着李净,毫无铺垫,直接了当地说道:“后日的春闱,你能不能别去。”

她声音冷静得异常,丝毫没有询问的意味。

李净有些懵:“什么?”

“后日的春闱,你别去。”她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李净不解:“为何?你怎么了?”

“没有为何,你别问了……”余慎见到她这副迟钝纳闷的模样,心中一瞬间似被火燎,语气登时急了,“总之,你别去了,就听我一言,算我求你,好不好?”

李净闻言,一头雾水:“不好,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什么也不说清楚,就让我放弃,对不住,我做不到。”

余慎紧紧拽住她的手:“我真的不能说,你能不能就依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断不会害你,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再等个三年,你这么聪明,三年后也一定会中的!”

李净不说话,二人相视而站,僵持着,余慎看出了她的为难与不甘。

“对不住……”李净思量了很久,“我不愿意。”

余慎愣愣松开她的手,眼里不加遮掩的无助与痛苦,尽数一倾而泄,暴露在李净面前。

李净看不懂她眼底的悲伤,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理想就在她眼前,近在咫尺,就差一步便能够跨过去,她如何能说弃就弃,三年,她不想再等了。

“你好好冷静冷静。”李净说道。

她转过身,欲离开书院。

她踏出一步,余慎叫住她,她的声音冰寒刺骨,几乎不近人情。

她说:“李怀安,若你今日不答应我,从此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李净脚顿在原地,忽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春日融和骀荡,树发了芽,花开了,草盛了,她却觉得心中原先沸腾的汪洋一瞬之间结了冰。

她委屈过了头,眼眶一热,转过身想问为什么,凭什么,却发现一抬头,余慎比她先掉下眼泪。

“你认真的?”

“对。”

余慎铁了心,她用手背抹去眼泪:“李怀安,你要想清楚,你不答应我,我便从此与你断绝往来。”

“以这种事情威胁我,有意思么?”

“我只要你答应我,其他的都无所谓。”

李净极力忍住眼湿,她看着余慎,暗暗较着劲,生怕落下一滴泪,就认了输,她道:“那我也说了,我不愿意。”

“好,我亦说到做到,人生在世,我不差你这一个朋友。”

“往后,哪怕是你落榜,被人算计成了街边的乞丐,我也只会拍手称快!你无论是落魄或是潦倒,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

李净气得唇齿颤抖,浑身颤栗不止,她死死掐住冰凉发麻的手。

“求之不得,我一个人乐得自在,不劳你费心,非我所愿,无论旁人威胁我千次万次,我同样弃如敝履!”

……

那日,李净和余慎大吵了一架。

李净默默在与余慎较劲,发誓这次她绝不先低头,她虽心中苦闷,却仍旧能抽出心思来准备春闱,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能耐,能够在此情此景下一心二用,甚至心无旁骛。

只是因为她心中一直笃定,她和余慎一定能言归于好,不过是时日问题,她等得起。

不过天公在世,向来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