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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活

科考前一晚,余府,余慎在屋内看书,明日便要进考场,府里的女使正替她收拾物件,她垂眼扣着手,书角浸了墨点也没察觉到。

外头天已黑完了,她今日在书院暗自送了盒永香铺的点心,放在了李净的书案上,里面她掺了点药,人一旦服用下去,不睡到日上三竿断不会醒。

她现下仍旧担忧,李净还生着她的气,若是她不肯吃,想到这,余慎忽然起身,推开房门。

她大步走向院门,干脆雇人直接将李净绑了,带出城外安顿三日。此念头一生,余慎步子加快,跑了起来。

她跑到大门处,上前刚要拉开门栓,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去?”余保华盯着她,问。

余慎立马僵在原地,慌乱摇了摇头。

余保华看了她一眼,令小厮打开门,她有些诧异,下一刻,余府外,站着一人,余保华将人邀进来。

那人笑盈盈道:“劳烦尚书大人。”

余慎猝然抬眼,看向他,她听出了声音,是那日在白府书房内说话的人。

余保华注意到她的反应,对府内的小厮叮嘱道:“守好门,公子明日便要进贡院,断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说完,余保华和那人一同朝府内书房走去,她扫了一眼大门,返回去,走到正院见周围无人,暗自往书房方向跟了上去。

书房内果然亮起了灯,她贴着墙角,屋内窸窸窣窣了一阵,她才听见父亲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那人道:“谢大人在贡院,已亲自编好了考生的编号,只是贡院里头有柳信坐镇,递不出消息,因此,想请尚书大人可否动动礼部的关系,告知我等那李净的编号,我们也好早早安排。”

余保华默了默,道:“我儿今年亦参与科考,贡院那边对我多有避讳,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明日贡院门开之前,我定派人送消息于你。”

“那便有劳大人了。”

……

半夜,余府全府上下的人皆睡了,余慎察觉到外头的动静,悄然从床上坐起,她穿好鞋,隔着门缝,见父亲大半夜一人从府外回来,进了书房。

她悄悄出了房门,此时天上无月,院里的草木皆没了影子,片刻,书房的烛火灭了,余保华从里走出来,朝卧房方向走去,她才直起身子,在夜幕中摩挲着墙沿,小心翼翼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窗没关拢,她走过去,借着夜色看见父亲书案用墨砚压着一张折叠的纸,余慎挪开砚,将纸条抽出,展开,上面的字迹刚劲潦草,用黑墨写下五字:地字十一号。

余慎目光落在砚旁的紫毫笔上,心跳得极快,她抬眸看了眼窗外,抑制住手抖,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墨,模仿上面的字迹,在“一”字上添了一笔。

她轻手轻脚拿起纸,吹干字迹,心里不停地道歉。

等字迹干了,她折好纸条,物归原处,才松了口气回到房里。

次日,天一亮,余慎收拾好东西,不经意间路过书房,仰头见那张纸条已不在书案上,慌乱了一夜的心此刻才平静下来。

时辰到,贡院开,余慎提着书匣赶到,门前已排起了长队取号,乌泱泱一片,她一眼瞧见了前列站得笔直的李净。

“地字十一号,李净。”

她看到李净走上前,取过考官递给她的号牌。

她盯着李净的背影,后人推搡,她目光也没偏过一分,忽然,李净转过了头,在一众人前对上她的眼。

余慎弯唇对她笑,她想说,我那日说的都是气话,我还是想和你做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但,李净目光凉凉,很快别开眼,径直入院。

“地字十二号,余慎。”

#

贡院大门毕,余慎捏着手里的号牌,走向地字十二号的号舍,她看到十一号的李净,踌躇着,想说什么,但李净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头。

门已落锁,院里的官兵开始催促考生落座,她走进号舍,余光中,李净蓦然抬起了头。

“待考完过后,我们好好聊聊。”李净对她说。

余慎攥紧了手,心中虚无到惶恐,李净看着她,在等她的答复,但此时她连点个头,应声好也变得万分艰难。

“你好好考。”她最后道。

李净点头:“你也是。”

所有人落坐,重兵把守,考官开始分发卷纸,余慎坐在位上,手心冒出汗,手指麻得瘫软,连笔都握不住。

她怕得要命,如坐针毡,在贡院看到谢常的那一刻,她眼里快要涣散的光亮此时才重新熠熠生辉。

谢常是礼部的人,是父亲的下属,纵然他也参与了,但他知道她是余尚书的孩子,就绝不会眼睁睁让她去死。

这样一想,她顿时觉得划算,此番,不用费任何一人的性命,春闱也会安安稳稳的进行,待结束后,她和李净便又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谢常亦看到了她,眼中一愣。

余慎额角的汗滴此刻全然落下,她舒了口气,开始磨墨。

此时,谢常将目光从地字十二号的号舍收回,他手里拿起一叠纸卷,走过去。

他抽出编号十二的纸卷,放到余慎的条案上。

那纸卷上面渗了东西,是一种不常见的毒物,他为同知贡举,印刷房交到他手中的答卷,他亲自将此一点一点过水,掺进这份纸卷里,这东西,短时日里触碰到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考期三日,便什么也足矣了。

兴许是消息传递过程中出了差错,但谢常心中立马有了成算,他太了解余保华,这种事他从不会轻易答应,此时应下,定是能从其中够到点什么好处,他想要袖手旁观,怎么可能。

若死的是他亲生儿子,他余保华还会隔岸观火,作壁上观么?

他睨了眼地字十一号的李净,一石二鸟的机遇,上天可不会多给。

余慎此时抬眼,一副期颐的模样,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叫人瞧着会发自内心地夸赞,这孩子当真的乖巧可爱。

谢常低下头,作为长辈般,对她笑了笑。

而她,忽然一脸受宠若惊,眉眼全然舒展开,像是重新又恢复了生机,拿起笔便埋头写着那份纸卷,行云流水,字迹力透纸背,一看便知,下了不少功夫。

谢常从她面前离开,惋惜般摇头。

永德十二年春,春闱第三日,朱墙壁垒上,三月杏伸着枝开得灿烂,恰逢此时,贡院出了一桩命案。

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李净刚停笔,笔尖渗出最后一点墨,忽滴在卷面上,晕染出一朵花。

白无秦从号舍里跑出来,杵在她面前,看着口吐乌血,脸色灰白的余慎,毫无生气趴在条案上,他目光下意识挪向李净。

他见李净迟钝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目光涣散,怔愣在原地,官兵将她从号舍里拖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扣押住她。

白无秦忽然冲过去,大喊:“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李净似惊然回过神,无措看着他。

一梦惊醒,往事皆成烟在眼前消散,她睁开眼,面前又是那群善人伪面,尸位素餐的金章紫绶。

一枚被任意拨弄的小小棋子啊,它因氏族党争而生,贵人们要它以死入局,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落入那场算计漩涡当中了,从一开始,所有人一致希望死的人就是她。

而余慎,无辜的余慎,一个人孤零零的替她死在那。

真傻。

真可怜。

“陛下,我的孩子是无辜被人害死的,他们为了算计柳信,搭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人前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余保华字字泣血,涔涔而泪潸潸。

李净一时茫然,她苦心经营,一路支撑,浩浩荡荡地要抓住幕后凶手,而在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却发现,百般由头,千般因果,皆是因她而起,活活闹出了场丢人显眼的笑话。

白无秦说得没错,她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场考试呢。

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赌气呢。

“若他没有死,若他从不认识你,不曾与你往来,他将登科及第,红袍双翅加身,进入翰林院,一步一步登上御史台,平步青云,一生风华无限,这个位置,本就是他的!”

“若是没有你,他根本不会死,你既信天道有公,报应轮回,为何不一报还一报,去为他偿命?”

“李怀安,你根本不敢,你就是个懦夫,你就是享受如今的一切!”

白无秦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在她脑海中乱窜,忽高忽低,渐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

“你知道么?余慎她根本不想死。”

她根本不想死。

她想活,迫切地想活。

从此,这世上的圣人,贤人,智人,蠢人,贵人,庸人,他们都会得偿所愿,唯她不能。

有些人,生时何其艰难,死得却如此干净容易,不公的好没道理。

而她好像,连喊出这一声不公的资格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