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台院。
御史台院内的人正值午后小憩,三五个围坐一起,有意无意地闲聊着。周仕阳看了眼台院内,坐位上空无一人,他收回视线,从里面出走出来。
“真想不到,那余慎竟是个女的,太可怜了……李御史也是,白白替人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有人忿忿不平道,他周围的人亦忍不住唏嘘。
“唉,你说,这御史台中丞之位空虚已久,现下李御史又破案立了功,这位子,会不会是他的?”
有人反驳:“我看悬。”
“为何?白氏父子二人不是都下狱了么?”
“是下狱了,但你看,陛下还下其他指令没有?”周仕阳此时接话道,“这桩陈年旧案,可不是谁替谁背锅那般简单,后面牵扯到前中书令柳信的案子,倘若柳信真是被冤枉的,陛下要如何给柳氏一个交待?”
给不给都好说,那倘若陛下不愿呢,周仕阳没说出后话,沉心默默想着。
“对了,李御史向来格尽职守,如今还是头一次不见他来。”
周仕阳无声叹了叹,望向屋内空着的位置:“总要给他些时间。”
柳府。
柳砚看着书案上压着的折子,密密麻麻的墨字,字迹规整,熟悉,结尾处盖着御史台的红印。
他坐在位子上,久久发着呆。长影敲门进来,他也一时也没听见。
“公子?”
柳砚眸光一动,抬眼:“见到她了?”
长影摇头:“台院的人说,他们也几日没见到李御史。”
“要不公子去她家里看看?”
柳砚默声,垂眼愣愣盯着案上展开的折子,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他合上折子,将其放在了柜匣的底层。
天灰蒙蒙的,外头忽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如粒粒针丝嘈嘈落入青砖白瓦,廊檐楼阁。
他起身,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却步履匆匆。
长影瞧一眼这屋外的雨势,叫住他:“公子,您别忘了伞。”
柳砚顿足,看这倾斜的雨丝打在衣袍上,他接过伞,独自一人撑伞往雨中走去。
行至半途,柳砚忽止步,半刻踟蹰,便调转了方向,往张世清的府邸走去。
三月的雨势不烈,却凉,柳砚走到张府门前,见张世清正执伞出来,他上前几步,看着他。
“柳大人?”张世清亦见到他,问。
柳砚在雨中朝他一揖:“张先生可是要去见李御史?”
张世清顿了顿,点头。
柳砚对他道:“柳某来此,不为其他,只来告知一声,李御史前日向陛下递了致仕归乡的辞呈,被我扣下了。”
隔着雨帘,面前人微怔,柳砚不打算停留,转身欲要离开,忽被张世清叫住。
“柳大人,你自己也明白,中书令与御史台这两府,向来不和的惯例。”
“我明白。”柳砚温和谦逊地一笑,“如今满朝文武皆知,我柳氏绝非佞臣,却蒙冤而死,我差她一声道谢。再者,我向来惜才,她是位好官,先生可当我,不愿明珠蒙尘,只好私自插手了。”
张世清看着他,眼皮微跳,他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他看出柳砚动容的眉眼,见他欲言又止:“你应该了解他,他做下的决定,谁人也左右不了,或许我们两个人,能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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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来到李宅小院门前,张世清叩了叩门,无人应答。他看了眼柳砚,伸手一推,门竟没上锁,嘎吱一声,开了。
小院内无一人,冷清得像没有人住过。二人径直走向屋内,张世清推开门,房内也无一人,柳砚站在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张世清在屋内环视一周,也不见人影,正当他以为李净不在,忽然在柜阁角落听见隐隐的动静,他走过去,低眼一看,那里正蜷缩个人,头倚靠在柜头,毫无生气。
李净闭着眼睛,头发凌乱,整个人颓废在角落,她似是察觉到人来,费劲地睁开眼,在看到来人后,又抬起手背捂住自己的脸。
张世清在她面前蹲下,静静看着她。
“此次……你做的不错。”张世清瞧见她这副模样,霎时顿觉哽咽,“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李净没出声,一动不动。
张世清如鲠在喉,心中再三斟酌什么措辞,此时一句也不忍开口,便也不顾礼节,随意席地而坐,坐在她面前,将提过来的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吃食糕点,一一摆好,放在她面前。
“饭还是要吃的,御史台那么多人还在等你,你要保重好自己。”
柳砚站在门外,看着李净紧紧捂住脸,她指节用力到泛白,也一声不吭。
没过多久,张世清从屋里出来,他眸光微动,示意他进去,柳砚迈开一步,停下来,忽然摇了摇头。
他低声呢喃道:“这个时候,她应该不会想见我。”
张世清没有过多劝说他,二人离开后,途径张府,他邀请柳砚到府内小坐片刻。
入院后,张世清遣散所有小厮,只留他和柳砚二人在此。
“白氏父子二人虽已入狱,但陛下迟迟没有下令如何处置。”他看着柳砚,对他道。
柳砚浅笑一声,似是自嘲:“我明白,陛下是打算拖着,不为柳氏全族翻案了。”
“但他们二人该死。”
柳砚意外抬眉:“张先生想说什么?”
张世清站起身,将杯盏里已凉的茶水倒进水盂:“柳大人可知,当初从幽州暗中撤出的那几万大军,最终收场如何?赵太傅死后,那几万大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
柳砚唇角敛了敛:“雍王。”
“你知道?”
“嗯。”他应道,目光凉薄,“本有意借柳氏案引蛇出洞,但现下看来,陛下全无此意。”
他甚至想要阻拦。
“太后的寿辰快到了。”
张世清忽然起身,走下来,神色郑重:“柳大人,你也曾是我的学生,今日,张某便仗着师者的名头,拜托你一事。”
柳砚亦站起身,恭敬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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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祁一早敲响李宅的门,见房门未落锁,他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一片狼藉。
李净依旧浑身无力似的靠在角落里,面前摆放的饭菜一口没动。萧祁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来,李净几日未曾进食,被人拽起来,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能够支撑,她任由萧祁拉着,背倚靠在墙面,闭着眼,像个傀儡被人摆弄。
萧祁见状,直接打横抱将她抱起,放到床上,见李净紧紧攥着被褥盖住脸,他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给你带些吃食。”
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推门往外走去,行至一家酒楼外,酒楼的小厮热情招呼他,萧祁进去,余光中忽然闪过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偏过头,是他父亲梁国公,还有雍王。
他们二人走在他前方,被人领着朝往楼上客房走。
萧祁付完银子,三两步跟了上去,见他们进了一间最里面的客房,房门紧闭,他停在门前,忽然房内梁国公的声音传出。
“进来说话。”
萧祁尴尬摸了摸鼻尖,推门而入,他分别朝二人一作揖:“殿下。”
“父亲。”
雍王浅笑,微微颔首。
萧祁皱了皱眉,看向梁国公:“爹,你如何知道我在这?”
梁国公轻嗤一笑,抬眼端视着他:“你去找李怀安了?”
萧祁笑笑,没说话,梁国公忽然肃了脸色,一句话令他顿时敛起笑意:“你如今也长大了,也该为长辈们分忧。”
“我看你与那李净交情不错,不如你去劝劝他,让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放白氏父子二人一马?白朗此人办事利落果决,人若没了,怪可惜的。”
萧祁愣住,面上难以置信,似是有什么信奉的东西忽然轰塌崩裂,他如根木桩杵在原地,梁国公嗔他:“我在同你说话呢?”
而一旁,雍王神色淡淡,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萧祁。
他默默收回视线,道:“国公爷,这是你的家事,我便不打扰了。”说完,他便离去。
人一走,房内宽敞,只剩他们二人,梁国公示意他坐下,在他的碗里夹了一筷菜。
“爹,你在说什么?”萧祁盯着碗里的菜,道,“你知道白朗与白无秦做了什么吗?”
梁国公看他:“我知道,他是我的人。”
他看着萧祁这副失望,不愿接受的神情,心中涌上火气:“我也是为你好,日后,他便是你的人,白家的人都会为你效劳,助你平步青云,陛下绝无赐死之意,你如今救了他,便是为你日后的仕途铺路。”
“可他害了缘喜!”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陈缘喜的死状!是你递交给李净的!我明明将仵作换成了自己的人,你非要横插一脚,都是你干的蠢事!他本就一个贫苦小子,能得你青睐,已是三生有幸,死了便死了,实现大业的途中,哪能不流血!”
萧祁一愣:“什么大业?”
梁国公侧目,轻拍了拍他的肩:“雍王礼贤下士,心怀大志,文韬武略在一众宗室皇亲中望尘莫及,当今圣上,不过柳砚手中的一介傀儡,哪样比得过他?就算傀儡已逐渐有了人的意识,那又如何?”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是我小瞧了柳砚,当年先皇病重,他竟从幽州那偏远之地跑了回来,与端宁太后勾结,将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扶持上位,否则,这天下早该易主了!”
萧祁眉眼间霎时漾起愠怒,他听着父亲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下意识想要捂住双耳,紧接着,他缓缓反应过来,无措地掐住手心。
梁国公蹙眉看向他,顿觉自己的亲儿窝囊不堪,二人相视无言,周围瞬间静下来。
良久,萧祁漠声问:“爹,当年,你也是这般陷害李净的么?”
梁国公目光很轻,轻得像捏死只蝼蚁一般:“我说过,大业实现的道路上,一定会有血,千秋万代,亘古不变。”
“所以,你只是想借贡院的命案,来构陷柳砚他父亲,害了他全族,是为夺得定安侯的兵权。”萧祁眼眶通红,他似是想不通,一想到什么便不禁哽咽,“那为什么是李净呢,为什么一定要她死呢?”
梁国公似是惋惜,无声一叹:“因为那晚,我同雍王商议要事之时,被他撞见了。”
“那万一,她只是碰巧,对你们所谈之事一概不知呢?”
“宁可错杀,我也绝不容许,有人妄想毁我大业,只怪他生不逢时,何况,最后死的也不是他,我留他一命,他有什么不满意的?”梁国公语气凉薄,毫无起伏,与一旁气焰嚣张的萧祁大相径庭。
萧祁忽然笑了,眼里蓦然含着泪:“她定是不知道,若她知道,她断不会坐以待毙,等着人去伤自己,伤她爱的人,爹,你错了,纵使没有我份死状,谢常一样会被抓,从一开始,她便在怀疑他。”
梁国公凝视他,淡淡道:“好孩子,你是他的仇人之子,你们注定成不了能处一世的朋友。”
“只怪为父没过早告知于你,误你于此,你难过也是应该。只不过,大业在即,你切不可因那份单薄的情谊,毁了自己,毁了爹,毁了国公府。”
……
萧祁走出了那道门,酒楼的小厮忙忙碌碌,穿梭在坐客人群间,小厮一眼瞧见前不远的萧祁,对他道:“客官,你的吃食备好了!”
他忽然停着原地,脚若有千钧重,动弹不得。
小厮提着食盒,笑盈盈走到他面前,见他怔愣,眼神空洞,漆黑得像一湖死寂。
“客官?”小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要我给您送过去么?”
萧祁此时才回过神,轻声回应:“劳烦你……替我送到南巷口的李宅吧。”
“好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