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书房,房门紧闭,周围四处的下人女使全被遣散。正位坐着一人,白朗微躬着身子正为他沏茶。
那人喝了口茶,道:“条子没递出来?”
白朗弯着的脊梁一顿,用袖口擦了擦额前的汗,他道:“是,贡院那边守得严丝密合,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我们的人也没办法。”
那人抬眼看了白朗一眼,脸上毫无波澜,却语含讥谑:“他倒是同那柳信一样,早些时候没能杀了他,如今倒成了麻烦,李净这人着实碍眼,派去幽州那几拨人,没一个有用。”
“大人,本想着这李净进了御史台,会同那何言昭一样与柳砚不对付,再者我儿早年间与他有些交情,也好让他成为我们的人,哪成想呢……”白朗说道,神色颇有些愧色。
“这张世清一贯两手藏袖,坐壁观雨,怎么他这个学生与他截然不同,当初,下官就不该推举他当任青州巡视使。”
那人放下茶盏,目光幽然:“不必再提,当初也是试探一二张世清的态度,看来他这个学生也不听他的。”
“如此,”他看向白朗,平静道,“我们就替他处理这个违抗师命的学生。”
白朗躬身问:“大人有什么打算?”
“按原计划行事。”那人道,“这贡院里头太安静,你去好好挑个人,热闹热闹。”
……
二月初六,科考当日。
贡院大门开,一群考生着圆领褴衫,排着长队,等着贡院吏员取号,入场搜查。
李净坐在主堂,见官兵令考生宽衣解带,一层一层检查,门外一个又一个书生提着书匣进入,隔着贡院大门,她一眼瞧见门外的萧祁,正送缘喜进院。
萧祁亦看见了她,对她一笑,随即拍了拍缘喜的肩:“好好考,别紧张,你没问题的。”
缘喜整理着衣襟,长舒一口气点点头。
“三日后,我来贡院接你,你可要给我和你怀安哥长长脸面,听到没有?”
缘喜道:“知道了。”
说着他对萧祁摆摆手:“世子,回去罢,我会好好努力的!”
待所有考生检查完毕,考生按号入座,贡院大门立马落锁,锁院官将钥匙递交给李净。
大门落锁后,几声清脆的锣声响起,李净走到号舍,当众拆封密封袋,将考题以示众人。考期为三日,李净一切做完后,又回到主堂坐下。
四处官兵考官巡逻,王震从前院走来,对李净一揖,低声道:“办妥了。”
李净默声颔首,底下的考官见他们二人走得近,其中一个胆大的上前,对李净道:“大人,您小心点王大人,万一出了事,不好向陛下交代。”
一旁王震闻言脸色沉了沉,李净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妄意揣测,陛下那我自有成算,先处理好眼前事。”
那人吃了瘪,埋下头噤声,谢常瞧见这边的形势,走过来说道:“你快下来,我们只管听李大人吩咐便是,万不能逾了矩。”
李净淡淡扫了谢常一眼,没有说话。
贡院里头也算平静,顺顺利利度过了前两日,大部分考生已作答完经义与论,这剩下策部分。
第二日傍晚,黄昏将至,号舍里点燃了烛灯,一格一格的暖黄通明。
不知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已全然昏暗,院外响起打更声,院内号舍错落地熄灭了灯,明暗交错。
李净还在主堂坐着,下面的小厮前来提醒:“大人,该歇息了,已经三更天了。”
李净揉了揉脖子,看向外面,“嗯”了一声,待号舍的灯全灭了,她才起身,朝厢房方向走。
烛火一灭,整个贡院完全陷入夜幕之中,今夜无月,四周漆黑寂静,只听得到呼呼作响的风声。
风声起,贡院外的梧桐亦微微摇曳,一团黑影乍现,号舍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夜晚的风中也不显得突兀了。
第三日,晨光熹微,第一声锣声响起,号舍里考生纷纷清醒,擦擦嘴边的水渍,重拾起笔埋头苦写。
李净穿好官袍,用清水洗了把脸,推开房门走出去。
一声惶恐的惊叫穿刺耳膜,李净的脚一只刚迈进主堂,堂外号舍一片哄乱。
“来人啊,死人了!”
“快来人啊!”
考生官兵混成一团,恐慌声不断,官兵连连涌入,压制住惶惶不安的考生。
“所有人,待在号舍里不准动!”王震见此,站在前处高声喝道,场面才勉强维持住。
李净踏进主堂的脚缓缓收回来,默声朝号舍处走去。
两处号舍对立而落,每一间都坐着慌乱的考生,官兵在中间过道围住,号舍的墙陈旧,已多年没有修缮,青瓦亦布上细细密密的苔,一切都没有变。
天字二十六号无人,该号舍外躺着一人,脸色灰白,唇色发紫,指尖还沾了几滴墨。
李净僵在原地,恍若隔世。
“天字二十六号是何人?”王震在一旁问道。
贡院里头的编排官看了眼文卷,道:“回大人,是名叫陈缘喜的考生。”
李净听到名字,张皇回头:“你说死的人是谁?”
编排官见她两眼通红,不禁一颤,小声回道:“是……陈缘喜。”
说话空隙间,贡院大门轰然被打开,一大群黑服窄袖的人闯入,一时之间将贡院里里外外围绕得水泄不通。
李净一眼便认出,那些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谁叫的他们?”她问。
王震微蹙眉,摇头。
大理寺少卿卓庭风踏门而进,在人群中一眼望见李净,徐徐走过来,将腰令以示众人,对李净道:“大理寺前来办案,还望诸位大人配合。”
李净没说话,让他们将人带走,缓过神来又和其他考官把各考生的答卷收起。
她把答卷交给封弥官,将考生姓名户籍糊住,送到誊录所,各吏员再用朱笔一一誊写。
忙完这些,李净才从贡院出来,原来当年余慎被抬走,她被押送,之后还有这么多事要接着有条不紊地进行。
此时已是傍晚,她刚从贡院出来,下了台阶,便见萧祁站在对面,看着她。
李净瞬间觉得双脚麻木,一步也挪不动。萧祁见她原地不动,似是踌躇,片刻又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问:“我听说……贡院出了事。”
“嗯。”
萧祁隔着她,朝她身后的贡院看了眼:“会不会是大理寺与刑部的人搞错了,不久前才见缘喜好好的。”
李净垂下眼,不敢看着他。
“贡院关门了,你也没等到他。”她出声。
萧祁艰难扯开唇:“所以我这不是来问问你?”
李净缄默。
萧祁见她埋头不语,顿时一阵泄气,嘴边苦笑也挂不住,他道:“缘喜成日同我一起,不是读书,便是吃饭,与人无冤无仇,死得怎么可能会是他?”
李净依旧不吭声,对啊,他与人无冤无仇,为什么死得会是他呢。
为什么会是缘喜。
为什么又会是余慎呢。
“你是陛下亲指的知贡举,难道一丝端倪也没看出么?”
“你说话啊。”
萧祁看她没反应,心中一声焦急,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想让她有些波澜,可刚要张口,便窥见,从李净眼里利落滚出一滴晶莹,砸下来。
“对不起。”他听到她说。
李净擦去泪痕,抬头对萧祁道:“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说完,她从萧祁身边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前离去。
萧祁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蓦然觉得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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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皇帝将此次科考暗案交给御史台查,让大理寺与刑部一同协助李净。
退朝后,白朗回到白府,顺道叫了白无秦一道进书房。
白无秦站在堂下,等着白朗更衣出来,他今日心情难得的愉悦,对白无秦道:“坐吧。”
白无秦对他一揖,就近坐下,他问:“父亲,儿子愚钝,您为何要找那个陈缘喜?”
他见过陈缘喜一面,早在幽州之时,他与李净交情不错,可他从未在家里提及过这些,白朗对此并不知。
白朗熏着香,随口道:“他?无父无母的,也没什么亲人在世,死了也不足惜,没人会记得。”
白无秦沉默,袖中的手指缓缓蜷起。
“对了,陛下下了旨,等会你去刑部挑几个人送到御史台。”白朗道,“我记得,你同大理寺的卓庭风交情甚好,你去打点打点。这御史台中丞之位一直空缺,李净是个碍眼的人物,除掉了他,才好推举我们的人上去。”
白无秦点头,没出声。
半晌,他看向白朗,问:“父亲,您为何不直接检举李怀安与柳砚私相授受,泄露考题?”
白朗顿了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想着放过他?”
白无秦低下头:“儿子不敢。”
白朗冷哼一声:“我想着事闹得大些,再大些,才好一击毙命,省得像朱梓宣那个蠢货,落下把柄。”
说着他看向白无秦,语气忽地温和下来:“你且放心,待此事了了,我便将你小娘放出来,让你们团聚。”
“多谢父亲。”白无秦低声应着。
……
台院,李净刚从礼部回来,手里带着王震给她的几份誊录的答卷。
早在泄题那一刻,她便决定换考题,换题,一则不能换得太过明显,二则意思还有截然不同,应当只有一字之差。既能保证公平,又能揪出作弊之人。
永德十二年的春闱,便是存在宿构,要么是提前背好,一进考场便默下来,要么便是暗自带入考场。
她与贡院里的一众考官原先出的考题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后与王震等人添了几字,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于吏”,几字之差,乍一眼或许瞧不出来,但意思乃至考生的答案截然不同。
而王震给她的这几份考生的答卷内容之中,文从字顺,言之有物,颇有贤才之风,不过回答的,却是第一版的考题。
巧合的是,这几人,要么是柳砚早年的门生,要么与柳砚有些交情。
她大致能猜到,应当是前阵子,他派人去寻宋四康亲人那档子事引出的因果。
“李大人。”忽然台院外有人唤她。
她寻声望去,文喆正朝她走来,他对她使了使眼色,李净立马站起身同他一起出了房内。
“你找我何事?”她问。
文喆抬眼看了眼周围,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这是大理寺验尸后的结果,你看看。”
今一早,他还没到刑部,便被人拉住,柳砚将此物交到他手中,让他送到御史台台院。
“你为何不自己去?”文喆疑惑问道。
柳砚浅淡笑了笑:“拜托你了,别说是我给的。”
文喆语塞,可见柳砚眸光躲闪,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李净拆开,上面所写,缘喜是中毒身亡,号舍中的食物里被人掺了毒,同余慎一模一样,只不过毒物不是涣袖,而是砒霜。
徐长亭曾说,单服用涣袖并不会有性命之忧,而是考生用的卷纸被浸了东西,需二者加持,而此次,卷纸环节,她与王震严加看守检查,自不会出什么问题,因此毒物便换成了常见的砒霜。
李净想到这,问:“这谁给你的?你刑部的人,怎么第一时间就拿到了?”
文喆摸了摸鼻尖,别开目光,道:“这你就别管了,总之,刑部那边一有消息,我便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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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王震正整理着答卷,院内的其余同僚见了他,随口闲聊道:“王大人,那偷送考题的小厮现已入狱,大理寺严加拷打,相信不日便能还您一个清白。”
王震笑笑,道:“这还多亏了李御史,若没有他,我就是有嘴也说不清。”
“咦?王大人不是一向看不惯那李怀安么?如今怎得对此人青睐有加了?”
王震摆摆手:“你们不知道他,此前对他多有误会,他这个人,我真是佩服,怎么说呢?就好比,你若同他一起办事,天塌下来也有他抗的感觉,异常的安心。”
谢常此时进来,见他们几人正笑呵呵地说着话,问道:“你们聊些什么呢?”
那人看过去:“谢大人,我们聊李御史呢。”
“说真的,李御史这考题出得颇有水准,‘论新政之法不可废于吏’。”
谢常忽手一抖,书案的卷宗哗啦啦落下,满地皆是。说话那人忙过去帮他捡,道:“谢大人,你可当心些。”
谢常笑笑,面露歉意:“是是是,方才手没拿稳。”
……
啪——
一声重响,杯盏飞驰而出,不偏不倚砸向白无秦额头,瞬间碎了一地。
“一群废物!”白朗恶狠狠喝道。
白无秦一声没吭,低垂着头,额角的血汩汩不绝,顺着脸颊流下。
“考题换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白无秦脸上没什么波澜,闷声道:“我也是刚得知。”
白朗指着他,胸脯上下起伏,久久不能平息,他道:“去,将人推出去,管他谢常也好,余保华也罢,不管什么办法,你去给我解决了!”
白无秦抬眼,脸色终于有了动容,他道:“推出去?余尚书是余慎的父亲!”
白朗蹙眉,目光森然盯着白无秦,嗤笑:“行啊,你若有顾虑,那便不做,只是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