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柳府,长影一大早从外头赶回来,径直走到正堂,柳砚此时正等着他。
长影道:“公子,您让我查的那几位门生,已无在世亲人,皆在当年出事前后被杀,当地的人只说一夜间,人全消失了,算上老爷出事那年,距今九年之久,再也没回来过。”
柳砚目光沉然:“一个都没留?”
“是。”
他缄默,看着信纸上被圈红的名字,指腹微微摩挲着,看着一个眼熟的名字,道:“他呢?”
长影视线移过去,道:“宋四康?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无亲人。”
柳砚颔首,他想起有怎么号人物,早些年间来到上京,父亲觉得他腹中有些许才华,便收入门下。片刻,他指着这人的名讳,道:“如此,那便让他有父有母。”
长影闻言微愣:“公子,您的意思是,让属下去伪造一份宋四康的户籍。”
他默认,之后点燃火折子,将手上那份户籍烧得一干二净,他道:“有了新户籍之后,你请彭显章去户部走一趟,之后,将消息散出去,静观其变。”
……
夜幕降临,白无秦从刑部回到白府,一进门,前来的小厮匆匆赶来,让他去正堂。他朝正堂处望了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正堂无一人,半晌,白朗从书房出来,打开半扇门,烛光昏暗,他才隔着门瞥见里面有一人身影。
“父亲,您找我?”他收回目光,问道。
白朗不语,让他进去,白无秦前脚一进,眼前正坐着一人,他见白朗关上了门后,对那人一揖。
“大人,您怎么来了?”白无秦问道。
那人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又抬了个眼神给一旁的白朗。
白朗开口道:“前几日得到暗桩的消息,柳砚近日暗中在找一个人。”
“何人?”
那人道:“一个九年前就该死的人。”
闻言一瞬,白无秦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李净那张脸,随即他又听白朗道:“柳信的门生宋四康,柳砚手底下的人正在找他的姐姐。”
“宋四康?”白无秦对此人有一些印象,“他不是孤儿么?”
那人手里掂量着一份户籍,眸色融入烛火里,令人捉摸不透。白朗徐徐望了那人一眼,道:“得到消息后,我托户部的人问过,那宋四康进京前伪造了户籍,他确有一个胞姊。”
白无秦不解:“他为何要伪造?”
“永德年间,前户部尚书宋临贪污税银下狱,他是宋临外室生的儿子,养在外面,化名宋四康。他那个姐姐便是宋临的嫡长女。”
白无秦颔首:“难怪宋府抄家时,宋家小姐一直不知所踪。”
坐在正位的那人搁下户籍,淡淡看向底下的二人,道:“就怕宋四康对他那个胞姊说了些不该说的,人定要赶在柳砚之前找到。”
他说着,看向白无秦:“刑部那边,当年那些案卷都拿出来,好好收着。”
待那人离开白府,次日晌午,刑部的人大多不在,白无秦走到案卷库后,唤了个身边人一起翻找。
另一头,文喆收拾好文卷,往回头。
“文兄,晌午了,一同去用个饭?”
文喆摆手,敷衍过去后,将李净还回来的案卷藏在怀里,朝刑部案卷库方向走。走到后,他看了一眼周围,顺手准备推开门,此时里面忽然传出了声音,吓得他手猛然顿住。
“大人,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白无秦的声音隔着门传出:“近几日,有没有人进出过这里?”
之后里面没再传出声音,文喆摸了摸藏在胸口的案卷,心有余悸地转头离开了此处。
……
下值后,白无秦回到白府,白朗早早在正堂等他,他走过去,喊了声“父亲”。
白朗抬眼看他,道:“消息我递上去了,知道是何人么?”
“儿不知。”
“你当真不知道?”
白无秦心一跳,对上白朗平静的双眼,除了柳信一案,连带一同丢失的,还有当年余慎的案卷,这个时候还能记得余慎的,他不用猜也能知晓是何人。
李净啊李净,你的手已经伸到刑部来了,是么?
他垂下眼,出声:“是李怀安。”
白朗冷哼一声,眼里全是扎人的嗤笑,他道:“春闱将至,今年的考题会是什么样?”
白无秦闻言,手脚不禁发麻:“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那么好奇当年之事,那便送他们个一模一样的大礼。”
……
贡院。
王震这几日虽仍对他不满,但也算收敛了许多,李净连同其他考官差不多敲定了考题,再补一些细节便可密封。
忙至傍晚,李净将经义,论,策考题誊写了一遍,准备拿纸袋封住,盖上红印。到了用晚膳的时辰,送食的小厮此时进来,将几盘吃食摆放在桌上。
“李大人,您别忙了,用膳了。”
李净应了一声,搁下考题,站起身走了过去。
众人吃到一半,有人忽然问道:“王大人呢?怎么不见他?”
李净闻言环顾了一周,确实不见王震的影子,她偏回头,忽然碗里多了快糕点,旁边的人一脸笑盈盈看着她:“大人,您尝尝,这是千望楼家的点心。”
她记得此人,那日跟在余保华身后,礼部的员外郎谢常。
她笑着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便听到桌上又有人问:“千望楼?可是隔着贡院一条街的那家?”
“正是,他家的糕点口味独特,我一尝便知。”谢常应道。
“那我要尝尝,到底有多独特。”话毕,饭桌上的人一人夹一块,很快盘里的糕点见了低。
有没尝到的人蹙了蹙眉,道:“才七块?这送饭的不知贡院里头有几人么?”
“不对啊,我是吃过千望楼的糕点的,他们家一盘点心是八个。”
李净执箸的手微顿。
谢常看向说话那人,道:“兴许店家偷工减料了,无妨,吃其他的。”
李净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走了出去。
“李大人不再用点?”谢常见她起身,问。
她摆了摆手,径直打开房门,天边还漾着霞彩,昏黄一片,她走下台阶,喊住一个正提着水桶过来的小厮。
李净问:“方才来送食的人走了?”
小厮放下水桶,指了个方向:“回大人,小人才见着他往外头走,没一会儿,应当还未出去。”
她点点头,朝贡院大门走,刚绕过廊道,便看到大门侧边的檐角下,角落处站着二人。她隔着远处,见到那人熟悉的衣袍,一眼便认出是王震,他对面站着的,提着食盒,正是那送饭的小厮。
那小厮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王震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没一会儿,那小厮转身朝大门处走,王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复杂。
李净见他欲跟上去,她立马收回目光,从柱子后穿出,不遮不掩地跟在那小厮身后,王震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呆愣在地,神色慌乱地看向她。
那小厮正递交行令,李净三两步跟上去。
“等等。”她出声。
那小厮脚一顿,停在门前,转身看向李净,目光疑惑:“大人,怎么了?”
李净盯着他,后者面上丝毫不见惊慌,她视线移至他手上的食盒:“打开它。”
小厮微垂下眼,将食盒第一层盖子掀开,里面放着一堆瓷盘,残留的剩饭汤菜,看守的衙役见着蹙了蹙眉,他接着又打开了第二层,依旧一些残羹冷饭。
“这盒子没夹层?”李净问。
看守的衙役回道:“是的大人,进来的时候检查过一遍,确无夹层。”
此言一出,那小厮脸上挂起笑,附和道:“大人,您要不再查查?”
李净缄默,挪眼细细端详那些残羹,残碎的糕点果子,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半块碎糕。
“大人!”小厮不禁出声,意识到李净正一脸审视盯着他,他又低声道,“恐脏了您的手……”
“无妨。”她随口问道,“这是千香楼的糕点?”
小厮想回应“是”,便见李净将那半块糕点捏碎,随即一团碎渣中掉出一张卷成细条的字条。
小厮猝然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下地。
李净将那细字条展开,看着上面写的考题,王震此时赶过来,目光落向她手上的字条,脸色煞白。
“大人饶命,小人是受人指使!”
此时,屋内还在用晚膳的其余考官也察觉到了动静,纷纷出来,张望着这一场景。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李净问他:“何人?”
那小厮闻言,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一旁的王震:“是……是他!”
“是他指使小人的!”
王震反应过来,一脸慌了神,指着那小厮骂道:“你胡说,你你你血口喷人!”
李净看向他,院里的其他考官此时也了解了大概情况,道:“王大人?”
“王大人怎么会干出此等腌臜事?”
李净看着那小厮,对那贡院里的衙役道:“压下去,关起来,待春闱结束后交给陛下处置。”
说完她又看向王震。王震紧抿着唇,冷汗从额角一滴一滴留下,他道:“李怀安,就算你看我不顺眼,也断不能冤枉我!”
“我方才亲眼见你与他交谈,你若清白,那便说说,你们聊了些什么?”她淡淡道。
王震一时语塞,青着脸倒是一个字也憋不出,周围贡院的同僚皆看着他,望他能说出个什么,李净亦等着他,奈何他迟迟不肯开口。
“我看啊,他就是心虚。”
“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底下同僚见他不语,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谢常在礼部,与王震也算相熟,此时见他说不出辩解的话,一脸焦急,催促道:“王大人,你倒是说啊,快些说是误会一场!”
李净看他是不会开口了,道:“各位先回去罢,此事我自有考量。”
她等人都散去后,让王震跟着她进了书房。李净将门关上,沏了壶茶水,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
王震低眼看着李净递过来的茶水,一语不发。半晌,他才道:“不管你信不信,那人说的话皆是栽赃!”
李净望向他:“我问的是,你与他方才说了些什么?”
王震仍然不开口。
她放下茶盏,道:“你若不说清楚,我只好禀告陛下,将你交给大理寺处置了。”
王震闻言,猛然站起身想张口说什么,李净打断他:“这不是威胁,是劝告。”
书房内静默一瞬。
王震踌躇三分,片刻他耷拉下双肩,似是无奈叹了口气,他道:“我原是发现了的。”
“我见他鬼鬼祟祟,便跟了上去,得知那小厮窃取考题,本该制止,可他说他是受人指使。”王震声音很低,“然后,我问了,他说是礼部的大人指使,说我得罪不得,让我视若无睹,权当没见过他。”
李净听到“礼部”二字微怔。
“我真心觉得羞愧,不愿说出口,原来我礼部……”
王震看向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言所语,句句属实,我亦不怕对峙,你大可将我交给陛下,我问心无傀。”
“可你还是视若无睹了。”
王震一顿,应道:“是,我是犹豫过。”
“李大人,递给你条子的那些人当中,你就没犹豫过?”
李净扯了扯嘴角,她问:“所以,你当时怀疑了谁?”
王震苦涩般笑了笑,对上她的目光:“若这是真的,礼部的人,我得罪不得,除了他,还有谁呢?”
她沉默,一时凝噎。
“礼部尚书,余大人。”王震开口。
“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李净道。
王震敛了敛苦笑,他双目平静地看着李净,道:“若我说,在进贡院前,余大人便嘱咐于我过呢?”
李净不说话了。
“我没答应,那便会有旁人答应。”
李净握紧了茶杯,扶额垂下眼眸,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良久,她缓慢撑起头来,对王震道:“你去选两个信得过的人,一定要慎重,不要声张。”
“换考题吧,就我们四人。”
王震蹙眉,不解道:“当务之急,应当将泄露考题的人揪出来才是!”
李净抬眼看他:“当务之急,是能让那些人钻不了空子。”
“我答应过他们,要给所有人一个平等的机会。”
王震目光陡然一滞,手竟差点拿不稳茶盏,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又湿又热,心中漾起丝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你信我?”他呢喃出口。
李净没有犹豫:“嗯,我信。”
“为何?”王震有些难以置信,他对她态度那样恶劣,甚至想要将她赶出贡院。
“因为我相信一个人,他说你是个好官,所以我信。”李净弯了弯眉,“虽太过武断,但王大人,你需得向本官证明,他所言不假。”
“因为你曾为了他,仗义执言,破口大骂,讨伐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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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震将选出的二人名单交给李净。她看了眼,顺势问道:“对了,这考生的卷纸一般都是谁经手?”
王震道:“往年皆是印刷房的人将卷纸送到贡院,由同知贡举代领,再同其他考官一一编号,落红印。”
李净闻言会意,待王震退下后,她起身出了房门。
时日尚早,贡院里头的同僚此时正忙着事务,她在外停留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换了个方向往卷库走。
她翻了一阵,在格柜里找到了一卷文书,上面记载着自开朝起,每一年科考的各任考官。
翻至永德十二年,李净的手停下,目光落向同知贡举那一栏。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就这样闯入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