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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贡院

李净回去后,将文喆送来的案卷拿出来翻着。

不止余慎的,还送来了柳信当年舞弊的案卷,她大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墨,将当年柳信涉及作弊的那几位门生的姓名户籍一一抄下来。

想到这,李净又拿纸笔誊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用信纸封好,起身出了门。

夜色已晚,柳府内院还点着灯,柳砚默默看着长影送来的名单,上面写了几人的姓名。

“公子,老爷当年的门生不少,当年那几名舞弊的考生,几乎都在这单子上了。”长影说道。

柳砚微颔首,他看完折起信纸,看向长影:“光有名单不够,你明日私下请大理寺卿彭显章去刑部一趟。”

“是。”

长影言罢退下,前脚踏出半步他又返回来,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条子,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公子,咱们要给李御史递份名单去么?朝廷中好些人都递了。”

“况且,属下打听到,李大人私下收了大理寺正肖济的条子。”

柳砚动作一滞,他目光停至长影手中的纸条,道:“不必。”

长影没收回去,道:“可是公子,您若递了,李大人再拒绝您,陛下那边只会更相信你们二人之间不和,毕竟……”

长影的声音小了些:“李大人她,收了好些人的条子。”

柳砚浅勾起唇,眉眼间却是木然,他接过长影手中的纸条,指尖夹住放在烛火上,短短一截,很快被火花燃尽。

他道:“正因如此,我不想羞辱她。”

长影噤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劝他。

此时,门外响起了扣门声,一小厮进来,对柳砚道:“大人,府外有人找您。”

“这么晚了,谁找?”长影疑惑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厮又道:“那位大人瞧着眼熟,说是姓李。”

“姓李……”长影闻言没克制住,微讶出声,他立马住嘴,看向柳砚。

柳砚垂下眼睑,漠声道:“你去同她说,夜已深,我不便见客。”

“可……”小厮有些为难,“小的说了,他不肯走。”

柳砚抬眼,目光落在那小厮鼓鼓囊囊的袖兜,他脸色沉了下来,道:“你收她银子了?”

他声音凉薄,不近人情,小厮后背顿生一阵寒意,颤颤巍巍瞟了柳砚一眼,他初来乍到,平日见这位主子温和脾气好,还为此窃喜,现下却吓得腿直发软。

“大大……大人,小的知错。”

小厮埋头跪在地,久久没听到动静,他刚想抬起头接着求饶,见堂上的人忽然起身,走了下来,吓得他赶紧低头,余光之中又见柳砚从他身旁走过,径直走向府外。

他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便听到一旁长影无奈的呢喃声:

“公子还是狠不下心……”

#

柳砚走到前院,步子顿了顿,片刻,他开了门,李净的身影全然暴露在他眼中。

他看见李净依旧透亮的双眸,清秀的眉眼,只是眼底浮现了层淡淡的乌青。

“何事?”

李净听到他冷冰冰的语气,心兀然一颤,尽管她事先已做足了准备。

她将带来的信纸交到柳砚手上,也不顾他什么神情,道:“我托刑部的人拿到了些当年旧案的卷宗,余慎与你爹在同一场科考中出事,我怀疑两桩案子之间脱不了干系,这上面是当年你父亲名下舞弊的那些门生的户籍,以及当年案发的细节。”

“若这些门生真有问题,他们作为你爹的门生,赌上自己的仕途,出卖你父亲,暗中定是有人拿出了更诱人的筹码,金银也好,前程也好,你去查查这些人亲人是否在世,问上一问,说不定有收获。”

柳砚指尖蜷缩起,觉得这信纸蓦然发烫,他看着李净,眉眼不受控地舒展开,见她的神情忽愣,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直到自己情不自禁问出声:“为什么?”听到自己放软的语气,他才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不该是这副神态。

李净忽然笑了,唇角挂起一丝苦涩,她道:“因为我答应了你,发了誓,哪怕你突然变了,哪怕觉得自己脸皮厚,也一定要来,毕竟你曾帮了我很多,毕竟答应帮你,履行承诺,是我自己的事。”

她试图坦然对上柳砚的眼睛,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像卧了潭泉水,又像淌了条星河,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李净忽然想起皇帝在大殿内的话,她隐隐听出陛下话里话外在替她不甘,在他的老师柳砚与她之间,替她不甘。

她道:“柳砚,我明日就要进贡院了。”

柳砚看着她,淡淡“嗯”了一声。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目光灼亮,柳砚忽然别开眼。

“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理解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柳砚不敢抬眼,死死掐着手心,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能忍的人,一路隐忍到如今,他从未失算过,可面前的人是她,他几乎要动摇了。

可他想起了那血淋淋的二十大板,只因她提了一句重审柳氏旧案,以及为避君王猜忌而远守边境的舅舅。

这次是惩戒,那下次又是什么。

柳砚后退了几步,与李净拉开距离。

他摒除一切杂念,又成了那个淡漠的伪君子,他道:“我们之间毫无瓜葛,要一起面对什么?”

“李怀安,你早在幽州就应当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算计你,利用你,欺骗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屡次置你于险地,你为何还要巴巴地迎上来,出现在我面前?”

李净神情始终淡淡的,他本想再说些狠话,蓦然,瞥见她眼角掉下滴泪。

他喉间发哽,道:“我不值得,若之前说了什么话让你误会,我收回。”

李净走了,这下真不会再来了,他想。

他缓缓坐在地下,洁净的衣袍染上了灰他也不顾,低着头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双肩开始抑制不住的抖动,似是掩盖这无尽的悲凉。

……

正月初七,李净进了贡院,师母与萧祁都来了,在贡院门前,张夫人把被褥交到她手中,对她嘱咐道:“这进去一关便是一个多月,你好生照顾自己,别还没等大门开,你先把自己累垮了。”

李净轻拍了拍手:“放心,师娘,我有分寸。”

萧祁站一旁,瞧她脸色不对,问道:“你昨夜可是没休息好?脸色这般差?”

李净摇头,王震此时走过来,淡淡扫了她一眼,擦身而过,关门的贡院衙役在催,她对萧祁道:“时辰不早了,你待我向缘喜说一声,让他好好准备,好好考。”

说完,她道别他们后进了贡院,很快,衙役出来关上大门,扣上锁。

李净跟随人进去,走到厢房内安置好物什,前几日,底下人编排坐图,待一切场内布置完成后,才开始琢磨考题。

今日她一早出房门,见王震等考官往至公堂方向去。

王震为首,跟在他身后的一些人中有人道:“不去叫一下李大人?”

有人闻言转身欲去唤李净,王震却忽然顿足,挑起眉看说话那人:“叫他作甚?一个外来人,年纪轻轻的,还要我们这些长辈请他不是?”

一时,其余人皆噤声,甩手默默跟着王震走,无一人再去找李净。

李净见他们人影渐渐隐去,换了身官袍朝至公堂走去。

她三两步走到,至公堂的房门此时紧闭着,隐约还能听见王震与其余人谈论的声音。

李净推门而入,堂内的人纷纷偏头朝门前看,周围静默一瞬,顷刻,他们又偏回头,接着讨论考题范围。她走进在主考官的位子上坐下,翻开手里的案牍。

经前几年改革后,科考只留进士一科,分为经义、策、论三项。

堂内各说纷纭,书案上摆满史书、经书,经义算三者中较容易定的,在一堆儒家经典中挑出一句,让学生断以己见,但到策论两项,意见就往往不一了。

她起先想参与着说上两句,谁曾想,她说一字,那王震便打岔一句,令她实在融入不进。

李净静静坐了三日,听他们争论了三日,一言没发。这些人一开始还能尽力维持面上的教养,愈到后面,愈是激烈,毫无体面可言,个个都是罗刹,那王震愣是辩驳得面色通红,唾沫乱飞。

到了第四日,李净开口说了一句,趁他们歇息间隙,她道:“整整三日,尔等争出了什么成果?”

底下有一个考官听她出声,先是一愣,才道:“回大人,下官觉得这策文部分,可引入‘新政’。前朝永昌新法,我朝新政,前者成之,后者败之,事同而功异,为何?变法之序与度,再者,是任用新进之贤士,或倚仗老成之臣,这些,皆可为考生所论,选举栋梁之材。”

另一人反驳:“话虽如此说,可贸然提及新政,引得万千学子议论纷纷,岂不驳了陛下的面子?”

“笑话!新政之错,错在那些个尸位素餐的蠹虫,陛下爱民之初心,是好的!”

她听着,刚想张口,那王震又打断她:“我看今日时辰差不多了,各位先回去休整一二,午膳后又论。”

王震话尽,他周身的几个礼部的考官跟随他一起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见有人动身,其余人此时也耐不住,纷纷收起书。

王震在最前面,他上前几步,欲打开房门。

他伸手正准备打开门栓,啪一声,一卷厚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后脑勺袭来,重重一击,打得他开门的手登时僵住。

其余人一惊,随即便听到后方一道声音响起。

“我让你们走了吗?”

意识到是李净说话,考官中有人霎时愣在原地,王震手捂着头,满脸怒气地盯着她,道:“光天化日下,公堂打人,李怀安你也敢!”

李净活动了下手腕,脸上毫无波澜,她平和道:“说说看,争辩了三日,可有什么结果了?”

有个考官识相,见气氛不对,忙带着周围几个考官一起上前对李净道:“回大人,下官等人觉得……”

话还未说完,再次被王震阻拦,他那将那些考官拦住身后,冲李净道:“你算个什么,你一个科考的罪人,害死了人,有什么脸皮来管贡院的事!”

李净蓦然笑了,她看着王震,眸光淡漠,看得他心里猝然发毛。

她看了片刻,缓缓敛起笑意,随即又挪开目光,看向其他人,道:“王大人,在这贡院里头,你可知你什么身份?”

王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语。

底下有个考官此时上前对李净道:“大人,王大人乃同知贡举。”

她又问:“我什么身份?”

“您为知贡举,比王大人……高一头。”

李净颔首,对里头其他人说道:“所以,该听谁的,该如何行事,这里头的分寸,无需本官多说了吧。”

底下人闻言,纷纷入座,将收拾好了地书卷又重新摆出来。

王震看向李净的眼里溢出来的厌恶,他道:“李怀安,你私底下收了多少人的条子,想必无人不知,你这样的人,如何叫我们放心与你共事!”

“王大人。”李净道,“我视你为长辈,屡屡你斥我骂我,我未曾吭过一声,如今大家都在一处共事,想着你是礼部的老人,我忍了三日,三日你什么也没定出来,耽搁了那么久,我已经够留给你脸面了。”

“你若再执意寻衅滋事,我也不介意向陛下上报,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