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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莲

经那日酒楼一别,不知为何,京中反对她的声势日日愈盛,李净原以为只是小吵小闹,略微有些不满的风声,可连着几日,京中骂声四溢,更甚者,有一条街上,来了一群着圆领褴衫的学子,通街抗议。

那些人说她德不配位,人面兽心,说她身怀前科,做不得知贡举,亦做不得天下学子之表率,既有辱孔圣儒贤,又败坏书院门风。

周仕阳来通李净说后,说了一大番为她抱不平之言语,话尽一瞧,李净闻言,竟淡淡弯起了唇角。

“大人还笑得出来?”周仕阳不解。

李净看他一眼,敛起笑意,她默声,心中确实有一丝庆幸。

若这是个可以逃避的机会……

她想到这,搁下手里的卷宗,起身,准备进宫一趟。

屋外阴着天,似有几缕凉风,灌入她的衣襟之中,李净穿过朱雀门,在宫外等候觐见。

她跪在殿外,垂下眼,静静看着石阶,宫里的每一寸地都被宫人洒扫得一尘不染,在白日之下敞亮坦荡。

她逃避过一次,那时余慎已死,她科考作废,书院回不去,被贬于幽州说是严惩,实则于她而言,不甘之外,留在上京被千夫所指,被横眉冷对,被冤枉,被辱骂,幽州,是唯一一处能让她蜷缩起来,喘口气的地方。

逃避的滋味会令人着迷,亦会使人痛苦。

李净目光还停在那些石阶上,直到石阶上的影子晃动,她才抬起眼睑,两簇身影一前一后朝她走来。

前面的人,她瞧着眼熟,思索片刻才记起,是那日出现在梁国公府后院的那个贵气男子。

她顺着视线想看另一人,还未看清脸,只瞥见那人的一角浅青色袖袍,她立马收回目光,低垂下眼。

二人渐渐走近,那位贵气的男子注意到她,微挑起眉,道:“跪在这里作何?”

见李净不答,他又转身去问跟上来的柳砚:“柳大人认识么?”

李净指尖掐紧手心,一瞬间泛起白,毫无血色,眼见柳砚就快要走来,居高临下地随旁人一同站在她前面,此时,款款赶来的内侍宣她觐见,她松开手心,猛然站起身,也顾不得忽如其来的眩晕,她扯了扯衣襟,对上柳砚的眸光。

柳砚走下最后一节石阶,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回雍王殿下,认识。”他浅浅出口。

“但不熟。”

李净嘴角忽扯出一抹极淡的嗤笑,雍王眼神毒辣,一瞬便捕捉到,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小大人笑什么?”

她侧身,对雍王一揖,道:“回殿下,下官人微言轻,能被中书令大人记住,欣喜至极。”

“下官得陛下觐见,先行告辞了。”

她不留给雍王再说话的机会,跟着内侍朝殿内走去。

一进殿,李净扑通一声跪下,叩拜天子,年少的皇帝见她如此,问道:“李爱卿所为何事?”

她额贴手背,暗吸了一口气,随后直起身子,道:“臣李净,特来请陛下收回成命,知贡举一位,臣绵力薄材,实在不胜其任。”

“理由。”

“坊间流言过盛,若执意而为,臣怕有损圣威,亦怕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皇帝似乎不满意这个答复,直直盯着李净,道:“你真是替朕担忧,替他们担忧?或者这只是你的说辞?”

李净头埋得更低:“臣不敢。”

“朕听说,近来频频有人送礼于你。”

“是。”

“你也明白他们所求为何。”

“是。”

“你害怕了,李怀安。”

“是。”

李净承认得利落,留得皇帝一时无言,大殿之中静默一瞬。

皇帝忽无声一叹,他朝身边站着的内侍招手,便见那内侍进了偏殿,过了片刻又走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红木长盒。

他一示意,内侍走下来半蹲在地,将盒子放于李净面前。

“爱卿打开看看。”

皇帝的声音传下,李净闻言直起身子,抬眼看向放置在眼前的红木盒。她伸手拨开盒子上的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卷元书纸,墨点丝丝渗透过薄纸,那些笔墨字迹,似是透纸也盖不住的浩荡。

李净拿起那卷纸,徐徐展开,熟悉清晰的字字句句顷刻暴露在她眼里,她见字里有磅礴,墨里有壮志,一撇一捺,透纸而出的风华。

卷面之首,以朱墨写着:甲等第一。

皇帝看她微怔,弯起唇角,道:“这是你当年的原卷,你应当认得,当年还未来得及誊录糊名,你便入了狱。”

李净呼吸一滞,看着手中纸卷上,那四个大开大合的红字,问道:“这……是陛下写得么?”

皇帝看她良久,半晌才道:“不是。”

“是何言昭写的。”他停顿一番,接着道,“说来也怪,朕当初命人找你当年的考卷,几年未果,何言昭身死那日,诏狱的人前去何府抄家,竟无意间寻着了,就放在何府书房的书匣之中。”

“这‘甲等第一’兴许是他写的。”

“他珍藏你一个无名小卒的考卷多年,也很是器重你了,朕说呢,你与何言昭素未相识,那年进京第一面,他便仗义执言,原来是这个缘故。”

李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她忍住眼热,问道:“陛下给臣看这个,是何意呢?”

“朕是告诫你,不要辜负了何言昭。”

不要辜负,他赴死前欣慰的那一眼。

李净面色默然,捏住纸卷的指尖红白相间,那一圈纸面亦被攥出了皱痕。

“李怀安,你要知道,若无那场意外,当年的春闱,你该是那第一,而不是旁人。”皇帝道。

“这一切本该是你的,你也担得起区区一个知贡举。”

……

大殿内,李净走后,皇帝还坐在高位,垂眼端详着那份考卷,指节微微来回在纸面上摩挲,纸张时间太久,已些许泛黄,透出丝丝墨香,萦绕在鼻尖。

内侍在旁通告今日在殿外,柳砚与李净二人撞见的场景。

“陛下,您方才那一番话,绕是谁听了都不会甘心,李御史本是甲等第一,却被柳大人夺了去,依老奴看,那李御史定生了不满。”

皇帝面上毫无波澜,道:“不够,火还不够大。”

“朕要李怀安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孤臣,一个只为朕所用的,孤臣。”

#

次日,李净从礼部交接回来,一踏进台院,见院里的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什么事,连来了人也察觉不到。

她朝堂内走几步,周仕阳正迎面走来,见着她,眼眸一亮,急匆匆赶到她身旁。

“这是……”她指着那些人,问道。

周仕阳顺着视线,“啊”了一声,随即满目崇拜盯着她,登时令她莫名一怵。

“李御史才华不浅啊……”他道,“大人您写得一手好文章,上通庙堂,下抵黎民,下官觉着,不说待在御史台做一名言官,哪怕是登朝拜相也不为过。”

李净微蹙眉:“你可闭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仕阳见她一脸肃色,这才正经道:“不知是何人搞到的一份考卷,说是当年您科考之际所写的策论,就这样誊抄流传,不只我们院里,好些人都知道了。”

李净眼睫一颤,随即目光落向院内同僚手里的纸卷,她走过去,一时也顾不得礼节,一把夺过卷子,看向那些陌生的字迹,熟悉的内容。

那些人一见了她,立马闭了嘴,纷纷恭敬道了一声“李大人”,随后又安安分分处理各自的事务。

周仕阳低声道:“大人为何一脸忧心忡忡,你这文章写得实打实的妙,我看大家伙都赞不绝口,有人还说,当年柳中书令得了榜首,八成是钻了您的空子。”

李净缄默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卷,周仕阳的话她已听不太进去,只清楚,这知贡举的差事,陛下是非要她做不可了。

此时,门外通传消息的小厮跑过来,对她道:“大人,大理寺的肖济大人找您。”

李净朝门外看了一眼:“知道了。”

她让周仕阳先进去,自己一人朝门外走去。

肖济见她来,眉眼立即舒展开,笑道:“李大人。”

她点点头,请他进去:“肖大人进来说话罢。”

“不劳烦了。”肖济摆手,婉拒道,“肖某正当值,不必逗留,来此,只为同大人说说几句话。”

李净见状,便收回来手,不作阻拦。

肖济眼里堆着笑,上下打量着李净,似是感慨:“不瞒你,我与张先生从前一个书院的,有过年少的情谊,只是时过境迁,回不到曾经的纯粹了。”

“当初我位卑人轻,他恳求我搭手之时,我惶恐之余,竟多了几分欣喜,我与他彻夜谈了一夜,这还是他爬上高位后,第一次同我说了这般多的话,他说你是根好苗子,夸你聪慧良善,说你冤枉,觉得你可怜。”

“你那时还是个小小的少年郎,瘦弱得可怜,如今长这般大,也算是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了。”

“我说这些……我……”

李净静静听他说着这些,每听一字,心便愈往下沉一寸。

她道:“您但说无妨。”

“就当肖某挟恩图报,为我那不争气的犬子谋一个好前程,就像当初,他为你算计了一条生路。”

李净原本紧握的双手忽泄了力,像是绑了坨沉甸甸的烙铁,烫手却又无力甩开。

她沉默。

良久,她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肖济终是松了口气,他离开后,李净进院里开始翻看文卷,她努力了好些次,却是连一个字也看不进。

几日后,京中,她的考卷在坊间人人传颂,声势浩大,在平民中,在孩童中,在那些读书人之中,前段时间她臭名昭著的名声,一瞬之间,全然轰塌。

学子传唱她的文章,茶馆的说书人慷慨激昂地讲述她前去青州,反对新政的英雄事迹,那些因醉蝶被解救出来的百姓,绘声绘色地赞颂她一颗爱民之心。

他们称赞她,歌颂她,街边挂上了她的字画,引得人竞相高价收买,尽管那丝毫不及名师大家。

一时之间,她从昔日被唾弃的罪人小人,被他们捧成了千古难遇的圣贤。

一个高不可攀,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的位置。

李净忽然觉得惶恐,她从礼部回去的途中,一路听到这些风声,只感脚尖发麻,虚浮地迈不开腿一般。

路过贡院那条街,隔着一条街的那家酒楼,楼内楼外遍地都是赶考来的读书人,嘈杂的背书声间隙中,她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李净想都没想便往回走,从她下定决心帮肖济的那一刻起,这些崇拜夸赞的言语就像一个又一个巴掌,明目张胆地抽打她的脸,响声吵得她想发疯,可偏偏旁人听不见,也无法制止。

走出一条街,再走几步便是礼部,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原路返回了去,礼部至御史台只有一条路,无论如何走,都是无法避开的。

她顷刻停在原地,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到痛意,她转身朝原方向大步走去。

再次经过酒楼,她一一将那些言语摒除,埋头盯着石板路,步履匆匆,只想快些走过这条充满人烟气的街道。

“想不到这李怀安是这等才人,我真是有眼无珠,竟信了那些风言风语!”

“可不是嘛,依我看,她文章写得这般妙语连珠,上任以来又做了那么多实事,全然不像他周边那些言官,成日领着国家俸禄,就耍耍嘴皮子。”

李净用手捂住耳朵,闷声往前走。

“说不定,当年之事,他真是被冤枉的。”

“若真是冤枉了他,他一路重回上京,遭遇了那般多艰辛与不公,还守着初心,可真了不得!”

不听不听。

“光复兄,听说你也是世清书院的,你觉得李御史此人如何?”

被问的那人倚靠在柱子上,低头翻着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手中的书已经卷旧泛黄,听到有人唤他,他才抬起头,眯缝着眼看清说话之人。

他反应过来,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李御史的文章如今人尽皆知,你不认识?”

许光复敷衍点点头,道:“他的文章,我没有看过。”

李净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问话那书生一脸不信:“怎么可能?我们日日都在说,你就算没看过,听也听见了。”

“我背书呢,没注意。”

那书生还想发作,被他身旁的人拉住,那人低声对他说:“行了,他一个心思全用在读书上了,就是个痴人,同他多说什么……”

李净悄无声息混入他们其中,她庆幸今日并未着官服,一身浅淡衣袍,在他们其中也不打眼。

她走到许光复邻边的柱子边坐下,小心翼翼扫了他几眼。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霞彩也缓缓褪去,她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见许光复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这位兄台,天色渐暗,你书拿得这样近,眼睛受得住么?”她看着许光复,尝试同他搭话。

许光复不语,连眼皮也未抬一下,专注看着他的书。

李净没多说,去隔壁商铺买了盏灯烛,点燃递给他:“用这个看吧。”

他这才抬眼看了她,目光又落向她递过来的灯烛,没说话,也没接。

这时,方才那书生注意到他们这边,连忙将李净拉过去,对她低声嘱咐道:“你别管他,他读书读傻了。”

李净搁下灯烛,浅笑着,她坐过去,那书生和他同伴一起挨着她。那书生见她穿着朴素,手上也没书,便问道;“这位兄台,你书呢?”

她道:“没有。”

“如此胸有成竹?”

李净笑笑:“所以你要小心了。”

那书生“切”了一声,翻着手里的书,他有些浮躁,也看不进去,索性丢下书,开始与李净他们闲聊起来。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对面的酒楼燃起了华灯,映照着整座楼阁流光溢彩,烛影摇红,酒楼前停下辆马车,从里下来一人,紧跟着又来辆马车,酒楼的小厮见状,一脸热情地迎着二人。

李净朝那看去,一眼认出二人,梁国公与雍王。

“我们何时能住的起那样阔气的酒楼……”耳边响起那书生的声音,李净见那二人一道进了酒楼,收回目光。

书生旁的另一人半死不活道:“待咱们考中,做了官,应当可以。”

“你说得没错,待我们考中,做了官,不仅能住这样的酒楼,还能成为李御史的同僚。”说着,那书生又重新拾起书,道,“我要努力,我要考进御史台,成为像李大人这样的人。”

听到自己的名讳,李净挠了挠鼻尖,她好奇一问:“那个李御史,真有你说得那般好?”

那书生听出李净不解且不信服的语气,蹙眉,他又搁下书,正襟危坐对她道:“当然。”

“他反对害人的新政,揪出荼毒百姓的凶手,销毁醉蝶,世清书院的张先生也器重他,他从幽州一路走至上京,西巷的铺子变了,十里街桥头的垂杨柳枯了,田家酒楼的伙计换了一拨又一拨,唯他不曾变过。”

“这样的人,不是好那是什么。”

李净垂下眼,那无形的声音又响了,她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仍一副不信的模样,道:“你见过她么?对她了解么?”

“没见过又怎样,单是从他那些字句之间,就看得出,他就是个好人。”他神情毅然的笃定,“我就是相信他。”

她蓦然语塞,很荒诞,很羞愧,在她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堪时,这世上,竟有这么一个素未平生之人,比她还要相信自己。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哼笑,许光复手中还拿着书,他道:“万一他不是你想得那般清正廉明呢?”

李净手一顿,寻声看着他。

“万一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

“万一这都是他装的呢?”

许光复话是问那书生,眼睛却是直直看着李净,似乎是在等她道回答。

书生闻言,跳起来:“不可能!”

他说着气势汹汹就要上前理论,被李净拉住,她对上许光复的眼,道:“那她就不配有这么一个好名声。”

许光复翻书的动作未停:“但他已经得了这个好名声。”

“所以……”李净微垂眼,自嘲般喃喃道:“她就应当值得起这个名声,既食君禄,必泽万民,要去为他们做些什么,要行得公正,做得服众,不能偏私,不能逃避,不能屈服,但这其中,一定不会令所有人……”

“这其中,定不会令所有人满意。”许光复打断她,他放下手中的书,“国之蠹虫,他们用来盛装私欲的匣子永不会溢,是如何都填不满的,因此,朝廷,就需要那些不合群,不知世故,不懂变通的‘傻瓜’去掀翻那些匣子,撞个头破血流,将匣子中的东西物归原主。”

李净看向他:“若那些‘傻瓜’这样做了,撞得一片狼藉,后悔了呢?”

许光复忽然笑了,他指向对面酒楼的莲花池,现在时令尚早,只冒出了些花骨朵,他道:“你看那些莲,它生得那样亭亭净植,出淤泥不染,无泥无尘,洁净得不可亵渎,却还是有虫噬咬,花开得小些的,很快经受不住虫啃食,开得大些的,始终笔直得撑着。”

“若有朝一日,小的倒了,大的也弯了,来年春日重开一次,它们依旧如此,哪怕再被虫咬,它们后悔的,也不是选择干干净净地盛开。”

“因为它们生来,就是要一尘不染的。”

夜幕中,明月挂起,李净似乎已听不到耳边的巴掌声,心中似有股暖溪流过,缓缓流至四肢百骸,蓦然带走她脚尖的麻木与虚浮。

许光复又重新拿起他的书,埋头看起来。

其他书生看书的看书,歇息的和衣倒地就睡,李净站起身,重新买了盏灯烛,径直走到许光复身边,放下。

“不用,酒楼的光亮足矣。”

李净道:“会更亮。”

言罢,她便起身离开。

走至一条巷子,这里的商铺已关了门,灯亮全无,整个巷子融入黑幕之中。

“李大人。”忽然有人唤她。

她顿足,转身,许光复站在巷口手里握着盏灯烛,是李净方才给他道那盏。

他走过来,神情不似方才那般淡漠,他道:“其实我撒了谎。”

“我看过您的那篇策论。”

李净一愣,还未从他知道她是谁中反应过来。

“你会是那朵莲,对么?”

她张了张嘴:“我……”

她还未说出口,许光复便将那盏灯烛交到她手心里,道:“夜深路黑,大人兴许比我更需要这盏灯。”

说完,他便离开了巷子,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