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衍的批复下来得很快。
叶锡上报的第二天，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回复：留。
只有一个字。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多余的话。叶锡说这就是厉衍的风格——要么不理你，要么一个字解决。
沈漪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她被允许留下了，但"留"这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她不确定。是无所谓的随手一挥，还是另有打算？
她没有多想的余裕。因为从第二天开始，叶锡就把她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先学认地图。"
清晨六点，沈漪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叶锡拽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他在地上铺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科尔沃和联邦的交界带，两边都不管的灰色地带。我们驻扎在这儿，就是因为没人管。"
沈漪蹲在他旁边，努力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跟脑子里的游戏画面对应起来。但游戏里的地图是俯视视角的简化版，真正的军事地图完全是另一回事——等高线、坐标网格、密密麻麻的符号，看得她眼睛发花。
"这些红色标记是什么？"
"雷区。"叶锡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记住，红色的地方不要靠近。不管什么情况，哪怕有人追你，也别往红色区域跑。被人追还有活路，踩雷没有。"
沈漪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蓝色的呢？"
"水源点。能喝的水在这儿很值钱，记住每一个位置。万一走散了，往最近的水源点靠，我们会去那里找你。"
沈漪点头，试着把那些点位记下来。但地图太大，信息太多，她看了十分钟就开始头疼。
叶锡大概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把地图折起来塞给她。
"慢慢看，不急。先记住三个东西就行：雷区、水源、回营地的路。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漪把地图接过来，叠得方方正正地揣进裤兜里。
接下来是体能。
"你现在这个身体素质，说实话，出了营地活不过半天。"叶锡站在空地边上，看着沈漪绕着厂房跑圈，"不需要你能打能杀，但至少得能跑。跑得过危险就行。"
沈漪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问题是，道理归道理，身体不听话。
在原本的世界她的体能就不好，跑了两圈就开始喘，三圈的时候腿发软，第四圈没跑完就扶着墙干呕。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只有酸水涌上来，烧得嗓子疼。
叶锡递了杯水过来，没有嘲笑她，也没有说"加油"之类的话。只是等她缓过来之后说了句："明天再加一圈。"
沈漪接过水，灌了两口，点头。
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下午是基础常识。叶锡教她辨认枪声的方向和距离——"闷响是远的，尖锐的是近的，如果你能听到子弹破空的声音，说明已经很近了，趴下别动。"教她分辨不同阵营的车辆标识——"看车门上的漆，阿斯特里亚是深绿，科尔沃是灰蓝，联邦是土黄。没有标识的要么是平民，要么是我们这种人，后者更危险。"
沈漪像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这些信息。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起点比任何人都低——没有战斗经验，没有生存技能，体能几乎为零。她唯一的优势是脑子里那些游戏知识，但游戏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这两天她已经体会得够深了。
游戏里死了可以重来。这里不行。
傍晚的时候，叶锡被老钱叫走处理什么事情，沈漪一个人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
大部分是男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都有，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疤和旧伤。他们走路的方式都很像——快，稳，肩膀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沈漪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太瘦，太小，太干净——虽然她已经两天没洗澡了，但跟这些人比起来，她身上还是少了那种被这个世界浸泡过的粗粝感。
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搭话。叶锡那句"我妹"像是某种通行证，让所有人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嘿。"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沈漪转头，看到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手里啃着一块压缩饼干。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沈漪说。
"骗人。"猴子嘎嘣嘎嘣地嚼着饼干，"你脸上写着'我想回家'四个大字。"
沈漪没说话。
猴子也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沈漪犹豫了一下，接了。
"叶哥对你挺上心的。"猴子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跟了他两年多，头一回见他对谁这么有耐心。"
"……他对你们没耐心吗？"
"对我们？"猴子笑了一声，"他对我们的耐心就是'闭嘴不然揍你'。"
沈漪嚼着饼干，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过也正常，"猴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翘着腿，"他一直是一个人嘛。突然多了个妹妹，新鲜劲儿上来了。"
新鲜劲。
沈漪把这三个字咽下去，和饼干一起。
"对了，"猴子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真是他妹？"
沈漪看着他。
猴子举起双手："别紧张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主要是你俩长得确实不太像，而且叶哥的档案上写的是无亲属——"
"你偷看他档案？"
"不小心瞄到的。"猴子的表情毫无愧疚，"反正不管你是不是，叶哥认了就行。他认的事儿，谁也改不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她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晚饭七点，在二号厂房。别迟到，老钱做饭，迟到了就没了。"
沈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猴子的话让她心里不太好受。"叶哥认了就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管真假，叶锡选择了相信。
而她在利用这份相信。
晚饭确实是七点。二号厂房被改成了简易的公共区域，几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铁皮凳子，墙角堆着弹药箱和工具。老钱站在一个改装过的煤气灶前面，围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正在翻炒什么东西。
沈漪走进去的时候，小分队的人都已经在了。叶锡坐在桌子一头，猴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阿鬼坐在角落里擦枪，头都没抬。
"来了？坐。"叶锡朝她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沈漪走过去坐下。猴子立刻把话题转向了她："沈漪是吧？我叫猴子——别问为什么叫猴子，问就是小时候爬树厉害。"
"他偷东西跑得快。"阿鬼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那是战术性转移！"
"偷老钱的午餐肉也叫战术性转移？"
"那次是意外——"
"吃饭了别吵。"老钱端着一个大铁盆走过来，往桌上一放。铁盆里是炒饭，用什么罐头肉和脱水蔬菜混在一起炒的，卖相不怎么样，但香味实打实。
沈漪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她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顾不上什么形象。
吃到一半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对上老钱的目光。
老钱四十出头，是队里年纪最大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看沈漪的眼神很平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审视。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他说。
沈漪放慢了速度。
"瘦成这样，得多吃。"老钱又说了一句，然后就没再看她，低头吃自己的饭。
猴子在旁边小声说："老钱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沈漪看了老钱一眼。他没有接话，但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偶尔有猴子没话找话，被叶锡或者阿鬼一句话噎回去。沈漪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这里一点都不安全。
而是因为这几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和信任，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她也罩了进去。哪怕她是个外来者，哪怕她的身份是假的。
吃完饭，叶锡让她先回去休息。沈漪走出二号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厂房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但烟尘散去了不少。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星星。觉得那是矫情的事，是文艺青年才干的事。
现在她连灰色的天都觉得好看。因为它意味着炮击停了，意味着今天还活着。
沈漪收回视线，继续往帐篷走。
明天还要跑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