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拧,空荡荡的疼。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准确的说,是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有几个地方透着光。
她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窄,硬,但身下垫了一层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毯子,不算太硌。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很大,带着烟草和枪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漪盯着那片铁皮屋顶看了很久。
昨天的事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回来——炮击,废墟,血,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年轻男人。
叶锡。
沈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屋顶还在,铁锈还在,胃还在疼。
不是梦。
她慢慢撑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后背的淤青,疼得她嘶了一声。手掌上的割伤被人处理过了,缠着一圈纱布,不太专业但很仔细。
帐篷里没有人。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透了的水。旁边叠着一套衣服——女式的,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工装裤,尺码偏大,但比她身上这套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服强太多了。
沈漪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的,带着点铁锈味,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她仰头把整杯水灌了下去,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醒了?"
叶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铁饭盒。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全副武装的战术装备,换了件黑色的旧T恤和迷彩裤,看起来随意了很多。左眉尾那道疤在日光下更明显了。
沈漪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锡也没催她。他走进来,把铁饭盒放在床边的弹药箱上——权当床头柜用。
"能吃东西吗?压缩饼干泡的粥,胃不难受的话将就吃点。"
沈漪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东西。灰白色的糊状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但热气还在冒。她的胃又拧了一下,她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但是热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叶锡就靠在对面的铁柱子上看着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算严肃,但也没有昨天那种轻松的笑意。
等她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干净放下,叶锡开口了。
"说吧。"
沈漪抬头看他。
"你是谁,从哪来的,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他顿了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四个问题。每一个都不好回答。
沈漪攥着手里的勺子,脑子飞速转动。
说实话?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你是我玩的游戏里的角色"?
她看着叶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善意,但也有审视。他昨天救了她,给她处理伤口,让她睡自己的床,给她找衣服和食物——但这不代表他会无条件相信任何话。
说实话的结果大概率是被当成疯子。
或者更糟,被当成威胁。
沈漪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子的边缘。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留在这里的理由。一个靠山。
她想起了叶锡的背景故事。
游戏官网上写得很清楚:孤儿,父母在战争初期丧生,无兄弟姐妹,在难民营长大,十六岁加入民间武装,后被厉衍招入特殊部队——"灰鸦(Graycrow)"。
无兄弟姐妹。
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证伪。
沈漪抬起头,对上叶锡的目光。
"我是你妹妹。"
安静了大概三秒。
叶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笑了,满脸写着"你在逗我"。
"我没有妹妹。"
"你有。"沈漪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冷静了很多,"你只是不知道。"
叶锡歪了歪头,打量她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编故事得编得像一点。"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她,"我俩长得哪里像?"
确实不像。沈漪知道。但她已经开了口,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不是一个妈。"她说。
叶锡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爸——我们的爸,除了你妈还有过一个女人。"沈漪垂着眼睛,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她怀着我的时候走的,具体为什么,我不清楚。后来战争爆发,爸和你妈都死了,你进了难民营。"
叶锡没说话。
"我妈这辈子没放下过他。她走了以后一直在找他。找了很多年,最后查到他死了。但是查到他还有个儿子。"
她顿了一下。
"她没去找过你。但她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叶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看热闹的神情。
"你在难民营的时候,有个管事的老头对你还不错,会偷偷给你多分一个馒头。你叫他陈叔。"
叶锡的眼神变了。
"你十四岁那年从难民营跑出来,因为陈叔死了,新来的管事克扣物资,你打了他一顿。"
叶锡慢慢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你左眉上这道疤,是十五岁的时候在街上被人用酒瓶砸的。对方有三个人,你一个人,但最后站着的是你。"
帐篷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人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叶锡看着她,眼睛里的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
"这些事,"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告诉我的。"沈漪说,"她一直在找你。找了很多年。"
"那她人呢?"
"死了。"
这个谎说出来的时候,沈漪的表情很平静。她发现自己撒谎的时候比想象中镇定得多——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死亡太过寻常,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叶锡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你叫什么?"他问。
"沈漪。"她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我跟我妈姓。”
"多大?"
"二十二。"
"比我小两岁。"他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得沈漪读不太懂,"你说的那些事……有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沈漪没接话。
"但我不信。"叶锡说。
沈漪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不信你说的那些细节,"他补了一句,"是这件事本身太巧了。我在战场上捡到一个人,她恰好是我妹妹?这种事——"
"你觉得还有别的解释吗?"沈漪打断他,"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会知道你十四岁在难民营的事?怎么会知道陈叔?怎么会知道你那道疤的来历?"
叶锡看着她。
沈漪看回去,没有躲。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叶锡这个人的性格——游戏里的设定是乐观、重情、心软。他是孤儿,从小一个人,没有家人。如果有人告诉他"你还有家人",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他也不会轻易推开。
因为他太想要了。
这个认知让沈漪觉得自己很卑鄙。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叶锡抬手揉了一下后脑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得上报。"他说。
"什么?"
"我们这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待的。你要留下来,得过头儿那关。"他看着她的表情,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语气软了一点,"别怕,我会说你是我的人。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
"你们的头……是谁?"
"厉衍。"
这个名字从叶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漪注意到他的语气有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尊重。
厉衍。
灰鸦的创始人和领导者。沈漪在官网上看过这个角色的介绍,但信息很少,大部分都是问号和"机密"字样。她只知道他很强,很危险,整个部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会同意吗?"沈漪问。
叶锡耸了耸肩:"看他心情。"
这个回答没有给沈漪任何安全感。
"不过,"叶锡走回来,在弹药箱上坐下,离她很近,低头看着她,"在那之前,我再问你一次。"
沈漪抬头。
"你真的是我妹妹?"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沈漪说不清的东西。并非质疑,更像是……确认。像是他已经做好了相信的准备,只需要她再给他一个理由。
沈漪的喉咙发紧。
"是。"她说。
叶锡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舒展开来,左眉尾的疤跟着弯了一下。
"行吧。"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妹妹。"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把衣服换了,脸洗洗。一会儿我带你认认地方,别到处乱跑,这儿不比外面安全多少。"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远了。
沈漪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攥着膝盖上的毯子。
她刚才说谎的时候,叶锡的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她忽然很想吐。
不是因为胃。是因为愧疚。
他太想有家人了。而她利用了这一点。
沈漪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指攥紧毯子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在这个世界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能力,没有武器,没有任何生存的资本。她只有一个优势——她知道这些人的故事。
而叶锡是她唯一的机会。
沈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换衣服。
T恤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工装裤的腰围也不对,她把裤腰卷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大概很滑稽。
她把自己原来的衣服叠好,塞在枕头底下。那是她和这个世界之外唯一的联系——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后领的标签上印着某个时尚品牌的logo。
在这个世界里,那个品牌不存在。
沈漪坐回床上,等叶锡回来。
等待的时候她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Warfront》的世界观她当初翻来覆去研究过很多遍——三个国家,阿斯特里亚、科尔沃、联邦,各自占据一块大陆,因为资源争端打了将近十年的仗。没有谁能吞掉谁,三方势力犬牙交错,今天这两个联手打另一个,明天又翻脸互咬……正规军之外,各种民间武装和雇佣兵组织在夹缝里野蛮生长,靠战争吃饭。
叶锡所在的"灰鸦"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支。不属于任何国家,不站任何立场,谁出钱就替谁办事——情报、暗杀、资源抢夺、战场清理,什么都接。
灰鸦的创始人兼领导者是厉衍,官网上关于这个角色的信息少得可怜,大部分栏目都是黑色的"机密"标签,只有一句模糊的描述:"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漪对厉衍的了解仅限于此。但叶锡不同——他是她用了整整一个赛季的主力角色,而此刻这些信息成了她唯一的筹码。
她把能想起来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只不过这场考试挂科的代价不是重修,而是死亡。
但有一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车祸。她记得车祸。然后就是这里。
中间发生了什么?这是濒死体验?是昏迷中的梦境?还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穿越?
她不知道。
而现在,她也没有余裕去想这个问题。
活下去。先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门帘又被掀开了。叶锡探进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憋了一下,没憋住,笑出了声。
"……行,挺好,就是大了点。"
沈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锡清了清嗓子,收起笑容,朝外面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转转。"
沈漪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她跟在叶锡身后走出帐篷,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所谓"驻地"的全貌。
废弃工厂改造的营地。几栋铁皮厂房,中间的空地被当作训练场,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和一辆卡车。人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动手的警觉。
有人朝叶锡打招呼,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带着好奇。叶锡只说了句"我妹",对方就没再多问。
我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自然。像是他已经接受了,或者说,他选择了接受。
沈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一点肩,步子不大但很快。银链子从领口露出一小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游戏里叶锡的角色介绍最后一行:
"他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弱点。"
沈漪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