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锡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收尸,确认目标,拍照存档,撤离。
这种活儿他干过太多次了。每次两方打完,总有人出钱让他们来"打扫战场"——说白了就是确认某些人确实死了,或者确认某些人确实没死。雇主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和照片。
他带了三个人。老钱走最前面探路,阿鬼殿后,猴子跟在他旁边,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我昨天那罐午餐肉绝对被人动过了,拉环的角度不对——"
"闭嘴。"叶锡说。
"你凶什么啊,我就说一句——"
"你已经说了十七句了。"阿鬼在后面面无表情地开口。
猴子转头瞪他:"你还数上了?"
"安静。"老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并不强硬,但所有人立刻闭了嘴。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了翻对方的衣领,扯下狗牌看了一眼,对叶锡点了点头。
"名单上第六个。"
叶锡走过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对着狗牌拍了一张。动作熟练得像在超市扫码。
"还剩几个?"猴子问。
"两个。"叶锡把手机收回去,扫了一眼周围的废墟,"往北边那栋楼搜。"
他们沿着碎石遍地的街道往前走。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扬尘,叶锡拉了一下脖子上的面罩,遮住口鼻。
"这仗打得够狠的。"猴子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联邦这次下了血本啊。"
"跟我们没关系。"叶锡说,"干完活拿钱走人。"
"也是。"猴子耸耸肩,"反正谁赢谁输,都得找我们来擦屁股。"
叶锡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前方那栋半塌的居民楼上——目标名单上最后两个人的最后已知位置就在那附近。
他们进了楼。楼梯已经断了,只能从一楼坍塌的缺口翻进去。老钱先进,确认安全后招了招手,其他人跟上。
一楼大厅里有两具尸体。叶锡蹲下来确认,拍照,取狗牌。
"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撤。"
"等等。"阿鬼突然出声。
所有人看向他。阿鬼的视线落在大厅角落的一堆碎石后面,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枪套。
"那边有人。"
叶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光线很暗,堆着倒塌的墙体碎块和扭曲的钢筋,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他盯了两秒,看到了——碎石堆后面露出的一小截布料,和一个蜷缩的轮廓。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别动,自己慢慢走了过去。
绕过碎石堆,他看清了。
一个女孩。身形单薄清瘦,很小的一团缩在墙角,膝盖抱到胸口,脸埋在里面。头发乱糟糟,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这边常见的款式——太薄了,像是夏天穿的短袖和长裤,完全不适合这种环境。
活的。能看到肩膀在微微起伏。
叶锡回头看了老钱一眼。老钱皱着眉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在名单上。
"平民?"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片不是三天前就发了撤离令吗?"
叶锡没回答。他蹲了下来,离那个女孩大概一臂的距离。能看到她的手指掐在自己小臂上,指节发白,手背上有牙印——像是她自己咬的。手掌上有一道割伤,血已经干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喂。"
女孩没反应。
"喂,别怕,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他顿了顿,诚实地补了一句,"好吧,也不完全是,但不是来杀你的。"
还是没反应。
"……她是不是吓傻了?"猴子在后面说。
"你那张脸刚刚凑那么近谁不吓傻。"叶锡回了一句,然后把语气放得更轻,"嘿,小姑娘,能听懂我说话吗?你伤到哪了?"
女孩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很慢,像是每一寸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叶锡看到一张脏兮兮的脸,灰尘和泪痕混在一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她眯着眼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叶锡。"
声音轻得像气音,沙哑,破碎。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叶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眉头皱起来。这个女孩——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这个年纪,这身打扮,完全陌生。但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代号"日出(Dawn)",而是名字。
在这一行里,知道他真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认识我?"
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算计,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她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然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往前倾——
叶锡伸手接住了她。
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她的上半身,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知到肋骨的硬度。她的体温偏低,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纸,落在他手臂上几乎没有重量。
"什么情况啊这是……"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空出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但嘴唇发白,明显是脱水加上惊吓过度导致的虚脱。
"怎么办?"猴子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留还是不留?不在名单上,跟任务没关系。"
"丢这儿她得死。"老钱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吧。"猴子挠了挠头,"带回去怎么跟上面交代?"
叶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昏过去的女孩。她的手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代号,不是"那个谁",是"叶锡"。带着某种确定的、熟悉的语气,像是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带走。"叶锡站起来,把女孩打横抱了起来。
猴子张了张嘴:"可是——"
"我说带走。"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阿鬼跟上,顺手把叶锡的枪从地上捡起来替他背着。猴子在原地站了两秒,嘟囔了一句"随你吧",小跑着追上去。
叶锡抱着那个女孩走出废墟。外面的天还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睫毛上沾着灰,眉头紧皱着,即使昏迷了也没有舒展开。
她到底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叶锡想不明白。但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在想不明白的事情上纠结太久的人。想不通就先放着,总会有答案的。
他把女孩往上颠了颠,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加快了脚步。
"老钱,"他边走边说,"回去之后帮我找点干净衣服,女生穿的那种。"
老钱头也没回:"我上哪儿给你找女生衣服?"
"你不是说你老婆寄了包裹来吗?"
"那是我老婆的。"
"借一件。"
"……你跟我老婆一个尺码吗?"
"不是给我穿。"
老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女孩身上,沉默了两秒。
"行。"
猴子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赌五块钱,这事儿肯定有后续。"
阿鬼面无表情地说:"十块。"
叶锡懒得理他们。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们的营地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经过简单改造,勉强能住人。叶锡把女孩放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让老钱去找衣服,让猴子去烧点热水,自己蹲在床边看着她。
她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没有皱得那么紧了。
叶锡拿了块湿布,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把脸上的灰擦了擦。擦干净之后他才看清她的长相——很年轻,可能比他还小几岁。五官不算惊艳,但干净,是那种在和平年代的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年轻女孩的脸。
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锡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叫"不像这个世界里的人"?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她身上没有这边的人常有的那种东西——警惕、粗粝、被磨出来的棱角。她看起来太柔软,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残酷的事。
直到今天。
"水来了。"猴子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往床边一放,"热的,别烫着她。"
"知道了。"
"衣服老钱放门口了,他说让你自己拿,他不好意思进来。"
"嗯。"
猴子站在那儿没走,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真打算留她?"
叶锡把湿布叠好放在一边:"先看她醒了怎么说。"
"万一是哪边的人呢?"
"哪边的人会吓成那样?"
猴子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真正害怕的人,也见过太多假装害怕的人。那个女孩属于前者,毫无疑问。
"行吧。"猴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她叫你名字那事儿,你不觉得瘆得慌?"
叶锡靠在床边的墙上,把腿伸直,仰头看着天花板。
"觉得。"
"那你还——"
"就是因为觉得,才要留下来问清楚。"
猴子耸了耸肩,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孩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叶锡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到现在都没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没有伤疤——除了今天新添的那道割伤。这不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更不是一双拿过枪的手。
叶锡轻轻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袖子上掰开,又觉得不太对,想了想,还是让她攥着。
无所谓了。反正今晚也不打算睡。
他就这么坐着,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