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不是小鹿的心跳，不是孱弱的稚兔。
是温热的，厚重的，带着蓬勃强大的生命气息和一股狠劲儿的心跳，就像是雨林里肆意生长的树木，在草原上狂奔的群狼，仿佛猎鹰、仿佛猎豹，仿佛一棵扎根在黑土地的白杨树。
看见柳常青的第一眼，唐江就被他的眼睛吸引了。
多么犀利而充满着爆发力的眼睛，就好像任何束缚都不能把他捆绑在这里。
确实唐江很喜欢这类人。
但偏偏，柳常青是个男人。
“我们要调查那个副市长，他肯定和你那个案子有什么关联。”唐江在回去的路上岔开话题，聊起了查案的事。
柳常青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你今天救了那秃驴一命，应该也算是立功了，探亲权应该能拿下来。”唐江掰着手指，嘀嘀咕咕地算着。
“这样的话，范老师很快就能帮我们查手机了，到时候也让他查一下这名政客……你说，泰瀚文也是混黑的，他会不会知道这其中的事情？”
“我怀疑这些案件其实归根到底都是一件事，也许我们只要找到一个苗头，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部都查出来了。”
唐江絮絮叨叨地讲着，讲完了抬头一看，发现柳常青根本没在听他讲话。柳常青望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得，又白讲了。
从温北宁那间屋子里回来后，柳常青就总是这样，时不时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每次发呆完，他都会……
柳常青伸出手，将唐江小熊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捏着唐江软乎乎的熊爪垫子，似乎是想抓住些什么一样，显得有些没安全感。熊耳朵上的缝线随着他指尖拨动簌簌颤动，闹得有些痒。
嗯，他发呆的时候就会折腾小熊。
唐江长叹一口气，挣扎多次后，他发现挣扎无效，便任由柳常青继续摸自己了。
反正摸几下又不会掉块肉，他大男子有肚量，不和他计较这些小事。
回到监狱后，柳常青的劳改积分一下子提高了20分。
两天过后，夏良平传柳常青进办公室。
柳常青一进门，办公室是标准干部风，黑漆桌子配毛尖茶壶，夏良平拿壶给柳常青倒了杯水，用下巴示意：“坐。”
柳常青坐在夏良平隔壁，夏良平将一张红色奖状放在桌子上。
“你的。”
“多谢。”
红色奖状上印着见义勇为几个字，盖了公安的章。
柳常青没有接，只是继续沉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夏良平忽然开口，“柳先生是个很聪明的商人，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在计划之内，但探亲权，我不能那么轻易地给你。”
“你还想要我干什么？”柳常青直截了当地问。
夏良平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抽出了一张宣传单，放在柳常青面前。
“参加这个活动，我就答应你探亲权的事。”
柳常青的目光落在那张光滑的宣传单上，黑色的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火辣辣临安监狱厨艺大赛
全体临安厨房员工VS全体临安囚犯VS全体临安狱警
从川菜到粤菜的无限制菜系选择！
从炒鸡蛋到煎牛排的无限制自由发挥！
临安版舌尖上的监狱
前三名可以分别得到奖金5000、3000、1000元
还能特享贵宾待遇，和典狱长一起手拉手，包饺砸！
这等难得的机会，还不心动，还在等待，还不快来报名吗？？
柳常青的表情有些扭曲。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因为没人报名。”夏良平慢悠悠地说，“囚犯十缺一，今天必须上交名单，反正你已经完成了一个没人干的任务，再完成一个就当顺带了呗。”
柳常青：“……”原来做任务还流行买一送一这套？
“我不太擅长做饭。”
“没关系，随便做什么都行，只要锅不起火，人头凑上了就OK，其他的无所谓。”夏良平自顾自说着，在报名单上签上柳常青的名字。
“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还能得个名次，挣点奖金。”
“我又不缺钱。”
“奖金可以给你的小熊玩偶买点新衣服。”
“那行。”这次柳常青倒是非常干脆。
夏良平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洞悉了柳常青的弱点，只要一碰到有利于他心爱的小物件的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对了，参加这个比赛之前，要进行一次健康体检。”夏良平说，“所有囚犯都要去体检一次，我多为你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
柳常青嗯了一声。
例行身体健康体检被安排在厨艺比赛的前一天，全监狱的囚犯被挨个叫出来，按照排号顺序去检查身高体重。
王涌得知柳常青报名参加了厨艺比赛，还有些惊讶。
在体检排队的时候，王涌悄悄过来问柳常青：“老大，你怎么会答应参加这种比赛？”
“有什么问题？”柳常青扫了他一眼，问他。
“有问题，这比赛可有大问题。”王涌似有难言之隐，他低下头悄悄与柳常青讲。
“其实这比赛的海报，在好几天之前就张贴了，我打听了狱内的兄弟们，报名的人早已超过了十多个，您说您是凑数上的，这绝对不可能。”
柳常青眼眸一沉，明白了王涌的言外之意，王涌这是在告诉他，夏良平是故意叫他去参加的。
但柳常青想不出来有什么意义，大冬天的，炒菜包饺子，还非要他参加，难道他参加了就能把饺子包成一朵花吗？
柳常青想不懂的事，就拿去问唐警官。
大厅里，桌子椅子摆了好大一排，白色的医疗屏障将每个体检项目隔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士和拿着电棍的狱警交错穿插而行，显得有些肃穆。
狭窄的楼道间，唐江正蹲在角落里抱着一包薯片吃，这薯片是他刚刚从体检前台盘子那里顺来的小零食。
听柳常青讲了前后事情原委，唐江搓了搓熊爪子，咂吧嘴，将薯片袋子折好捏在爪爪上，缓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你说……夏良平是不是想害你？”
柳常青瞳孔微缩，想说些什么，又咽进喉咙里。
他确实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其实打一开始进临安监狱，柳常青就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真正行刑的那天。
柳常青虽然不混官圈，但在进局子前，有人通风报信告诉过他，临安监狱长这号人物后台有些大，之前也出现过监狱囚犯提前死在监狱里的情况。
柳常青从一进监狱就对夏良平有防备，因为夏良平监狱里收了太多的经济犯、□□和□□，柳常青心里想过，能同时压住这三道的人物，没有点圆滑的处事和强硬的手腕是绝对不可能的，夏良平与泰瀚文认识也在他意料之中。
夏良平看似对他所有的行为都百依百顺，实际上随便单拎一条柳常青在监狱的事迹都能让他的罪行再加一等。
夏良平手里，多的是监内囚犯的把柄。
更何况打架斗殴这种事柳常青没少干，之前在卫生分管大会上其他监区囚犯对柳常青的暴力行动，夏良平也几乎保持默认态度。
“他如果要害我，早就能害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或许……是那个政客么，那位临安市的副市长。”
唐江越出声，声音越低。
夏良平在不久前，和那个政客在小房间咕哝过几句话，看夏良平的态度，似乎对那政客多有恭敬，夏良平能有如今政绩，恐怕也少不了那名政客的扶持。
那名政客与温北宁的案子绝对有关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夏良平与政客有关系，难道夏良平也参与了温北宁的案子……
唐江越想心脏越感到寒冷，几乎是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窜到背脊上，熊尾巴都炸成小海胆了。
“你知道泰瀚文干的什么营生吗？”
“KTV，放贷，收租金，囚犯委托，其他的不知道。”
“你就委托他照顾了你的家人？”
“是，我就委托他帮我照顾温北宁。”
“泰瀚文，和温北宁的案子没关系吧？”
“不知道……”柳常青沉思，“或许有，或许也没有，但我想如果连夏良平和副市长都有，那泰瀚文肯定也有了。”
任何的刑事案件都如同蜘蛛织网，一旦网越大，关系越复杂，牵扯的利益越多，越容易被隐瞒真相。
网上的蜘蛛是不会讲真话的，已经死在网上的昆虫也没办法讲话，唯一能发出声音的，只有被困在网上将死未死的蝴蝶，挣扎着、痛苦着、不甘心着，企图咬破哪怕一点点小的缺口，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唐江处理过许多次案子，以前处理这种案子的时候，他身边有警力有人脉，因为处于“完全合法”的位置，就算没办法完全让罪犯伏法，至少90%的案子可以沉冤昭雪。
但他现在就一毛绒小熊，就算真把案子查清了，知道了夏良平不是好人了，那又怎么样呢，他又不能掏出警察的身份去教育夏良平，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唐江有些害怕知道真相了，他担心这案子继续往下查，自己可能会看到更多熟悉的，曾经与他交好的面孔。
这样的心冷或许还会发生无数无数次，这种痛苦不亚于三观震碎、偶像塌房、刚买到的双球冰淇淋掉在地上被蟑螂啃了一口。
痛，心灰意冷的痛。
就算柳常青面冷心硬不在乎，他唐江真的也能不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