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地出现在门口，任凭是谁，大概都会往那个方面想。
所以，当颜一川那样问出口的时候，慕舟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
她十分清楚颜一川的话外音，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的心底某处，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苦涩的咯吱声。
慕舟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泪，只是沉静地望着他，目光里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如何知道面对他，我有多艰难？
可这些话，慕舟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垂下眼睫，小声道：“没什么。”
慕舟的话音落下，几乎瞬间点燃了颜一川压抑了整晚的情绪。
他立刻就接上了她的话，那股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恼火，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你不觉得你瞒了我太多事吗？”
颜一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说你们不认识？可为什么他强行带你走，你又似乎很情愿的样子？”
慕舟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眼眸里恢复了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颜老师，我以为你既然知道我隐瞒和他认识的事，应该也明白，有些事我不想说。”
颜一川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往头顶冲。
他看着这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小的人儿，尽管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烧让他难受，他还是硬生生地将音量压低了些，生怕惊着她。
“我要知道！”
颜一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慕舟！现在，我要知道！这些日子，你不难看出我对你的心意。现在，既然把话挑明了，我有这个权利，知道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舟听到“心意”这个词，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让她喘不上气。
颜一川没有说错，她不是没有感受到他这些日子里的追求。
可人心便是这样奇怪，没有那份心思，旁人的深情便成了负担。
她对他，从没有过半分悸动。
这些时日对他的感激，也似乎在此刻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变成了一种令她窒息的胁迫。
颜一川见慕舟久久不语，心底的焦躁与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他继续告诉慕舟：“我不在乎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在乎酒店里，他有没有对你做不好的事！他做了，我就报警把他抓起来！我只是想要你一个坦诚的回应！”
颜一川难受极了，他知道自己在逼慕舟，可此时此刻，哪怕慕舟只是回答他一个字，也好过此刻这令人发疯的沉默。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冷僵，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慕舟垂着眼，觉得这时间好久，久到她几乎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颜一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那团燃在他心里的火，在慕舟的沉默中，冷了下去。
他从病床旁的椅子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床上的慕舟。他再开口时，声音也和方才判若两人了。
“很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我就先走了。”
听他这样讲，慕舟便也大抵明白了那话外之音——她若不说，他们之间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一丝苦笑从慕舟嘴角边溢出来。
她弯了弯唇，却瞧不出半分笑意，仔细看去，更像是无可奈何的苦闷，就那样苦巴巴地挂在脸上。
慕舟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越过颜一川，落在了他身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
“嗯，太晚了…你回家吧。”
慕舟的话音落下，颜一川只觉得一股气血翻涌着堵在了心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后，他没再说一个字，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因为觉得慕舟什么都不和他说，实在令他失望，踏出病房门的瞬间，颜一川便沉着脸，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可当他快要走出这栋住院大楼时，脚步却又情难自禁地，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夜风从大厅敞开的大门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往颜一川身上扑。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在做什么？慕舟才刚刚晕倒醒过来，他却因为自己可悲的嫉妒心，对一个病人咄咄逼人。
想到这些，颜一川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站在了急诊部的大门口，进退两难。
渐渐地，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地滋生——他想折返回去。
可慕舟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他刚才那番话里‘只要她不说，他们就再不可能’的意思？
她现在大概对他失望极了。
颜一川在急诊楼外那片空旷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起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他想，不如趁着这会儿，两个人都各自冷静一下也好。
也就是这时，另一个念头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慕舟折腾了一整晚，什么都还没吃。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焦躁的怒气，忽然间就被一种更为酸涩的担忧所取代。
他调转了方向，打算先出了医院，去给她带些热乎的饭食回来。
可当他刚准备踏出急诊部大楼，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道身影。
一个男人从侧面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走出来，他站在护士站前，微微俯着身子，压低声音询问着什么。
他认出来那个人是许泾河。
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人，两人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想到他大概是来找慕舟的，颜一川的脚步骤然顿住，方才才被他强压下去的那股烦闷，此刻又翻涌了上来。
他刚和慕舟的对话并不愉快，而许泾河，这个搅动一切的男人，却始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慕舟身边。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颜一川收回思绪，沉下脸，再也顾不上什么饭食。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在他快要走到病房门口时，看到跟着许泾河来的那个男人，已经像一尊门神似的，伫立在了慕舟的病房外。
颜一川没理，他走上前，要拧开门把手进去，突然一只手臂却横在了他面前，稳稳地将他拦住。
“先生，不好意思。”
那人的声音客气而疏离，“里面正在说话，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颜一川停下动作，抬起眼，审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里满是警惕，“你是？”
景平微微颔首，“我是许先生的朋友，姓景。”
看着面前这人，颜一川心底那股被侵犯领地的警觉感愈发强烈。
他沉声道：“你口中的那位许先生，涉嫌拐带妇女。他恐怕不适合和慕舟单独在一起。”
景平的语气依然冷冷的，“先生，这件事警察已经调查清楚。许先生并没有您所说的行为。您如果还有疑问，随时可以联系警方，或者我们的律师。至于适不适合私聊，我想这个并不该由您来决定，慕舟小姐自有她的判断。”
颜一川见对方对自己姓甚名谁了如指掌，说话滴水不漏，心中并不奇怪。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景平，道：“她现在是个病人，她才刚刚醒过来，你让她怎么判断？”
话音未落，颜一川已经不想再和景平废话，他身形一侧，便要强闯进去。
景平像是失去了周旋的耐心。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坐在慕舟病床边的许泾河，又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重新落回颜一川脸上。
他伸出手，用了些力道，牢牢地按住了颜一川的肩膀。
“颜先生，”景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大概还不知道慕舟小姐和许先生的关系？”
景平的话音落到了颜一川心底最虚怯的那一处。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那只想要推门的手，也缓缓地垂了下来。
颜一川看得出来，慕舟和许泾河、和眼前这个拦住他的男人，关系匪浅。
可被人这样**裸地点出来他不了解慕舟的故事，还是让他觉得难堪。
颜一川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死死盯着景平问：“你怎么知道我姓颜？”
看到颜一川的反应，景平心里对慕舟和这位颜先生的关系，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颜一川并不是可以让慕舟告诉他，她和许泾河过往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颜一川自己想象得要浅得多。
“知道这个并不难。”
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挑衅，景平故意做了个挑眉的动作，眉眼间流露出的那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轻蔑，也几乎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补了句，“还是那句话，许先生现在在里面，他们有话要说。您不方便进。”
这话几乎一瞬间激怒了颜一川。
一股被人看轻、被排斥在外的羞辱感，像一盆滚油，浇在了他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猛地一把扯开景平拦着他的手臂，低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便闯了进去。
就在此时，许泾河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他安抚地看了慕舟一眼，起身朝病房门口走来，正好迎面撞上了闯进来的颜一川。
这是颜一川自晚上在皇马酒吧和许泾河匆匆一见后，第一次在如此安静、明亮的灯光下，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高大挺拔的身躯，套着深色衣装，一看便是精英模样。
奔波了一整晚，又经历了警局那一遭，脸上却未见丝毫疲态，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样子，周身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痞气和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不怒自威。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被人前呼后拥、发号施令，才能浸淫出这样一身气质。
许泾河就这样和急冲冲闯入的颜一川，迎面相撞。
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颜一川噤声。
随即，他用手点了点门外，示意颜一川和自己一起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之后，景平便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颜一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便率先发难：“现在已经很晚了，慕舟需要休息，你还来医院打扰她。”
许泾河听到颜一川口中那声熟稔又亲切的“慕舟”，再回想起刚才在病房里，他和慕舟说话，她却只是垂着眼，除了说自己很好、他可以离开了这些客气又疏离的话之外，一个字也不愿与他多说。
两者叠在一起，攥得他心底有些难受。
他知道，他确实不该在这里，打扰慕舟和其他病人的休息。
许泾河没有理会颜一川话里的敌意，沉默了片刻，他只是用一种处理公事的口吻，平静地问颜一川：“明天上午十点，颜先生是否有时间？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