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许泾河的话音落下,恰好戳中了颜一川的心思。
慕舟不愿告诉他,她和许泾河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从他第一次见到许泾河,许泾河的种种表现,那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强势与占有,都让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绝非仅仅是一个过去式的、简单的情敌。
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一个答案。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这个邀约。
许泾河便也没再多言,临走前,他又转过身,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沉默地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慕舟。
随即,便和景平一同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
一夜无眠的许泾河从酒店卧室里走出来时,秘书方晓已经将就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了套房的书桌上。
景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百无聊赖地窝在外间的沙发上,端着茶杯出神。
许泾河穿着一身休闲的便装,扫了一眼景平,声音有些低沉,“什么时候来的?也没让方晓叫我。”
话音还没落地,他便挥了挥手,示意正要汇报工作的秘书方晓先出去。
方晓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门带好。
待方晓一走,景平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他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打趣的口吻说道:“昨晚那一遭,又是医院又是警局的,折腾到大半夜,我哪里还敢再打扰我们许董休息。”
许泾河嘴角扯了扯,勾出一个苦巴巴的弧度,没任何笑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晦暗的天,没接话。
景平在身后看着他,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从半年前订婚宴上那件事之后,许泾河整个人都变得话少了。
从前那个待人热情亲和、爱打网球、爱听音乐的许泾河,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现在的他,身上只剩下了拔刀见血的狠劲和沉默寡言。
看着他那副模样,景平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开口问道:“昨晚从医院走了以后,也没机会细问,你和慕舟聊得怎么样?”
许泾河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窗户上,脸色冷得像冰,“她不愿和我多说什么。只说她现在很好,我已经看过她了,可以走了。”
景平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长气,“哎,你们两个,这叫什么事儿呢。”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为慕舟说起话来,“不过话说回来,也能理解她。你只是在订婚宴看到她,都气得吐血,何况是她是那个被带去的人?”
景平的话音落下,许泾河没有回头。
他沉默着,只有一声极浅的叹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景平想起正事,问道:“昨晚的事,有没有安排律师保密?”
“他是付董安排的人,”
许泾河转过身,声音淡漠,“我不是他老板。”
景平一听便知,许泾河说这话的意思,是在计划着回盛泽之前,换掉何律师了。
他便也识趣地没再往下问,他把话头一转,又跳到了别处,“今天见完那位颜一川,就回去?”
许泾河点了点头, “嗯,昨晚让方晓安排了,今天白天的会全部取消。下午六点的飞机回去。”
景平端着水的手一顿,显然有些愣住,“嚯,你这是打算和那姓颜的聊多久?这么大阵仗?全天会议都取消了?”
许泾河抬起眼,扫了景平一眼,那神情淡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别的情绪:“总得问个明白。”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昨晚发给我的,关于他的资料,我看了。”
景平立刻收起玩笑,一脸正色,“怎么样?从资料上来看,我总觉得…这人不太干净。”
许泾河浅笑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二十九岁就坐稳了大学老师的位置,履历光鲜,年轻有为。”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与后怕,“但也够绝情狠心。前女友为他跳了楼,他不到一个月,就能若无其事地出入各种聚会,和人谈笑风生。”
“可不是吗。”
景平接话道,“我瞧着,他和慕舟也不像是……在一起的样子。慕舟心思简单,八成也不知道他这事儿。他接近慕舟,别是揣着什么别的目的?”
许泾河在听到“在一起”那三个字时,一张脸瞬间变得愈发难看起来,无比沉闷压抑。
“还有一件事。”
景平面色凝重,“他动用过关系,调查过慕舟的背景。”
景平的话音落下,许泾河没有说话。
可他还是注意到了许泾河整张脸死了一下,脸上满是灰败和冰冷的气息。
景平知道,许泾河已经对这事心里有数了,也没再多言语。
他站起身来,朝房间门口走去,打算叫方晓进来。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许泾河的嘴里,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冷硬地嘀咕了一句。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
快要十点的时候,许泾河准时出现在了和颜一川约好的那家咖啡店。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香味。
大概一两分钟后,颜一川也到了。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许泾河。
颜一川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各自点了咖啡,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颜一川倾了倾身子,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能说说你和慕舟的关系吗?”
许泾河放下手中的水杯,抬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问题。
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浅笑,“颜先生,如果慕舟选择不跟你说,我想,我们都要尊重她的意思。”
颜一川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便换了一个方式,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许泾河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前任?你们是前任,是吗?”
许泾河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垂眼去遮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许泾河的反应,在颜一川看来,是最确凿不过的默认。
他终于确认了许泾河和慕舟的关系。
想到这些,他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或许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又或许是真的想从许泾河这里寻求更多他还不知道的秘密。
颜一川开口,告诉了许泾河,他昨晚问慕舟,她和许泾河的关系,以及昨晚在酒店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慕舟,一个字都不愿意对他提起。
许泾河当然知道,慕舟为何绝口不提那些事。她怎么可能轻易向一个并不交心的人展示自己的伤疤?
他抬起眼,审视着对面的男人,忽然问道:“颜先生和慕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颜一川一愣,随即答道:“六月,在一次饭局上。”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沉浸在了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初见里,“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吸引了。”
颜一川的话音落下,许泾河的脸色却陡然阴沉了下来,像是覆盖了一层冰。
他直直地看着颜一川,那眼神晦暗,声音也变得冷得可怕,“六月……那个时候,颜先生的前女友,才去世不到一个月吧?”
没等颜一川回答,许泾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继续道,“前任刚去世,颜先生能这么快就能对别的女孩产生好感?”
顿了顿,许泾河继续道:“恕我直言,颜先生,你前女友去世的原因,慕舟应该不知道吧?”
许泾河的话还没说完,颜一川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而又难看。
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心底最隐秘、最肮脏的东西被人猝不及防地撕开,一股恼羞成怒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声音因为愤怒变得颤抖起来:“你调查我?”
许泾河本身就因为颜一川的滥情和接近慕舟而感到不悦,此刻看到他这副反应,心底的鄙夷更甚。
便毫不留情地回敬道:“调查你很简单,你以为,就你有能耐能调查别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也调查了慕舟,不是吗?”
许泾河的话,让颜一川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第一次感受到,面前这个手握华药集团大权的男人,是那么可怕。
仅仅一个晚上,他所有的过往、那些他极力隐藏的秘密,大概都已经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许泾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他冷冷告诉颜一川:“慕舟心思单纯,你这种人,太复杂,最好离她远一点。”
颜一川如何听不出来,许泾河口中“你这种人”,完全是在不加掩饰地贬低他、羞辱他。
那股被轻贱、被侮辱的感觉,混合着方才被戳穿秘密的恐慌,让他更加恼火,几近失控。
颜一川气急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糖罐。
因为愤怒,他无法自控地抽搐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
他死死地瞪着许泾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嗯?你觉得我是恶人,你觉得我对慕舟是别有用心?是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一会,就红了眼睛。
因为他刚刚的反应,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往他们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颜一川稍稍压低了声音,可看起来却仍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许泾河!慕舟失语康复这几个月,都是我和汪妍陪在她身边!是我陪着她一点点好起来的!你说我对她别有用心?!”
颜一川还没说完,许泾河的脸色慢慢变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整个人几乎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本脸上的冰冷,在刹那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浮现的是一种震惊与茫然的神情。
许泾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快,几乎比颜一川方才还要激狂。
他恶狠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颜一川的衣领。
因为不可置信,他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出声的瞬间,声线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下一刻,几个字被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逼了出来:“你再说一遍!什么失语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