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河内的清晨潮湿得厉害，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郗俞斌就已经被蒙上眼睛带进了室内。
这里好像是个拳击馆，此刻空空荡荡的，灯光落在台子上，白得有些刺眼。
摘下眼罩，看到这一幕，郗俞斌还有些懵。
昨晚他都已经在酒店躺下，可到晚上八点左右，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那人没有说话，他只以为是客房服务。然而当他打开房门后，他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的一个女人，还不等他说话，他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睁眼，就到了这里。
要不是周遭人说的v国话，他知道几个单词，恐怕他连自己在哪里都无法确认。
“你们是谁的人？要做什么？”郗俞斌抬眸问。
眼前的女人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她的神情冷得要命，好似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存在的人类，只是被她抓来的什么虫子一样。
这个女人不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郗俞斌独自坐在原地，目光发直地看着拳击台。他在思考到底是谁会绑架他，他到底招惹了谁。
虽然郗家还算有钱，但是他父亲对待他们这些孩子不算亲厚。他幼年也不是没有被绑架过，可比起几百万美金，他这个孩子显然是不值钱的。
这件事情当年上过新闻，全世界都知道船王的儿子不值钱。
而且，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钱，这个女人应该不会一直不讲话。至少应该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才对。
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这些年安安心心地环游世界，根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郗俞斌一直在思考到底是得罪了谁，可是直到时间到了下午，他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就在他试图再次和那个冷漠女人搭话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迎着阳光走了进来。
郗俞斌看着对方一点点地逼近自己，他逐渐认出了她——苏语漾身边的那个女人，好像叫景昙。
景昙？
郗俞斌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他怎么都想不出。他只能眼看着穿着黑色运动服，头发高高束起，同样面无表情的景昙逼近了他。
她身后跟了两个人，此刻正安静地守在门口，并没有上前。
郗俞斌看到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景小姐，您这是？”
景昙垂眸看他。
郗俞斌被她这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他本就话多，紧张起来更是话多得不得了，连忙开口：“景小姐这是做什么？我们无冤无仇的，您把我弄来V国是要怎样呢？还是说，这些都是苏语漾的想法？我昨晚让律师同她沟通了，沟通很顺畅啊，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理解，您这样的行为会让我感到害怕的。景小姐，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吧？”
“害怕？”景昙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郗俞斌愣住，而后点头：“是的。您的人一直不同我讲话，我很紧张，很害怕。”
“原来你也会害怕。”景昙冷笑一声，她没有多言，只是拿过一侧的护具，砸在了郗俞斌身上，“戴上。”
郗俞斌看着这套装备，脸色微变：“景小姐，你这是要打我吗？”
景昙懒得搭理他，沉默着为自己的手绑上拳击纱布，等一切都处理好后，才淡道：“你可以不戴。”
郗俞斌喉结动了动，他想问自己能不能拒绝，能不能给姐姐打个电话，甚至想要搬出郗家的名头。可他对上景昙的眼睛，忽然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景昙的眼神实在太有压迫性，让他根本无法说出任何试图挣扎的话来。
“景小姐是想要替苏总出气吗？”郗俞斌问。
景昙没有说话，她只是瞥了眼郗俞斌。
这一眼，郗俞斌就知道，是这样的。他想要说一切都是场误会，一定程度上他也是受害人，可想到苏语漾昨天那副冰冷的模样，所有的话都被他咽下。
这件事情上，唯一的受害人是苏语漾。
郗俞斌沉默了一会，低头拿过护具，慢慢地戴上。
景昙没有说话，她上台，站在台中央等待着。
郗俞斌不擅长任何运动，拳击这种东西，他小时候跟着姐姐上过两节课，但很快地就放弃了。所有郗家人都知道，他擅长的只有花钱、嘴碎和闯祸后立刻认怂。
他戴好护具，站到景昙对面，仍旧忍不住小声说：“我先说明一下，我不是要反抗，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些事是不是可以坐下来……”
景昙一拳打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巴上。
郗俞斌后退两步，话断了。
景昙这一下应该是收了力，虽然打在嘴上，带来了一阵酥麻，但郗俞斌并没有感到疼得受不了。
郗俞斌抬头看向景昙，景昙没有给他缓过来的机会。
第二拳、第三拳，紧接着落下来。
景昙没有失控，更加没有下死手。她控制着力道，不让自己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她很冷，冷到郗俞斌觉得比起挨打，更可怕的是她简直要吃了自己的冰冷眼神。
郗俞斌被逼得不断后退，最后撞到围绳上，他狼狈地扶着自己的头套，喘着气：“景小姐……我认输，是我错了。”
景昙停了一下。
郗俞斌以为她终于愿意听他讲话，连忙道：“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过得很好，每次想到那件事情，我也很……”
景昙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
郗俞斌整个人跌坐在台子上，脸色发白，话彻底被卡住。
景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过得没有很好？”
郗俞斌捂着自己的下巴，没敢说话。
景昙的声音冷淡：“你想过苏语漾吗？”
拳击馆里安静了下来，郗俞斌坐在景昙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护具边缘。
景昙看着他这幅样子，深吸了口气，冷声问：“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郗俞斌嘴唇动了动，他强忍着自己的害怕，抬眸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语漾在和我约会。”景昙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再度沉声，“我只给你这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你想好。”
郗俞斌沉默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苏语漾会和眼前这位约会。但想到昨天这两人的神态和举动，倒也能理解了。
他想说很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也被人算计，想说那天房间里的灯太暗，他又喝得不清醒，想说醒来以后才知道躺在身边的人不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可这些话说出口之前，他自己先觉得恶心，因为每一句都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郗俞斌低下头，声音哑了些：“她没有错。”
景昙没有动。
郗俞斌闭了闭眼：“那晚，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
景昙的手指慢慢收紧。
郗俞斌继续道：“大学兄弟会很……我想你懂的。我那天嗨了，头脑不是很清醒，又喝了不该喝的东西，有人把我引去了那个房间，我也以为那里面是我女朋友，就没有多想。”
他停顿了一下，在看到景昙像是看死人的表情后，又强撑着说：“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有不少人看到了。我当时的女朋友还打了她，但这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想到会这么难以收场。”
景昙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我一开始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始终认为我也是受害者。”他说，“我家里人也一直这么告诉我。他们说是我被人做局了，苏语漾只是那个无辜受累的人。后来，她报了警。我当时很害怕，也很委屈，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承担后果。”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容十分难看。他抬眸看向景昙，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苏语漾承受了什么。”
景昙盯着他：“你家人和学校做了什么？”
郗俞斌抬头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我家里帮我找的律师很强势，他不断逼问苏语漾，问她要什么条件，威胁她如果不和解，学校会开除她，甚至教会还去找了她的父母…”
他说得越来越慢：“我真不知道她家里人信教，会逼着她生下孩子。”
景昙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忽然想起昨晚的苏语漾。从来从容温柔的她，在看到郗俞斌后手竟然都在发抖。
她到底是该有多么强大，才能把自己从当年的事情中拽出来，又能好好地抚养苏晏禾的呢？
分明做错事情的人不是她，可为什么承担后果的确实她一个人呢？
想到苏语漾那时候的无助，景昙只觉得呼吸困难，她慢慢地站起身，摘掉自己的护腕，走到郗俞斌面前。
郗俞斌抬头看她，脸色白了白：“景小姐……”
景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所以你知道。”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她是最无辜的那个。”
郗俞斌闭上眼：“是。”
这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景昙终于压不住了。她一拳打在他脸上，逼得郗俞斌整个人偏过去。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的下颌。
郗俞斌没有还手，他只是狼狈地后退，最后被景昙按在围绳旁边。
“你知道她没有错。”景昙眼睛有些红，“你知道她是完全的受害者，知道她承担了最多后果，可你这么多年以后，还是敢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郗俞斌呼吸发抖：“我只是想给小禾钱。”
“你想给钱，你就把所有的钱都打给她啊！”景昙冷笑，“谁让你出现在她面前吓她的？”
郗俞斌喉咙一哽：“我没有想吓她。”
“你当然没有想。”景昙抓着他的衣领，声音冷得厉害，“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不会先想她。”
郗俞斌忽然安静下来，他眉头微微蹙起，回道：“景小姐，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但我如果一直想着苏语漾，这本身也是不对的。我们之间，不应该有太多交集。”
景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半步。
郗俞斌刚以为她要停下，景昙却重新戴上了护腕：“起来。”
郗俞斌抬头。
景昙冷声道：“继续。”
郗俞斌脸色发白：“景小姐，我……”
“你不是知道错了吗？”景昙看着他，“那就站起来。”
郗俞斌沉默了几秒，扶着围绳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一句废话都没有说。
拳馆里只剩下被击中的闷响。
景昙每一下都很重，她虽然不如景晨那样武力值爆表，但从小也被家里逼着练习了不少。她克制着，没真的对郗俞斌下狠手。
景昙又一拳打过去，郗俞斌踉跄着退到拳台边。
就在这时，拳馆大门被人推开。
“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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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