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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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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无尽,青灯照壁,屋中的人影越来越近,直至门被狠狠摔开,檐下的油纸灯笼晃个不停。

“你走——你给我滚!”

灯笼下,重泽将一个染血的身影用力推搡出去。

偏这杀千刀的死死扣住门框,木屑都扎进指缝了也不撒手,非要做招人厌恨的眼中钉。

他身上处处血污,血迹自胸膛散射飞溅,心口处的血腥几乎乌黑,脸颊,头发,从衣襟到下裳,饱蘸深红。

不是他杀了一个人,就是他被人杀死了。

有什么区别?

她的血在徐回身上,和他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重泽的牙齿咬得咯响,怒恨滔天,高高举起手,朝他脸上狠狠扇去:“你还有脸赖在这里?还不快滚!”

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瞪向跟在后头的应汝意:“还有你,也滚。哪来的回哪去。”

徐回没有躲开,他被打得偏向一方,舌侧咬破,牙龈渗出咸腥的血。

他苍白而执拗地重复沙哑的句子:“你快救她。”

重泽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如哭似笑:“人死了,怎么救?”

徐回的瞳仁好似雪崩般战粟,他矢口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死,这不是梦里……你快救她,你快救她……”

“狗屁梦!”

重泽要勒死他一般,将他衣襟勒得紧极,朝他耳畔怒吼,“人死了!我说她死了!你耳朵聋吗?!

“你没杀过人是不是?你抱她回来的时候,她只有吐在你身上的血是热的,人都凉了。肝肠寸断,经脉俱竭,进气无,出气无,你告诉我怎么救?”

徐回不信:“她命不该绝,至少还有三个月的寿数,你想想办法,只要给她续上一口气我就……”

“哪有三个月!”

重泽忍无可忍,他冲回房,将一盒怀梦丹尽数倒在徐回身上,碌碌滚了一地,末了,将匣子狠狠一砸,摔成两半。

“她为了和你在论剑台上相见,央求我,以死相逼,让我给她吃这饮鸩止渴的劳什子,最多也就一个月的光景……而你——”

他后槽牙咯咯地响,“而你,做了什么?你践踏她,和这个女人一起折磨她,让她心经震碎,肝肠寸断。

“你是人吗?徐回,你是人吗?”

悔恨山呼海啸。

徐回的心脉也要碎裂了。

他只是受不了她的退避,忍无可忍,对她这反击一回,硬气一回。

如何就地裂天崩了?

他无法承受,反将重泽掼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中蓦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你害了她。她明明能等的,是你纵容她,容许她肆意自毁。

“是你递的刀!”

胡搅蛮缠的一通乱拳。

却都正好打在了重泽的痛处。

他本就为这竭泽而渔的怀梦丹惴惴不安,心怀愧疚。一旦被点破,整个人的气势低落下来。

“是,是我。我害了她。”重泽仿佛被抽掉脊梁骨,躺在地上无力挣扎。

他将脸埋进袖中呓语,“……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怀梦丹,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到底为什么……”

“其实……”

压抑着抽泣的女声颤巍巍开口。

两道利剑般的目光射向裴猗兰。

她小声呜咽:“其实不止……她不久之前,还用过一次魂典禁术……”

重泽微愣:“什么意思?”

“徐道长先前溺水,都说你药石无灵,一魄不存。师父她一连催动了两次禁术,去寻你,引你神魂归位……”

兰兰咬住唇,“我看师祖留下的手札里有写,巫蛮魂典虽能逆天而行,操魂纵魄,但都以人寿祭献,动用一次辄寿数折半……”

徐回似被冻僵在原地。

长而低垂的睫毛下,眼神变得空洞。

最后蔽体的侥幸,也被挖去,留下淋漓的创口,去面对自酿的苦果。

他朝青蘋躺着的床榻趔趄而去。

假使无法抢先占有那具逐渐变得薄白灰败的身体,他将落得比梦中抱着她的尸体悲泣,更凄惨的结局。

他恐怕连她的尸体也得不到。

重泽再糊涂也听明白了。

又是徐回,又是他!

当时听闻他从尸厥中醒来,还感叹造化奇迹,得天眷顾,庆幸不已。

庆幸什么?有什么好庆幸的。

哪里是天意眷顾。

是师妹用自己的命去换了他的命啊!

重泽拼命将他扯回来,不许他再碰到师妹一根毫毛,声音古怪地颤抖:“徐回,你真该死啊。”

“你杀了她!

“是你——杀——了——她!

还我师妹!”

锵地一声,重泽拔出徐回背后的剑,用力向他砍去。

“重泽师兄!”

“师伯!”

周围的人拦不及,眼睁睁见那寒光落下,都惊呼出声,一瞬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们一个暴怒失常,一个自愿赎罪,又酿惨祸。

徐回没有引颈受戮。

削铁如泥的剑锋被他的左手握住,拦在颈前。

他用力地握拳,直至淋漓的红顺流直下:“……重泽。”

重泽冷笑:“不给她陪葬,就滚。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朋友,是仇人。见汝必杀之,除非我身死。”

他用尽全力,将徐回推出屋檐,推进密如针织的雨中,狠狠关上了房门。

应汝意也被关在了门外。

冷硬的关门声震得她肩膀一抖。

她明白药王谷再不会有她的立锥之地了。但同样,也没有徐回的。

雨中,徐回已被浇透,湿润的发丝落在眼睛前,他也不伸手去拂,只木然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走到徐回身旁,“徐道长,生死天命,这事你我都被迁怒……”

她未尽巧言令色,那双垂发半遮的琥珀眸子已变得深了些。

徐回声音仍然平静,近乎麻木:“我想杀人。”

应汝意立刻仓皇跑开。

天地忽静,只有风声雨声,好似又吹打他一个惨淡孤寂的百年。

窗格上映出的人影,掩面而泣,时闻哭声。

雨似绵针,多久方能浣尽一身血污。

长夜如许,如何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说什么道法自然,天行有常——

……不,他不认。

他一生行侠仗义,扶危助困,虔诚向道,清心寡欲。

除了,除了一个她,红尘紫陌,再无俗念。

退让至此,还要怎么样?

天地不仁,何其残忍,还要剥夺她。

抢。

不就是抢吗?

天地抢得,难道他抢不得?

徐回猛地抬起头,他的眸中顿如燃烛般明亮,似醍醐灌顶,如清夜闻钟。

倘若屋中的人抬头,就会看见伫立院中的身影已然消失。

但满室悲切,伏泣连连,无人顾得徐回。

裴猗兰哭得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向重泽抽噎:“师伯,怎么办……师伯,怎么办啊……”

重泽眼泪已经流干了。

亡亲之泪,其味苦,一遍一遍地覆满面庞,他的脸已经渍得麻木苦痛。

他说:“我们今夜启程,赶回药王谷。兰兰,帮你师父换件衣裳,收拾一下,让她走得干净些。”

“我、我能不能写信给我娘,叫她也来参加……”丧礼两个字,她实说不出口,又埋进胳膊呜咽起来。

“哦,”她倒提醒了重泽,他又道,“我去打点信使,寄给师父,还有……李青阳。倘若他比徐回像人些,他就该赶回来。”

要是他不露面。

重泽想,那他师妹真是所托非人。

一个二个简直都不是人。

关门声落下,将跪坐在床榻旁的裴猗兰从怔忡中惊醒,黏在青蘋脸上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她的师父好像睡着了,就同昨天听着她念书的声音入睡时一样。只是眉头更加平展,如得最好的安息。

明明答应了要一起去巫蛮游历的……

青蘋的面庞变得很薄,似凭空削去了一层血肉,这种枯萎的感觉与她的父亲死亡时如出一辙。

她并不恐惧死人,只是为什么死的都是她亲近的人?

难道她真是天煞孤星。

兰兰剪掉青蘋血腥的衣裳,拿一块细棉布擦拭干她的身子。她身上的肌肤也变薄了,似瓦上的初雪,透着青灰。

她擦着擦着,有东西隔着青蘋薄薄的肌肤浮现出来,如葡萄一类的藤蔓丝丝缕缕的须叶到处都是,隐约缠络出经脉的走向,动的那一瞬间,似呼吸般蜷缩伸张。

脑袋嗡地一下。

她顾不得手上的污痕,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在青蘋后背的经脉上摸索。

那些东西消失了。她只摸到一片冰凉平滑。

或许是幻觉吧。

她甩了甩脑袋,想起还没去找衣服,一通翻箱倒柜,然而每件都看不上眼,浣了几次,半新不旧的,怎么配给她的师父送终?

再往衣箱深处掏,突然摸到一个小小的拉环,用力拔起,竟是个暗格。

放在暗格里的衣裳,一定是青蘋很珍惜的吧?

她取出,抖展开来,眼前一亮。

果然是衣不如新。

重泽打点妥帖,雇好车船就来敲门:“好了么?”

兰兰抹了眼角,忙答:“换好了!”

重泽进来,一靠近帐子,看见躺在床上的青蘋,顿时头晕眼胀:“……你,从哪里找来的这身衣服?你家里人有没有教过你……亡者不能穿红……”

“没有啊?有这规矩么?”她手足无措,“我、我看她的衣箱最底下的暗格,有一套红绸的衣裳,还未穿过,就给她穿上了。”

太诡异了。

重泽头皮发麻,连悲痛都被冲淡了些。

这形制怎么越看越像嫁衣?

到底哪来的。

天。

“要不换一件,你挑吧。”她隐约觉得自己添了乱子。

重泽摆手:“罢了,就这样吧,来不及换了,我们上路。倘若真有尸变这种事,她能再跳起来,我倒是被她啃血吃肉也愿意。”

重泽招呼几个同门,帮忙把青蘋抬上担架,下山坐船。

房门却被拍得砰砰响,急切至极。

他想到徐回,张口要骂。

却听余连溪的声音,仿佛是一路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

“药王谷在吗?药王谷可有人?”

“什么事?”

就算天被捅了个窟窿,重泽也不想管了,于是紧接道,“我们有燃眉之急,今夜回谷,来不及与云梦知会,还请宽宏。告辞。”

“不行,你们等一下!出了急事——”

重泽有点烦了,他开门现身:“天大的事,我们现在也无暇顾及了。”

“徐回、徐回疯了!”

余连溪罕见地提着一把剑,剑刃上却有豁口,似被另一把更锋利的剑砍过,衣衫亦有破损,鬓发被雨打得凌乱。

他扯住重泽的袖子,“他杀进我家花苑,夺了月相昙花。我爹被惊动,邀请各大门派相助拦截,如今战况胶着,各派十几位长老正联手牵制他。

重泽先生,我知道你与青蘋姑娘,同他交情匪浅。虽不知他怎么突然发了狂,一改往日性情,但我想其中必有误会,你们去劝一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在论剑大会强取豪夺,饶他是三届魁首也欺人太甚,有违道义,势必与云梦为敌,与江湖为敌,届时寒山又岂能庇他?”

重泽拂袖:“那你来得不巧,我们刚成仇人。他的事,与药谷何干?抱歉,让一让,我要带师妹回家。”

“青蘋,青蘋姑娘!”

余连溪想起那个橘官镇里,外表冷淡内里温柔的女子,趁重泽不备,一轱辘钻进里间。

他未能如愿地费尽口舌说服青蘋,让她去拦下徐回的滔天罪过,保住云梦最后一丝颜面。

她就在担架上,一身大红灼锦,愈衬容颜苍白,枯如秋叶,永远地沉静。

余连溪呆若木鸡。

他突然隐约地猜想徐回的发狂,或许与此有关。

重泽问:“三庄主看够了?”

余连溪连连道歉。

重泽说:“相逢一场,倘若余三庄主有悼亡之心,不如赠我一些冰,好保存舍妹遗容。”

世人都笑余三相貌阴柔,行事扭捏,文韬武略都比不上他的大哥。

偏整个云梦只有他是念旧的人。自家城门失火,他悄悄放走了池鱼,还赠了一窖的冰。

一船冰雪,驶出荆州地界时,恰逢水天一线,铺染粼粼朝霞,五光十色落进窗里,满舱俱是玫瑰紫。

雨后晴霁,暖意复苏。

客船划开长长的水纹。

在船的来处,云梦山庄里,各大门派惊天动地的围剿,在天亮以后变作江湖传闻,开始顺着荆州的水系,流散四海。

等数月后,传到避世幽谷中时,已沸沸扬扬,难辨真伪。

有人说徐回走火入魔,无量寺的主持劝他回头是岸,诵了一段心经,道众生皆苦,有情皆孽。他的眼睛反倒更红了,将琼山杖客余三太爷的蛇杖拦腰折断。

有人说徐回人性泯灭,他的大师兄赵若冲深明大义,冲出来痛骂他不知廉耻狼子野心,胸膛被捅了个对穿。

有人说是群侠激愤,一拥而上,围剿离经叛道的剑客。

却也有说,大多数人只是当决战提前,点到为止,并没有想为云梦山庄和徐回拼命。

比如玄机楼的少主萧闲月和水云天的郑豹大侠只上去打十来招,全了颜面就撤。

没人否认的是,徐回走出花苑时,身后已躺下了大半个武林。

重泽此时并不关心这些,也不感于春色。

他只愈发忧心那些散发丝丝凉意的冰块,能不能撑到西岳渡口。

除此以外,无心于外物。

倏然,船身向右猛地一倾,青蘋身旁的小几翻了,油灯直直朝她身上倒去。

重泽伸手去接,火焰燎到他的掌心,刺痛不已。

“师伯!你没事吧!”裴猗兰拿手帕包了一块冰,塞进他手里,又向船头高声问,“出什么事啦?”

真奇怪啊。

回程多载了冰块,船只吃水很深,等闲风浪奈何不得——更何况这万里晴云,风和日丽,哪来的风?

重泽脸色一变:“不对,前头没动静。连摇橹的水声也没了。兰兰,你跟紧我身后,我们出去看看。

“恐怕有不速之客。”

终于要写到包饺子的醋了…!

这章写的压抑压抑得我突然开始讲了个冷笑话我真是服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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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经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