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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油尽灯枯

试剑大会决战前,晴了没两日,又是断续淅沥的霏霏阴雨。

飞泉院里的气氛和垂檐的雨势一样,总是低落的,又被染上了命运般潮湿的凉意,在镇日沸腾的药炉上滚过一遭,似表面吹凉里头还滚烫的药汤,更显得苦涩了。

没有人告诉裴猗兰,她的师父病况究竟如何,但她闻到这股苦味,也皱起眉头,身影不知不觉地在青蘋的床前晃得多了起来。

她想多和师父说些话,但她又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期望不安,因之出于不祥的揣测和失去青蘋的恐惧。

说什么都显得杞人忧天,她索性抱来白芷的笔记,坐在青蘋身边念给她听。

裴猗兰念完一页,把书平放在膝上,抬起头:“我看到师祖进入巫蛮时的笔记了呢,真有意思,有稀奇古怪的集市,还有举行仪式的篝火堆,她写巫蛮人是以芭蕉叶包着粮米做钱币——咦,那不就是粽子吗!我也好想去巫蛮看看啊,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

“我也想去,”青蘋的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听起来轻而柔。

说话对她来说,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件耗费心血的事,但唯有听见与回应亲友的声音,她才能在漂浮眩晕中感觉一丝存在。

她歪头,消瘦的脸颊陷进描着卷草芝兰的枕垫里,“出京城的时候……我就有点想去。不过,在大魏治下,应当也用铜钱和银子罢。”

兰兰眼睛蓦然亮了:“好啊,师父,等论剑结束,你好些了,我们就直接去巫蛮吧!”

“恐怕不行。”

苍白的唇吐出这句话,顿时将裴猗兰的心揪了起来,扔向忧虑的深渊。

难道她真已风烛残年。

兰兰真是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孩子。

青蘋虚弱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一瞬,道,“要先见过你师祖才行。”

裴猗兰顿时松一口气,眼睛又生出无限期盼:“好啊好啊,到时候说不定能让师祖带我们一起去呢。”

青蘋只笑不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纱窗滤过的雨声朦胧而低,让她想起柳夫人为她抚琴安魂时,曲终在一弦十徽处捺下的一声沉音,那是在宁王府的药庐里,遂恍惚想起李青阳来。

于是那些他热情主动的日子纷至沓来,曾经被她有所怀疑与顾虑的炽热,最终冷却成他失望的眼神,反而叫她石头的心触动起来。

她突然想见一见他,再见他俯身低头,向她耳畔说话,令她将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发间,扯掉金红发带。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却有意睡去,梦一梦他。

但梦里混沌尚未开,却传来了现世的嘈杂。

“……师伯说了,她要静养,前辈请回……”

“她病了?呵,好。那我探望病人,总没话说吧,也算是好几年的交情,不想同我一队,怎么不直说,背后倒是……”

“诶!”

门一响,青蘋的眼睛倦怠地睁开,一袭绿衣的身影在床前晃动。

她勉力睁大眸子时,萧闲月的脸真好突到她眼里,似满月般塞得满满当当。

“你这……” 目光触及她的容颜,萧闲月愕然,“真病了?我……我能摸你脸吗?”

青蘋不知她葫芦卖的什么药,微微点了头,等她手指真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无奈道:“我装病做什么?”

“躲我啊,让重泽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她捻了捻指尖,没有粉痕。又狐疑,“可你都病成这样了,怎的还把江湖名次看得如此之重?”

越来越没头没脑了,青蘋道:“我这几日躺在这里就没下过床,你有什么事,直说。”

长句说下来,她微微地喘气,萧闲月却惊讶不已:“你可知外面都在传,你和徐回重修旧好,抱上了徐回的大腿,直接保送论剑决战最后一场守擂吗?还有人说,你夫君……也是因此而走的。”

青蘋剧烈咳嗽起来。

一万句冤枉要喊,急火攻心,全在嗓子里哽住,最后牙缝里只咬出一句:“……谁传的谣!”

“恐怕不是谣言,是众目睽睽,亲眼所见,”萧闲月说,“这几日,一到傍晚,徐回就和一名紫衣女子在湖滨练剑,好多人都远远瞧见了。不是你,还是谁?”

连她都偶然瞧见过一回。

说到此处,萧闲月又生疑了,“你认了又怎样,我又不恨你,只怪你不直说要去找徐回,在我面前遮遮掩掩,不痛快!”

她又道:“本来么,要有终南捷径,谁不想走?这几年也有人同徐回示好,但他都拒了,年年一人守擂,独挑一队。”

徐回拒绝的,都是出挑的高手,因而很多人被他拂了面子,恼羞成怒,结下梁子。

包括他的师兄赵若冲。

“是你的话……他肯定不会拒绝的,情理之中。”

她将情理二字咬得微妙,又凑近了些,“你要是同他走一路,青蘋……何必拒绝我呢,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青蘋却怔怔地望住翕动的唇,无法言语。

她躺在这里,那和徐回在一起的是谁?

傍晚云销雨霁,几朵伞都撑开放在廊道,回廊的竹帘半卷,偶尔被风吹动,就擦着素色的伞面油纸哗啦地响。

伞和竹帘遮掩的缝隙,将正在穿过的窈窕女子,切割成雪青色的残影。

此人便是,这几日再没出现在她眼皮下的应汝意。

青蘋跟了上去。

她气息微弱不似活人,脚步也轻,纵前头的人小心翼翼,时不时停下感知四周,也没被发现。

一直跟到湖畔。

梅花已开到谢,深红的残瓣断续地飘零。

徐回舞剑的身影倒映镜湖,偶尔一片红梅花瓣,坠荡在湖中的白衣上。

应汝意站在一旁,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幅光景叫青蘋看得头晕目眩,以为是梦中回忆的一帧。

今夕是何年?

不……

不对。

他身旁的人,不是她啊。

谁把她的心脏浸进流凌的湖水中,反复抓捏,叫她浑身血气冻结,变成一根一根地冰刺,扎进四肢百骸。

提不起来的气息堵在肺腑,变成了剧毒般的疼痛,腿脚一软,险些撑不住。

她正死死扶住梅树,手指都抠进了树皮,却听那厢,正在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一如当年。

“这招,是相思门的浮光落羽。”

“寒山的独钓江舟,当作此解。”

“……好,我带你再过一遍这招……”

两个影子逐渐走近了,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交融般挨到了一起。

徐回怎么可以像对她一样对别人?

应汝意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徐回执剑的剑柄。

怎么能有别人碰到他的剑?

似一根针刺,扎破了她心口淤积的毒血。

青蘋没有被毒死。

但浑身的血液都淌满了剧毒。

她当作随葬品的过去摇摇欲坠,亲手铸造的人如今在她眼前亲手毁灭它。

于是什么道德,纲常,体面,冷静,骄矜,度量,全被毒死了。

她回光返照般站了直身,穿过花丛的脚步僵硬而固执,浑不在意被花枝荆棘剐破的衣裙有多狼狈。

寒光一耀,一瞬失明。

徐回虚握着剑柄,引着应汝意转身,向斜后方一剑劈去,一缕熟悉的气息缠上剑尖之时,叫他蓦然收手。

青蘋的眉眼,就在他剑下一寸之遥。

湖光照得剑也粼粼,在她眉心落下水波般的影。

就差一寸。

应汝意也不免惊呼出声。

徐回心中惊骇从眼中流露时,已成懊恼般的怒意。

他冷声斥道:“你疯了吧?”

青蘋看向他们仍然同执剑柄的手。

她抬头,烦躁地拍开剑,右手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浅浅的姻缘线,被割成深邃横贯掌心的血痕。

应汝意见此阵仗,悄悄退后一步,躲到徐回身后。

徐回的目光似看疯子:“你想干什么?”

青蘋古怪地冷笑:“你不能和她一同论剑。”

徐回说:“凭什么?”

她的话无理取闹,叫她自己都说得笑了起来,愠怒压在眉头,笑起来似淬毒一般古怪:“不凭什么,我不喜欢。”

“你以什么名分,命令我,干涉我?”徐回的声音淡漠至极,似扎在她心中的冰凌,“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言听计从?”

是啊,她有什么理由对他的交游指手画脚?

……同伴吗?

那是曾经的,不久之前,她拒绝了这个身份的延续。

心上人?

听起来真是不知廉耻又自负。

突然一个激灵,叫她反应过来,自四年前以来,他对她的特殊,都源于那点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意。

为这一息尚存的情意,他容忍她的放纵傲慢,承受她的怨恨针对。

但如今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只有厌烦,好似在看陌生人。

青蘋的声音变得微弱:“你不能和应汝意一起,你和别人都可以,你可以和……和萧闲月,和谁都行……”

徐回说:“为何?药王谷与寒山比邻世交,武学相辅相成。在过去,我与药谷的同伴配合得极好,如今我倦了,不想单打独斗,她来找我,我答应。顺水人情,举手之劳,有什么不妥?

“难不成,我只能在论剑台上,守着你等着你一个人不成?我想和哪个药谷弟子一起,恐怕无须请示他人吧。”

不行。

只有应汝意不行!

是在故意气她吧。

他明明知道她会多么在意,他们并肩论剑的那段时光,他一定要当着她的面作践他们的回忆,让另一个人加入,告诉她,对他而言,那段日子里的她并非独一无二。

他可以复刻,可以替代,可以在夺魁时,身旁站着另一个药谷女子。

青蘋枯涩的唇张了张:“你有这么恨我吗?”

“恨你?从何谈起?”

他的陌生疏离维持不了多久,怨恨也从阴司鬼域里爬了上来,“你既口口声声有家室,要避瓜田李下之嫌,不立危墙之下,那又凭什么管我的私事?你可以愿与他白头偕老,那我凭什么不能另交新友?”

青蘋无言以对。

湖风冷了对峙半晌,他扭过头,不叫她看见他眼底,“你又不愿做我的妻子。”

她浑身都疼极了。

目眩耳鸣,头重脚轻。

先前的拷问似滚水般将她的脸皮撕下来。无地自容的悔恨以后,她突然无所畏惧了。

只要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脸都不要。

青蘋踉跄两步,走向应汝意,后者有些畏惧她,愈做出瑟缩之态,向徐回身后绕去。

她睁大眼睛,有些惶恐:“师姐……”

青蘋说:“你……可以退出吗?不要和他一起,好不好?我认识几个颇有侠名的朋友,也入了围,可以介绍给你……”

她没有办法撼动徐回,只能低声下气地去求应汝意。

她的无能,徐回的逆反,都被应汝意看在眼里。

赧然道:“抱歉师姐,不行哦,我还是想和徐道长一路。他剑法超群,独压江湖,我为什么要放弃他,和其他人一场一场地挣扎往上爬呢?”

青蘋脸色愈来愈白,嘴唇渐渐染上绀色:“师妹,我想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呀。药王谷没有规定,我不能和同门师姐的旧情人一起站在论剑台上吧?”

应汝意从徐回背后探出身来,抿唇一笑,“更何况,这事在于他自己乐意与否,对不对?”

青蘋艰难转过头,扯住徐回的衣袖。

她的唇似干枯的藤萝花瓣,暗沉的紫,只勉力嗫嚅出他的名字:“徐回……”

“我们还要练习配合。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徐回想用力拂开她的手,却在触及她瘦削的手背时,力道不由自主弱了下来。

于是无论他如何拂袖,都甩不开她了。

他恨自己的心软,为永远的当断不断而恼恨,怒声斥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疼痛迫得她站不直身,扯着徐回的衣袖蹲了下去。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命要没有了,如师如母的师尊不知所踪,名义上的夫君不告而别。

年少时的爱人形同陌路,彻底放下了她,将最浓墨重彩的回忆覆写上后来者的一笔。

而她将如浮萍,随风吹雨打去,人间再无人牵念。

她倏而号啕呜咽,放声涕零。

或许人将死时的痛哭,正如初生的婴儿般洪亮。

在应汝意眼中,青蘋狼狈得一塌糊涂,简直是最不体面的收尾。

但在徐回那里。

她的眼泪似山洪一般,将他本不牢靠,难得硬气一回的心堤顷刻冲毁。

他迟疑出声:“阿蘋……”

哭湿他衣袖的容颜扬起来,又青又白,仿佛女鬼一般,紫色的唇更是触目惊心。

徐回瞳孔顿缩,大感不妙,正要将她抱起来,却被她扒住胳膊,紧捏得衣袖能挤出泪水来。

绀紫的薄唇翕动:“徐回,我求你——”

她没有说完,就被自己轻而短促的咳嗽打断了。

旋即,唇边叹开一朵血花,喷溅在徐回的白衣之上。

眼前骤然变黑了,徐回好似捉了她的手脚,把她横抱了起来,冯虚御风一般地穿行。

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阿蘋,你别吓我。”

肺腑如烧,五脏庙似溶化了,都化成了血水。

她还在忍不住地咳。

一口一口地喷出灼热腥甜,好似有些喷到了徐回的脸上,在他下颌又聚成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到她的额头。

“我再也不敢了……阿蘋,你醒醒,千万别睡。”

他疯狂地拍她的脸颊。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果然是气她的。

眼角滑落的东西也是烫的,落到嘴里,甜咸一片。

她想说话,说些遗言,却被不断咳出的血浆咯住,发不出一声。

感知在逐渐涣散,徐回的唇覆吻下来,不顾正在喷涌的血。

他似想引炁渡入,但她现在整个人经脉枯绝,只有出的气,怎么能进得了气?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绝望以后,他只能祈求。

“阿蘋,我求你,我求你活着,好不好……

“你再撑三天。只要三天,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我从不在乎你是谁的妻子,谁的夫人。

“真该死啊,这算得了什么?明明是你先遇见我,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愿意,你就是我的。

“你是我命里的天劫,是上天注定,你就是我的。危墙也罢,南墙也罢,我就是要定你了,上天岂能再将你夺去——”

“阿蘋!”

青蘋将血污吐尽,胸口再无起伏。

她的身子从很轻,变得很重。

她有知地滑向黑暗的深处,在下坠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冥冥之中,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有预感。

这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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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