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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色授魂与

青蘋脚下是天罗地网。

准确来说,不是脚下——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是看见一个无数根乌紫的蛛丝如血管般交织,无边无际地延伸、生长,网罗黑暗的世界。

三千万丝,纷纷扰扰,烦惹世界。

她不知自己凝视了这幅骇人的景象多久,心中毫无波澜。毕竟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发生什么都合情合理,漠不关心。

直到被一阵钻心的疼袭击。

感知变得无比强烈。

真的有什么东西往她的心脏里钻去了。

她疼得低头看向胸口,惊觉这具身体又突然出现了。

**,近乎透明的苍白,可以看清金色的经脉都缠绕着紫红的蛛丝,与周遭相连。

胸腔处,一颗拳头大小,泵动的红肉里,钻出来一株藤萝。它和那些蛛丝一样的乌紫,只是分外地粗壮,像刚刚破壳而出的种子抽出的芽。

所以,那些不是蛛丝,是植物的根须吗?

她悚然抬头。

天罗地网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她看见自己成了一棵大树的根系,从心脏里长出的新芽延伸过去,成了新的根系的一部分,而连接她身体的旧的根系,纷纷脱落。

她却看不见那棵树的本貌。

她在供养一棵树……?

-

裴猗兰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青蘋的脸。

还是一张死人脸,放在鼻间的鹅绒并未被吹起。

但似乎又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比如她盯了良久,突然觉得青蘋的脸开始像沉睡而非死去。

自然,也有可能是她太过在意而出现的恍惚错觉。

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

重泽在旁闭目打坐。自那伙人走掉,他就变得不发一言。

她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开口:“师伯……我害怕……”

“怕什么?”重泽仍是双目紧闭,江上云移,阴影落他眼下,“就算她真的变成了怪物,也是你的师父。”

兰兰被噎得住。

她疑心,重泽是不敢睁眼,怕见到青蘋起了他无法接受的变化。

那为什么还要接受娑罗教送来的“礼物”?

船舱的帘子已被卷起来了,方才被放倒的船工醒了过来,默默摇橹,什么都不敢问。他们避开的船头木板上,还有一行水渍的脚印,是方才那些人站的痕迹。

她恍惚又看到了那些乌衣女子站在那里。

在京城为奴的巫蛮人凄惨至极,叫她心生怜悯。但不请自来的娑罗教,却盛气凌人,举手投足,带着一种妖异的不祥。

那为首的女子站在那里,眸角斜飞,神情不快:“我说过,我们无意与药谷为敌,只是像洪水泛滥时的两条河,被迫争一条河道罢了。”

“在她心上一寸开刀,供藤蛊钻入,或许能暂留她魂魄七日——但七日之内,必得以建木沉香或月相昙花为药,否则她一样魄散魂飞,你们那个臭道士不正在抢么?兴许他要主动送上门来。”

“为什么帮你们?哼,我只能说她与本教颇有渊源,倘若不是受人之托,我才不愿走这一趟……被选中的人偏偏是她,我有什么办法。”

“害她?她都死了,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即使变成西岳的怪物,也至少活蹦乱跳吧。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她以为重泽会慷慨激昂地训斥旁门左道。

可他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被蛊惑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它。

提到藤蛊,裴猗兰顿时回忆起青蘋背后浮现的藤萝丝络。

难不成,这东西在她身体里早就存在?

船行至汨罗江段,已近戌时,雨云低垂,春雷隐隐,不消一刻钟,甲板上白雨乱珠,打得人心烦。

重泽终于忍不住,蹭起身来,端详青蘋的每一寸肌肤,伸手搭了她的脉搏。

死的。

他刚要抽回手,指腹触碰的皮肤下,却传来一瞬的流动,似珠子般的东西在她脉里顶起,迅速地滑过去。

他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心惊,屏气感受脉象。

又没动静了。

魂魄。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师伯?”

原来这句喃喃自语,被兰兰听见。

她问,“那你信其有吗?”

重泽没有底气回答,他反问,“你呢?”

没想到这小姑娘反而眼底亮光,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信了!”

重泽一哂:“因为青蘋告诉你有,你就深信不疑,是吗?”

兰兰没办法告诉重泽,青蘋曾带她去闯过了一个多么光怪陆离的阴阳世界。

那是秘密,是她们共同的秘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信?我读了医理,素问篇中不也论述了五藏神魂吗?”

“不一样。”

重泽的声音变得很轻,好似旁边的青蘋是睡着了,会被惊扰。

“魂魄之论实在庞杂,几乎可以说是道门和医家的分流处了。”重泽说,“简而言之,药王谷多数人,都相信魂为客,体为主,人死如灯灭,肉死则灵灭。也就是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山上的寒山道——其实是道宗一派,比如云房真人,则以神魂为主,肉身为客旅。剑宗那群武夫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多数人?”她敏锐地抓住关键,“那我和我师父怎么成了少数人。啊,我们在药王谷不会被排挤吧?”

“谁敢排挤你们?”重泽失笑。

他陷入回忆,“药王谷比江湖大多数门派都无拘无束,我们在外都自称山野散人。药王对各派理论也很宽容,鼓励百家争鸣。

“大概九岁的时候,药王难得亲授,我和青蘋去座下听讲。他讲了五藏生成篇,问我们如何看待魂魄论。

我说,不能相信魂魄能独立存在。倘若灵魂能独立形体延续,必会叫人滋生出更大的欲念来,导致现世的生命被轻视。自己的,或是他人的,都会。”

兰兰觉得很有道理,叹服:“没想到师伯竟有如此高论。”

重泽咳了一声:“随后,药王说,如此板正老成,必是背了我师父的话,照本宣科。”

“哦……”她一脸果然如此。

“他,又问青蘋。”

温凉的水汽吹拂,在他眉头为露为霜。

湘江水逝,暮结为雨斜打客舟,一声一声,密密匝匝地打在乌篷上。

似又回到那个山雨如雾的午阴。

重泽说完了辛决明提前准备的词,就百无聊赖,盯着课几旁,伸入栏杆的竹枝。那竹枝被一只蜗牛压成了半圆的弧,蜗牛在上方缓慢地走,一串雨珠则沿着竹枝的背面缓缓滚动。

直到听到师妹声音,像一片幼圆绵软的云。

她说:“弟子愿意身殒而魂存。这样,即使有一天,身体病死了,我的灵魂也可以待在师父、师兄还有师叔师伯身边,永远不离开药王谷。”

彼时此刻,他哇一下就哭了。

而此时此刻,他强烈地期望人真的有三魂七魄,且能以人力赓续。

重泽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长椅空荡的地方。

她的灵魂会如小时候承诺的一样,跟在身边吗?

棺中人,似湃在冰里的月光,眉目轻闭,风流俱掩。

豆蔻初成时节,他何尝没有慕少艾的悸动。

但他只烦恼了三天,就想通了。

或者说,放弃了。

他夜夜见辛决明为了白芷对月长叹。就知一旦变成男女之情,必生怨憎,麻烦透顶,不知要惹多少眼泪。

他怎么受得起她的眼泪。

事实也是如此,余连川,徐回,李青阳,都惹她伤心。

还是当师兄好,只用为她掸泪,替她痛骂那些惹她不快的小子。

更何况,他……也没有勇气,以爱人的身份面临失去她的境地。

倘若是他,也得和徐回一样疯掉吧。

倘若她还能睁开眼,那他——

算了,他连意欲都匮乏,不敢逾雷池一步。一旦幻想不再仅是她师兄的相处,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还是师兄好,还是师兄好。

人就是可笑,平日大道理一套又一套,落到自己身上,也得求神问卜,连邪术也敢拿来用。

可就算藤蛊真有用,他去哪里找仙草奇葩为引?

即使徐回真是替她去抢花了,然而河之广矣,返程顺水行舟也起码得走五天才能到枫浦渡。如果现在掉转船头回去,鬼知道徐回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倘若再阴差阳错耽搁错过——

“师妹啊……”

他将头埋进这口简陋的棺椁里,冰块散逸的凉烟,拂过他的脸。

江上昼夜,奔流不歇。

重泽这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船抵枫浦渡口时,他眼下的乌青甚至往上浮动了,出船舱时,眼前突然黑压压的一片,遮云蔽日,险些跌下船头。

等他站定。

眼前的黑逐渐云消雾散,显出岸上孑然而立的身影,如云天外,等待了万年的雪山。

重泽不知心间澎湃是恨意还是庆幸。

依旧冷言冷语:“你去抢到那花了?”

徐回颌首,轻功纵至船上。

他的情状不比重泽好到哪里去。鬓发散乱,下垂的眸角深红,仿佛五日没合过眼。悲恸也变得钝重,好似仍被提剑的杀气笼罩,阴郁的暗青色爬满他的下颌。似条丧家之犬。

“给我。”

两人异口同声,重泽微微一愣。

徐回说:“把她给我。”

重泽横眉:“不可能。把它给我。”

那疯子不再言语,带着腾腾煞气直往船舱闯,重泽闪至前头拦住:“你把花给我,我已有办法。”

“给不了。”他平静地说,“我吃了。”

在重泽的脸色变成肝红的那一瞬,徐回短促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兄弟。”

眨眼瞬间,手起掌落,在重泽颈侧重重一击。

“裴姑娘,照顾他。”

他向裴猗兰说话时,吐字僵硬得仿佛死了五天的是他。

打开船舱。

徐回以为,浑噩数日,他已锻得铁骨铜心,再没有什么能令他如那一夜般崩溃。

但是。

青蘋躺在冰块融化过半的棺椁里,肤如冰雪,红衣灼烈。

那时他被幻境的缺憾啃食,形销骨立,相思入骨。

即便明知她的回绝,也忍不住央求白薇薇,依着魂梦中的形制,将嫁衣做了出来,暗赠与她一件不受欢迎的礼物。

他将她横抱起来,冰水浸透的寒意似冰锥一般刺进他的胸膛。

重泽真是狠心啊,把她湃在冰水里,也不怕她冻着。

他又解下大氅,将她包裹严实,凭虚登山道,御风纵云门。

山中三月,仍有簌簌细雪。

好在云梦的腥风来不及吹到西岳,还没人知道他的剑上染着同门的血。

他和她还能暂留一方天地。

寒山剑道的山门前,值守的弟子见徐回独自一人回来,形容憔悴古怪,怀中抱着什么,心感讶异,却不敢发问,只向他行了剑礼:“恭迎师兄回山。”

徐回淡淡嗯声。

他抱着她穿过山门,穿过宫殿,走向后山的希夷观。

“徐道长!”

“师兄。”

“师兄好。”

一路投来的注目都似羊犊,眼睁睁地看着凶手走进羊群深处,好奇而敬畏,并持续施加着一种蒙昧的无辜,让他的罪恶昭彰。

但他心中竟没有一丝背叛的悔愧,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平静,更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后山山道积雪,窄如羊肠,只容两人并肩而行。

迎面远远下来了两个寒山弟子,一前一后,言辞似有争执。

一个涨红了脸:“……是书!是书上讲的,不是我做过……!”

另一个坏笑:“什么邪书啊?”

脸红的少年身形瘦削,稍稍矮一头,看着眼熟,走近了些,才认出是秦空谷。

秦空谷嗫嚅道:“不是邪书,是《玄冥道藏》里收录的一则汉代逸文,说霍去病薨逝前,有一女子自称神君,欲与之交,他说神当清净,怎能与人媾和,神君则去,随后将军病笃,汉武祷告于天,神君现身,说‘霍将军寿短,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死,可无救也’……”

那人继续坏笑:“那不就是采补的房中术嘛!还说不是邪书!哪有和女人媾和就能救命的!秦空谷,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平日真是看不出来啊。”

“房中术……亦是道术!”秦空谷脖子都红了,“还有,我只是理论,没有要做的意思!”

“意动也是罪过,你拜入徐回门下,修习道宗,竟连这个也不懂,”年长的剑客觑见山道上白衣染血的身影,伸手一指,“不信去问问你师父。徐道长!这里!”

两人来到徐回面前,见他模样俱是眉头一跳,也不敢细问,剑宗弟子说:“徐道长,我和空谷师弟有所争议,请您评判。”

徐回沉默,只回以陌生的眼光。

那人权当默认,自顾自道:“方才我们说起房中术,师弟竟坚称这种此消彼长,以人为炉鼎的东西不是左道,有其用途。

“要知道,即便寒山如今剑道两家分立,但武学根源仍讲求性命双修,寡欲则心清,心清方悟境。对不对?”

“正所谓'千朝服药不如一夜独宿',所以连我们剑宗弟子,床榻也设了梅花纸帐,倘若心欲一动,辄会污得梅花惊落,旁人见之,必知此人夜梦**,必会偷笑。我听说,徐道长榻上梅枝,十年未败,可谓寒山最清心寡欲之人了,您可得回头去检查空谷这小子的梅花纸帐是否一塌糊涂……”

秦空谷的脸要滴出血来:“你——”

但徐回只是恍兮惚兮,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嗯。”

旋即侧身撞开二人,在错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秦空谷的敏锐令他自己不安:“……师父怀里的,好像是个人形?他、他不会杀人了吧。”

“哦,那你可得跟上去了,”剑宗弟子说,“师父杀了人,你做徒弟的不得替他埋尸?”

这、这对吗?

秦空谷被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怎可拿这种事儿戏!”

“江湖上刀光剑影,杀个人怎么了?更何况,他是徐回。寒山虽内斗,也是护短的,”他轻描淡写,“等闲恩怨,宗主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是自残手足,犯了门规大忌。”

-

火星在幽闭的寝间擦亮,一瞬照见雪洞般素净的陈设,梅花帐下,蒲席菊枕。

徐回点燃一柱道祖留下的返魂香,汉宫怀梦草的味道颇类紫藤,香气沉沉,散逸满帐。

青蘋被他安置其中。

他解开她腰间的系带,亲手设计的衣裳,让他微微颤的指尖尚能保持熟练。

倏然一片柔软的东西,落到他的手背,如丝如绵,微凉。

香柱上的一点微红光亮,照见她肌肤莹白如玉。

而落他的手背上,是一朵零落的梅花。

神君安在,太一何有?

色授则魂与。

今宵做你的神君。

本章引用典故

①《太平御览》卷七百三十九,汉武故事,蹄氏观神君与霍去病。

②《山家清事》,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间。

即将迎来搏斗的一章(捂住胸口)

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榜啊,我还能完结v吗,扶额苦笑()

下一本有点想写古言了,在想写女主是公主那本估计大长篇,还是写西方背景(这个感觉会糊穿地心吧)的纯感情流二十万字不到小短文。

Yin书也要变成口口,好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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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色授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