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福兴酒楼二楼包厢内,沈离沉默着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行人往来交谈,面上神情平静却遮不住眼底浅浅的忧虑与郁气。
距离方琦瑶带人离开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可这期间既没什么消息传来,也没人说要让他回去,这不免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先前方琦瑶在时他们两个的那番对话,几乎算是撕破了脸。虽然方琦瑶说不会计较,但那时尚未传来方家遇袭的消息,她念着伏杀将成心情不错才会说下那番话。可如今呢?方家失火大乱,方琦瑶还能有多少耐心应付他?
沈离薄唇微抿,眼底眸色复杂难辨。
方琦瑶……他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到那时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在她身边这么久,按理说他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但此刻,他却突然有些不确定她的心思了。
沈离想到一半,忽然听到包厢门外似有动静传来,声音不算太大,但因为屋内太过安静,落在他耳边却极为明显。
他听着门外方琦瑶留下的两个护卫戛然而止的呵斥声,下意识朝门口走近两步,但还没等他走出多远,门外便传来“咚”、“咚”两声,随着这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包厢外重新恢复安静。
沈离呼吸微顿,有些戒备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包厢门。
他虽不会武功,却也能听出此刻门外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他目光警惕地看着门外晃动的人影,脚步顿在原地却是半点要反抗逃跑的念头都没有——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即便想也没有这个本事,毕竟就连方琦瑶留下名为保护、实为监管他的两个方家高手在对方面前都没有反抗之力,更不要说他了。
早已习惯了被人裹挟逼迫与掌控的沈离明白,这种时候与其想着怎么逃跑反抗,不如沉下心来冷静分析局势,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如此还能为自己多留些余地。
他看着对方逐渐靠近包厢的影子,头脑冷静地转动着。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此时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若说要找方琦瑶,方琦瑶早已经回方家了。
还是说对方要找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沈离心头微微一动,这种时候能来找他的人……
脑海中纷杂的思绪一闪而过,沈离想的虽多,但其实这些想法也不过短短一念之间,下一瞬,令他心存疑虑的人便毫不遮掩地推开包厢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女子一身竹青色长裙,蜂腰削背、仙姿佚貌,步履从容又轻便,进门时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浅浅的草药清香。
“沈公子,久仰了。”
沈离惊讶地看着连姑娘:“你……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沈离警惕地看向她身后,就见门口方琦瑶留下的两个护卫果然已经昏倒在地,整个二楼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
他瞥了眼倒在地上的俩个护卫没管,确定外面没有其他人后紧跟着抬手关上了包厢门。
“姑娘当日将方家得罪的那般狠,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这,不怕被方小姐抓回去报复吗?”
连姑娘看她一眼摇头笑道:“方琦瑶现在可顾不上这边。”
沈离闻言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姑娘来此又是意欲何为?沈某与姑娘似乎并无旧交。”
连姑娘挑眉:“难道不是你先找上我的?”
沈离呼吸一窒,盯着连姑娘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确认她什么都猜到了。
他苦笑一声,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摔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敛去神色中的痛苦与复杂,带着几分自嘲地问道:“就连姑娘也能猜出是我,沈某是不是真的太过无能?我……是不是不该、不该再挣扎?”
沈离说这话时嘴角勉强撑起一抹笑,但那笑却是怎么看怎么苦涩,不要说连姑娘,便是换了一贯嚣张跋扈、没心没肺惯了的方景胜来也能看出他眼底那死灰般的绝望。
怎么能不绝望呢?
他本该是个远离江湖的普通书生,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平凡宁静的生活,或许那样的日子不那么富足享受、或许他的人生也没那般如意风光,可他是自由的,是为了他沈离自己而活的。
他可以吟诗作画、抚琴调香,悠闲惬意,也可以读书赶考、为民请命,操劳一生。说不定哪一日,他还会遇到自己的心爱之人,娶妻生子,从此为人夫、为人父,他可以与妻子携手并肩,一起抚养儿孙、教导后辈,一起走过风雨坎坷,走过这平凡又忙碌的一生……
那是他原本理应有的人生与未来,可如今却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只是因为当初西苍城外的偶然一瞥,他的人生就陡然换了个方向。亲人离散、破家荡产,他沈离堂堂男儿,从此成了以色侍人的面首郎君,行止进出皆不由人。
他恨啊!他怎么能不恨?
可再恨,他也只能忍下,强装出一副温柔假面,迷惑了旁人,也迷惑了自己。
他等了那么久,久到自己都有些麻木,久到他自己都忍不住劝自己:算了吧,没用的,沈离,你这一生也就这样了,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逃不了的,认命吧。
认命?他为什么要认命?他不甘心啊!是方琦瑶害他沦落到如此地步,是方琦瑶夺走了他的一切,他怎么能认命?
终于,他等来了眼前的女子,也等来了机会。
他出不了方家,传不了消息,没关系,他可以借旁人之口。因为方景胜,他成功接近了马玉成,言语诱导之下令他向连姑娘透出了消息,目的仅仅是希望有人能让方琦瑶尝尝挫败的滋味。
呵呵,多么可笑?他从没敢奢望让方家落败,他废了那么多心思,甚至只是希望方琦瑶能尝尝挫败的滋味而已。
他已经如此卑微,可仅仅是这一点,他也没做到。
原来不管是他暗中打探消息,还是让马玉成传递消息,从一开始就都在方琦瑶的眼皮子底下,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纵容的。
没有方琦瑶的放任,他根本什么也做不成。
更不要说如今,就连眼前这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这难道不是个笑话?
他做的那些事就是个笑话!
他如何能不绝望?他怎么能不绝望?
见沈离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连姑娘在不免在心中轻叹一声,伸手从袖兜中取出一支短香点燃,而后起身插到了墙边的香炉上。
片刻后,清淡怡人的淡香缓缓飘满了整间包厢,令人莫名舒缓宁静不少,好似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安逸。
见沈离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连姑娘也没把香收起来,任由那安抚人心的淡淡香气萦绕在包厢内。
“秘制的凝神香,效用极佳,可好些了?”
沈离面上神情依旧说不上好看,扯了扯唇角勉强道:“无事,我只是……”他试图解释,“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了,方才便突然有些……无力?让萧姑娘见笑了。”
连姑娘笑了笑,缓声纠正道:“我早已不是萧瑾涟了,还是唤我连姑娘吧。”
沈离愣了下,顺着她的话改口:“连姑娘。”
连姑娘点点头,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以你在方家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比不过方琦瑶这个大小姐,行事束手束脚是必然的,底下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能瞒过方琦瑶才奇怪。”
“至于我能猜到,问题也不在你。”
沈离眼睛动了动,看向连姑娘。
连姑娘摇头笑笑:“我能猜到这背后有人,全赖马玉成,他表现得太明显了。”
想想马玉成那天晚上来传话的状态,起初还算得上彬彬有礼,到后面便藏不住暴露了本性。你要说他是有心计,偏偏这人能想到假模假样骗取好感,却连几句话都装不下去,你要说他没有心计,那他又是怎么想到要假作有礼获取她信任的?
这还不算,还有马玉成说的那些话,一会儿聪明一会儿蠢,一会儿支支吾吾一会儿底气十足,未免太过割裂了些,怎么看都是有人提前教好了话。
至于中间那些不合时宜的炫耀还有险些说漏嘴的生硬那更不必提,那人简直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猫腻,我就是个传话工具”几个字,蠢得叫人没法看。
“至于能猜到这背后的人是你,还要多谢织星阁。”
“织星阁……”沈离喃喃道。
难怪,跟在方琦瑶身边这几年,即便别的不清楚,江湖上这几大势力他却是听过的。织星阁专管消息往来,方琦瑶身边都有什么人、都是什么来历,想必一问就知,如此能猜到是他的确不奇怪。
然而即便知道了这些,沈离看起来并没有好多少。
也是,不管怎么说这次他的确被利用了,他费的那些心思也的确都白费了,而且从一开始他最难过与绝望的也不是此次动作的失利,他真正感到绝望的是对自己如今的身份以及所面对局面的无能为力。
他难过的是,明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却无法改变如今的命运。
连姑娘似乎看出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要跟我走吗?”
嗯,就,写着写着突然有一种美人儿里应外合帮忙从妖精手下救走唐僧的感觉……就离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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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