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月听了连姑娘的话好一会儿没说话，片刻后却突然笑出声来，她好笑地看向连姑娘，一脸不以为然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故意跟着方家的人走……我图什么呢？”她自嘲地笑笑，无奈地向连姑娘示意自己的一身狼狈，“就为了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还有屋里的那些痕迹，”她顿了顿，“你说是伪造的，谁伪造的？我吗？”
连姑娘丝毫没有被人否定之后的慌乱，依旧冷静从容：“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如果仅是为了针对我，一个方家足够了，你没必要作这出戏以身犯险，以你我之间的关系，走出这一步毫无作用。”
事实上想要引她出来，随便一个名头都可以，锦绣坊完全没必要这般兴师动众。
要知道她与筝月之间不过是一面之缘，她不会为了筝月以命相搏，反过来即便筝月表现得对她再怎么欣赏，也不会为了她不顾一切，所以如果这场局仅仅是为了引她出来让方家对她报动手报仇，那完全没有必要用筝月的失踪作筏子。
“好生无情……”虽然连姑娘说的是实话，但听到她说了什么的筝月还是忍不住娇声嘟囔道。
连姑娘未作理会，继续道：“所以，你们如此行事必然有自己的图谋，且图谋的应当不是我，而是方家。”
因为同样的道理，若是锦绣坊的最终目的是想要针对自己，那这件事就更没有必要扯上方家了。
“但若你们图谋的是方家，我又实在想不通，你们为什么非要引我出面。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们针对方家和方家针对我，原本就是两件事，只不过是有人硬把这两件事并到了一起，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筝月姑娘，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连姑娘浅笑着看向筝月，素来温和沉着的眼底带着暗藏的锋锐。
筝月心口一紧，半晌沉沉吐了口气，轻笑着拊掌：“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连儿姐姐好生聪慧，筝月真是自愧不如。”
她语气虽夸张，神色却有些认真。
虽然连姑娘的话没有说完，但从她说出的内容里明显能看出她其实已经猜出了大半真相，差的也不过是细节罢了。
如今这人来问自己这些，应该也只是为了确认，这种情况下她强辩再多也是无用，故而整个人反倒放松自然了许多。
“姐姐猜出了这么多，我确也没必要再瞒姐姐，这背后的人是谁，想来连儿姐姐也猜到了吧？”筝月说着，冲连姑娘俏皮的眨了眨眼。
连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道：“萧瑾容——我一开始的就问了你的。”
从听到筝月失踪的消息开始她就笃定这事与萧瑾容有关，来到西苍城之后哪怕事情看起来再复杂、疑点再多，她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当初陈天遭受围攻是龙远奎动的手，但其实龙远奎背后真正站着的人是毒莺以及与毒莺渊源甚深的萧瑾容，而真正促成陈天被围攻的消息又是筝月放出去的。如此巧合，若说筝月与萧瑾容没有关系，那她是如何都不会信的。
再说方家，他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对筝月动手？为什么一副认定了的模样等着自己找来西苍城报仇，甚至早早在城外设下了陷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这背后若是没有人引导安排，他们怎么会那样笃定？
能安排得了筝月她们的失踪，又对她有着这样明显的针对性、非要借着方家的手找她麻烦的人，除了萧瑾容，还能是谁呢？
“是啊，你一开始就说了，”筝月掩嘴轻笑，“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瞎猜的。”
见连姑娘面上并没什么笑意，她也不再调笑，摇摇头带着几分悠远的语气道：“你猜的没错，背后的人就是萧瑾容，她是锦绣坊的人。”
连姑娘神情一顿，倏然抬眼看向筝月，细看还能看见她眉间拢起的轻褶：“锦绣坊的人？”
这可与她的猜测有些不同，她只以为是萧瑾容同锦绣坊达成了什么合作，没想到她竟是锦绣坊的人。
筝月笑着点头，眼尾一扬有些得意地道：“没想到吧？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听她的话，还不是师傅的命令。”
她说到这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嘟囔着道：“她还让我骗姐姐过来，我原本是不想的……”
说着她做作地朝连姑娘飞了个媚眼，清艳脱俗的绝世姝丽瞬间成古灵精怪的世外妖姬：“唉，可是没办法，谁叫我是锦绣坊的人呢，总不能违抗师命……连儿姐姐，你可不能怪我呀！”
连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筝月动作。
筝月说是无奈之举，可真正骗起人来可不见有半分心虚愧疚，若不是自己当着她的面揭破了真相、把话说开，这小丫头怕是仍旧会毫无负担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连姑娘也没生气，她与筝月不过一面之缘，只见了一面就叫人对她掏心掏肺，别说这不可能，就是真出现了，连姑娘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有问题了。
何况筝月到底是按着锦绣坊继承人的身份培养起来的，骨子里有自己的傲气，同她交好容易，交心却难。别看她整天说着欣赏这个、欣赏那个，但其实这些欣赏同看到好景好画是一样的，在她心里最重要还是锦绣坊，难不成还真指着她为了些“风景画作”背弃师门、丢弃责任？
见着连姑娘不为所动的模样，筝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笑着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之前的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虽然听她的话，但并不意味着她地位比我高，准确来说坊中大多数人压根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
“是吗？”连姑娘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我当年不在京城，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她是被我师父救回坊中的，可入了锦绣坊之后不到两年她就突然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直到半年前，她拿着师父的信物找上了我，要我配合她行事，而她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传出陈天比武的消息。”
“你就真信了她？不怕她借着你师父的名义为非作歹？”连姑娘皱眉问道。
筝月却是扬眉一笑，难得在连姑娘面前展露出大家弟子的恣意与高傲：“我去信问过师父，师父说信她，那我就信她。不管她想做什么，只要是师父的命令，只要是为了锦绣坊好，我都会听。”
连姑娘点点头，没有质问她若是萧瑾容选择偏激，让她做的事伤害了无辜之人又当如何——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又何必再问？
“然后呢？上一次她让你向龙远奎透露了陈天比武的时间和地点，那这一次呢？她想借方家的手对付我，这一点无需你说，可她为什么要让你被方家的人绑走？是想挑起方家和锦绣坊的矛盾吗？”
筝月漂亮的眸子亮闪闪地看着连姑娘，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赞叹：“姐姐真的很聪明，我越来越可惜姐姐不是我锦绣坊的人了。”
但她好像也只是顺嘴感叹一句，感叹完便笑着回头看向方家宅院的方向，有些嘲讽地问道：“你知道方家的身份吗？”
“方家什么身份？武林世家？皇室遗属？”
“没错，他们一直以皇族后代自居，明明身在江湖，却从来看不起江湖人。可你知道吗？他们再怎么自命不凡，对京城那些皇亲官宦来说，也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真到了京城，也没人看得起他们。”
“方家啊，就这样守着这样尴尬的地位过了几十年，想去京城、想成为人上人，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换了你急是不急？”
还没等连姑娘说话，筝月就好像得到了答案似的，笑眯眯地自顾自的接着道：“他们也急，可急死了。换了小皇帝登基之前，他们再急也没法子，只能老老实实守在西苍城。可现在不一样，机会来了。”
连姑娘抬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道：“朝廷要对江湖动手了。”
“对，”筝月星眸含笑，赞同道，“方家这些年里声势愈降，朝廷要收拢江湖，别的门派未必愿意，可方家却是巴不得的，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可是若真的朝廷一招手，他们就巴巴的贴上去，未免也太掉价了些，哪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呢？”
说到这里，连姑娘已经明白了，说到底就是方家太贪心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心向朝廷，按理来说朝廷放出风声要收拢江湖势力时他们该是第一个响应的，但是自傲了这么多年，一贯以皇亲国戚自居的他们又不甘心作为一个普通的江湖势力被收拢，便想要拿捏住朝廷提高自己的身份，甚至说不定还曾以归顺朝廷与否作为要挟，逼着朝廷给自己提身份、分权力。
“他们想的倒是好，不过就是仗着如今江湖上门派林立，乱象频生，朝廷左支右绌顾不得他们罢了，”筝月冷笑一声，眼尾魅惑地一挑，“他们以为朝廷迫于无奈会答应他们的条件，可凭什么呢？贪心的饿狼是喂不饱的，这次答应了，那下次呢？”
“可惜啊，他们到现在还没认清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下定决心对江湖动手的皇帝，怎么可能任他们摆布呢？”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摇头讽笑道：“不，也未必，也许他们看清了这一点，只是看不清自己罢了。西苍城的土皇帝当久了，难免有些认不清自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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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贪心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