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萧瑾容是在为锦绣坊办事，还是在为朝廷办事？”连姑娘看着筝月仍旧染着些血污的侧颜凝声问道。
筝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有什么区别吗？”她笑笑，不以为意地道，“你去过桐淮城，也见过了嫣青姐姐，应当知道锦绣坊已经归顺了朝廷吧？整个锦绣坊都在为朝廷办事，她是为了锦绣坊还是为了朝廷，不都一样？”
连姑娘垂眸笑笑：“也是……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筝月眨了眨眼，果然没再多问，动了动步子换了个姿势继续道：“后面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小皇帝不愿意被他们捏着脖子要挟，更不愿亲手喂出一头饿狼，就想杀一杀他们的威风，毕竟朝廷再怎么力不从心，收拾一个方家还是腾得出手的。等拿走了他们的筹码，压低了他们的底气，什么百年世家、武林基石……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家族罢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如同在讨论午间的吃食，眼中笑意似乎还带着几分无辜，但这话里透出的嚣张与果断若说出去，怕是要吓住一片人。
——毕竟筝月在江湖上受人追捧多是凭着出众的美貌，在大多数人眼中她也只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头牌美人罢了。
他们欣赏她的美貌、追捧她的容颜、夸赞她的天赋，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意识到这赫赫风华之后筝月所代表的地位与威势。
作为锦绣坊最受看重的弟子之一、名扬天下的第一美人筝月姑娘，怎么可能是个只懂得饮酒赏月、起舞作画的花瓶美人呢？
不过这些人可不包括连姑娘，同是女子的她自然不会被筝月在外表现出来的娇媚妍丽所迷惑，打从见到筝月的第一面起，她就知道眼前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所以见了筝月这一面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语气如常地接到：“朝廷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所以就想到了你们？叫你们来互相牵制？”
“什么叫互相牵制？”
筝月对着连姑娘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义正言辞地反驳：“你这话说得，倒好像我们锦绣坊也不受皇命、不知好歹似的！我可先说好，我锦绣坊跟他们方家可不是一路人，我们可没那么不识趣。”
连姑娘低笑出声：“好，不是互相牵制，而是朝廷请锦绣坊帮忙压制方家。”
“这就对了，”筝月满意地点点头，“锦绣坊接下了这桩命令，可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打着朝廷的名头对付方家，为了师出有名，便只能演一出失踪的戏码。”
“顺道还可以把我引出来？”
筝月回头看了连姑娘一眼，见她不像在生气，这才点点头承认道：“是，你猜的没错。房间里的痕迹确实是伪造的，被绑那日也从未发生过什么激烈的打斗，我们是假作昏迷被方琦瑶派来的人带回去的。后来的那些痕迹，甚至是传言，应当都是曼娘在萧瑾容的安排下布置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针对你。”
她说这话时目光尚带着几分疑惑与恳切，连姑娘知道她没有说谎。
“你倒是爽利，把这些话对我全盘托出，不怕有什么问题吗？”连姑娘突然开口问道。
筝月似乎愣了一下，忽然贴近连姑娘，若有似无的幽香隐隐缠绕在鼻尖，她秋水般的眸子灿亮若九天星辉，带着令人不忍拒绝的期待直直与连姑娘清浅的双眸对上：“姐姐是在担心我？”
连姑娘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但又很快定下心来，微微勾唇笑道：“我只是好奇，虽然我想知道真相，可于你而言，没必要说这么多。”
筝月似乎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睫，连眼中的星光都黯淡了许多，即便此刻的她外表看起来稍显狼狈，却依旧掩不住那令人心折的容颜与风姿。
眼前这一幕若有旁人见了，只怕恨不得立时将她拢进怀里，不论她提什么条件都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但连姑娘却不吃她这套，早见过了筝月表里不一的模样，她并未被这表象迷惑，只笑盈盈地看着筝月。
筝月不是很明显地扁扁嘴，意兴阑珊地退回原地，有些不高兴地道：“你都已经猜出来了，我强瞒着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我筝月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素来坦坦荡荡，喜欢的不会隐藏，厌恶的也不屑掩饰……我喜欢姐姐，这一点早在甘城便同姐姐说过了。如今既瞒不下去，那我说出来换姐姐一笑，有何不可？”
她说完这句，方才的郁气便好似全散了，重又展颜笑眯眯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我锦绣坊还等着姐姐回心转意呢，可不能将姐姐得罪狠了。先前已经坑了姐姐一把，如今可不得想法子找补回来？”
筝月说得自然，连姑娘听得也平静，明明她已经将算计摆在了明面上，可不知为何就是叫人生不起气来。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向筝月：“还想诱我入锦绣坊？你连萧瑾容为何针对我都不知道，就不怕我入了锦绣坊之后和她水火不相容，将锦绣坊闹得天翻地覆？”
筝月却正色道：“姐姐若入了锦绣坊，那便是坊中的姐妹，还是由我带进来的，我自然会护姐姐周全，若能解了你们之间的仇怨那自然是最好。”
连姑娘摇摇头，没说什么。
别说她没有要入锦绣坊的意思，便是她真要去，有些仇怨也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筝月也看出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要同意的意思，也不失望。
——她早知道对方不是那么好劝说的，也猜到对方短时间内不会松口。
但是没关系，生命不息，劝说不止，她日后多劝劝就是了。锦绣坊这样好，早晚有一日能将人拐回来的。
想通了这点的筝月半点不着急，手中破损的长鞭盘了松、松了盘，看上去十分从容。
“姐姐可还有什么要问的？不妨问出来，我一并答了就是。”
连姑娘想了想，问道：“锦绣坊的目的我是清楚了，可方家呢？他们为什么要配合萧瑾容？萧瑾容是怎么对方家说的？”
筝月得意地道：“当然是打着朝廷的名号，”她有些兴奋地竖起一根手指，但抬眼看见连姑娘却又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又竖起一根，“我虽同萧瑾容打交道不多，但说真的，这江湖上除了师傅和嫣青姐姐，她是我第二欣赏的人！”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连姑娘，满脸写着“快来问我第一是谁”的雀跃，活似一只狡黠的猫儿，倒叫连姑娘想起了灵奴。
别说，她还真有些想灵奴了，也不知如今阿瑜同灵奴相处得如何？还有没有再打架？
不对，他们两个还真未必能打起来，即便动手想来也是灵奴单方面挑衅，因为以阿瑜的性子是必定会让着灵奴的。
连姑娘眼底含笑收回蔓延的思绪，看回了眼前目露期待的清丽佳人，却没有配合的意思，看在筝月眼里便是十足的冷酷无情。
筝月失望地皱了皱鼻子，实在是拿她的油盐不进没办法，只能放弃再次表白的机会继续解释。
“萧瑾容行事虽有些奇怪，也有些剑走偏锋，但胆子却是大极了。你知道锦绣坊投靠了朝廷，但是方家不知道，她打着朝廷的名义去见了方琦瑶，对她说只要对锦绣坊动手、对你动手就答应方家的条件。”
“其中对我动手是为了‘要挟锦绣坊归顺朝廷’，对你动手则是你和她的私怨。而对于方琦瑶来说，她本就瞧不上我，见不得她那蠢弟弟三天两头跑来见我，更是深恨你曾打了她弟弟一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连姑娘：“方琦瑶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她就真的这么相信萧瑾容？”
筝月摇头笑出声来，讥讽地道：“不相信又能如何，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她等不了的，毕竟除了萧瑾容可没有第二个朝廷的人来给她希望。方家把自己放得太高了，高到看不清自己的斤两，也高到难以再忍受这样‘平庸’的日子。”
连姑娘点点头，虽然她心中尚有疑惑未清，但她知道能问出这些已是足够了，剩下的那些却是筝月也未必知道的。
但是……
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虽然知道锦绣坊已经投归了朝廷，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江湖各大掌门都对此避着唯恐不及，难道令师作为锦绣坊的坊主，就没有半分迟疑吗？”
“迟疑……”
筝月呢喃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所谓地笑笑：“也许有吧，可师父到底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知道，锦绣坊投诚朝廷的消息若传出去，必然少不了辱骂非议，可那又怎样？我们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坚持。皇权威慑不再、武者行事无忌、江湖纷争四起，姐姐以为最受磨难的是谁？姐姐可知江湖上有多少平民女子受人欺辱，或是红颜早逝，或是生不如死？”
她无意识地勾勾唇角，眼底似悲似悯：“祖师成立锦绣坊的目的就是为了以一己之力尽可能多地庇护天下女子，我幼时因容貌蒙难，也是师父救我脱离苦海……师祖的遗志，锦绣坊上下莫不遵从。是，若皇权重掌江湖许是失了些肆意，可那些无辜的弱女子却能活得更安稳些。仅是为此，已足矣。”
筝月说这话时，面上是连姑娘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平和。
说完，她好似也察觉到自己表露太过，压下上涌的情绪，俏皮地朝着连姑娘眨了眨眼道：“放心吧，师父是了解过小皇帝的性子才做下的决定，不会让事情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即便日后真有那么一天，江湖因受皇权掣肘而生出不下于如今的祸乱，那也是该由后人去忧虑的事。”
“如今的我们，若想百姓好过些，这是最好的选择。”
妈耶，写着写着把男主忘了，拉出来溜溜……后面应该很快就会上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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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