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垂下眼，语气说不出是庆幸还是不甘：“这段时间来我反复思量过，他……之所以接近我和缨丹师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偷取秘药，是我错信了他犯下大错，缨丹师妹应当也不过是他为防事败留下的退路罢了。”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过要让缨丹去盗取秘药，因为自己已经为他把事情办成了。至于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对方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有几分是他出于本心以玩弄女子感情为乐……紫藤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想。
话已至此，眼看着小姑娘不像撒谎，玉蟾门毒药外流一事究竟原委如何便算是水落石出了，也算消了连姑娘一层疑虑，提前掐灭了些许隐患。
火鹤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小徒弟身上，心中未必没有担忧心疼，只是他身为一门之主，被人明明白白问到了眼前，小徒弟也当着人家的面认下了，总不好徇私包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才真是……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连姑娘，回过神来看着小徒弟，眉间褶皱深深：“你既认下了，可甘愿领罚？”
紫藤再次跪地叩首，这次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玉蟾门的一门之主：“弟子甘愿受罚。”
“好，”火鹤狠了狠心，“南星，门中弟子私自盗取秘药流入江湖，酿成祸乱者，当如何处置？”
南星迟疑着不想开口，被火鹤厉目一横，咬牙低声回道：“鞭五十，服下蒙智散，废除武功，逐出师门。”
南星每说出一句紫藤便是一颤，听到最后，饶是坚定着要承担责罚的紫藤也不由呼吸一窒险些软倒在地，小姑娘本就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惨白了几分，额上也缓缓渗出些冷汗，刺得她本就红肿破皮的额头痛意更深。
她的确想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罚，可被师兄师姐们保护纵容得太久的她从没想过，自己犯下的错误竟会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
从她入门以来虽未见过有弟子犯下同她一样的错误、接受过同样的惩罚，但鞭刑是如何受的她却见过，那所谓的鞭刑可不仅仅是抡鞭子那么简单，每一鞭都是施加了内力的，由门中刑事堂长老亲自施行，绝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不要说五十鞭，便只是一半她都未必受得住。
还有蒙智散，要知道对于玉蟾门弟子来讲行走江湖最大的倚仗其实就是一身的毒术，相比起来武功高低反倒要退为其次。所以为免有弟子被逐出师门后心生怨怼，凭着在玉蟾门学过的制毒手段为祸江湖，受此惩罚的弟子皆要服下蒙智散。此药服下后轻可令人记忆有损、忘却前尘，重可令人精神恍惚、心智迷失，从此浑浑噩噩、状若痴傻。
她愿意受罚，也早做好了领受鞭刑的准备，但她不想变成一个痴傻之人，更不愿就此离开师门。她自幼长在玉蟾门，这里便是她的家，她的师父、师兄都在这里，她怎么能离开？
可是眼下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她还能说什么？为自己求情吗？
她颤着眼睫看过屋内几人，又很快缩回目光，眼中微弱的火光如同被暴雨浇淋，摇曳湮灭，只余一片黯淡。
紫藤苦笑一声。
当着师父、师兄的面，当着受害苦主的面，她哪里还有脸为自己求情？是她自己识人不清，是她从前太过天真骄纵，行事肆意只凭自己心意，从不顾虑后果，今日这些是她应受的，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一些……
她静静闭上眼，偏头拭去眼角苦泪，跪直了身子等着师父说出惩判。
火鹤门主沉默良久，桌下的铁拳松了紧、紧了松，最终还是在大徒弟南星焦急的目光下哑声开口道：“弟子紫藤，不遵门规，欺上瞒下，私盗秘药，当遵门规惩处。”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地上小徒儿颤抖的身影，继续道：“然念你一来年纪尚幼，盗取秘药乃受人蒙蔽，非你本意；二来秘药虽流出，却并未酿成大祸，尚有挽回的余地；三来你主动认错，有意悔改……”
他没有看连姑娘，语声沉沉，语速却极快：“便罚你受鞭刑二十，追回秘药将功补过，且回师门后于戒崖闭关静思己过，十年不得擅出。如有悖逆，服下蒙智散，逐出师门。”
火鹤的惩处说完，屋内几人都愣了片刻，随即便是南星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的声音，他欣慰地看向不知是哭是笑的师妹，眼中的急切总算平息些许。
师父到底是留了情的……
虽然如今这惩罚对于小师妹来说也不算轻，但与真正应有的惩罚比起来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起码师妹还在。二十鞭刑虽厉害，但早些备好伤药及时诊治，也不过是多修养一段时间的事，至于十年不离开戒崖，那也没什么，小师妹还年轻，不过十年而已，等得起。
南星这边是高兴了，连姑娘却没忍住闭了闭眼，感受到温瑜温热有力的手掌握住自己，她扯了扯唇角，看向火鹤，语声淡淡质疑道：“未酿成大祸？用在我身上的散功丸我可以不追究，但火鹤门主是想要对飞云山庄灭门一案也视而不见吗？”
火鹤抬眼迎上连姑娘的视线，同她对视片刻，垂眸道：“散功丸本就不是玉蟾门独有，只是玉蟾门的药效更为强劲罢了。老夫不能说飞云山庄灭门一案与玉蟾门没有半点干系，可其中因果也绝没有你说得那般严重，即便紫藤当日未曾偷药，那飞云山庄该灭还是要灭。”
他说这话便不再言语，只沉着脸坐在远处，不知道还以为他此刻是生了怒意才会冷脸以对，只有自幼长在火鹤身侧的南星知道，自家师父此刻怕也是言不由衷，心里难受。
火鹤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没道理？
不管飞云山庄会不会被灭门，他们是因玉蟾门的散功丸而死这是事实。别看他方才说得理直气壮，事实上不管怎么说飞云山庄也是能名扬江湖的一大势力，当初用的若不是玉蟾门的药，而是别处寻来的，只怕萧建章也无法如此轻易地凭着一己之力灭其满门。
再怎么不愿承认，他到底是顾念情义，或多或少地私心包庇了自己的小徒弟一次。
看着火鹤的模样，连姑娘也不争辩，只是冷笑一声，冷眼斜过火鹤毫不留情地起身离开。
看她起身离开，一旁的温瑜也忙匆匆起身跟上，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着火鹤行了一礼，姿态倒是依旧温和有礼，说话时还带着浅笑，只是话音中莫名多了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阿连性子如此，前辈勿要见怪。只是晚辈还有一言，这盗药一事虽是紫藤姑娘一念之差犯下大错，只怕贵门看管秘药的其他弟子也要好好整治一番才是，也免得再出纰漏，当真叫贵门难以立足江湖。”
“晚辈先告辞了。”
他说完也不等火鹤回应，点点头急匆匆追着连姑娘离开了。
留下俞景曦看看两人离开的方向，再看看面色沉凝的火鹤，只能讪讪一拱手，也跟着告辞离开。
俞景曦懵逼中：什么？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怎么走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也得赶紧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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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