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泊聿出了衙门，见窦黎就坐在不远处的小茶摊，鼠大仙蹲在窦黎脑袋上，那小姑娘依旧在，但只是站着，没有坐下。
他快步走过去，敲了敲木桌。
窦黎和鼠大仙没看他，齐齐盯着冒着蒸汽的大蒸笼。窦黎开口道：“她，不肯走。”
忽而一阵风拂过，将那股蒸汽带了过来，虚虚盖了施泊聿一脸，朦胧间只能见着小姑娘一双眼睛。待蒸汽渐渐散去，小姑娘正怯生生地低着脑袋抬着双眼睛往上瞅着他。
这小姑娘用一厚实的麻布严严实实包着自己的脸，剩下一对眉毛一双眼睛。小姑娘眉毛弯弯毫无棱角，眼尾下垂，不大，但这间距宽了些，中间还星星点点铺了层麻子，不难看，倒是增添了好几分俏皮。
挑着眉毛瞧仔细了施泊聿才倚着窦黎坐下，他将窦黎身子当做背垫靠着，道：“我叫施泊聿，他叫窦黎，还有这小老鼠叫鼠大仙。你知道我们名字是哪几个字吗？哦摇头，那就是不知道，我写给你看……好啦，我都和你分享了，那你能不能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摇头。
“不愿意说？还是不知道？亦或是没有？”施泊聿歪了歪脑袋，手肘撞撞身后的窦黎低声道：“哎，我不在的时候你问到个什么了？”
窦黎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馒头，先分给施泊聿一个，又把馒头掰了一大块递给鼠大仙，摇摇头道：“不。她，一句话，也没。”
鼠大仙蹦哒着：“对！”
“哦好吧。”刚出炉的馒头实在有点烫，施泊聿呲牙咧嘴把那馒头从左手抛向右手，重复几次馒头温度才冷了些，是个适合进口的温度。他将馒头递向那小姑娘，微笑道：“吃么？哥哥的手干净的，切莫嫌弃。”
小姑娘摇头。
“唉……”施泊聿空着的手抓抓眉毛，“怎么什么也不说呀——”
愁眉苦脸半晌后施泊聿又想到：我堂堂一个修士刚刚直接用法术给馒头降降温不就好了！？做什么在人家小姑娘面前丢人现眼呢？他重重长叹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躺，脖子搁在窦黎肩头上，窦黎也配合地脑袋往旁歪，给他腾出点放脑袋的位置。
小姑娘见施泊聿这么失落有些手忙脚乱，她四下看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直有欲往前走的势头又生生停下。
看着不在意的两人实际上一直在外放神识，感觉到小姑娘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时，施泊聿差点没忍住蹦起来，第三步……施泊聿终究还是没忍住……
“哇！好棒！要说什么了吗？”施泊聿迫不及待，他直起了身子，眼神亮晶晶的，“哥哥保证一定会好好听的！”
结果小姑娘被吓了回去。
“……”窦黎手里拿着方才施泊聿递过来的馒头，无语凝噎过了半晌才道：“笨蛋吗？”
施泊聿又给了窦黎一手肘，窦黎闷哼一声，默默吃起了馒头。
为表愤怒，施泊聿决定不再靠着窦黎。他思考了会后手心按着膝盖，俯着身子与小姑娘对视道：“是觉得这里太多人了吗？”
小姑娘终于点出今日第一个头。
“你应该找好了要说悄悄话的地方了，对吗？”施泊聿笑眯眯的。
小姑娘再次怯生生地点头。
“好的好的，走吧走吧！”施泊聿站起身，他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下又欢欢喜喜拉着窦黎跟上小姑娘。
这是一棵离城门很近的大树，施泊聿神识扫了一圈，这附近并没有人居住，只是有些残破的建筑物。
施泊聿拉着窦黎，二人半蹲下来。施泊聿问道：“现在是可以说了吗？”
小姑娘没有接话，慢悠悠地解着打结在后脑勺的麻布。这结实在打得死，她两条眉毛都拧作了一团。
长时间抬手累人得很，加上担心施泊聿与窦黎还有鼠大仙等急了，小姑娘整个人都焦躁起来。突然，她动作一停，施泊聿与窦黎都疑惑看着她。
小姑娘先是不好意思眨巴了几下眼，呲啦呲啦的布料裂开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面对着小姑娘的二人一鼠都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身躯一分为二。猩红的舌头从本该是小姑娘腰椎的位置上探出，此时阳光正好，能够清清楚楚看到照耀下闪着寒光的密密麻麻的尖牙。
那舌头卷着小姑娘后脑勺上的结，蠕动间挡着小姑娘脸部的麻布就被解开了。
“她……她没有嘴巴！”鼠大仙抖成筛子了。
“有啊。你们老鼠是不是视力有问题。”施泊聿将鼠大仙收起来，塞进自己衣襟里头。
“你用这个，说话。”窦黎问小姑娘。
小姑娘有些伤心鼠大仙对自己的反应，她幽幽道：“是的。”
施泊聿走近了去仔细研究这张看起来就能一口吞下五个自己的嘴巴，道：“那你找食物会很累吧？量这么大。”
“厉害。”窦黎点头。
“我也不想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这口气可不小，施泊聿被吹得往后退了几步。
“天啊！这么猛！”施泊聿眼睛亮了，又道：“你试试使最大的劲呢？看看能不能把我吹飞！”
小姑娘诧异地转过头去看他，道：“这……这不好吧？”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呢？”施泊聿收着劲拍拍小姑娘的头，安慰道：“有气力就要使出来嘛。”
施泊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个诀，慢悠悠地将鼠大仙托了起来，鼠大仙冒出个头说：“吱吱！”
那道灵力越举越高，最后轻轻将鼠大仙放在小姑娘脑袋上。鼠大仙趴着，小爪子僵硬地抓着小姑娘头发保持平衡，道：“你你你转回去稳一点，我有点恐高。”
小姑娘高兴了，只是嘴巴难做出笑的动作，不过瞧她弯弯的眼睛就能够知道。
窦黎问：“你是什么？”
施泊聿补充道：“哦他意思是说你是什么种族？”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说，“从我睁开眼到现在，我就是只有我。也没见过别的了。”
施泊聿摩挲着下巴想了半天道：“我只知道类似的魔兽，就像你这样身子分开就是嘴巴的。人的的形态……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
小姑娘闭上了嘴，将麻布捡了起来重新系上。施泊聿一开始时没有注意过她是怎么遮挡那嘴巴的，这下才瞧得真切。小姑娘的衣服被简单粗暴地扯开一道口子，而那挡脸麻布打结后还剩下一段又长又宽的挡着背部，接着再往腰上绕上几圈便藏好了。
小姑娘挡着嘴巴也是能说话的，只是闷闷的，她说：“我应当，可能是九岁了。”
鼠大仙说：“你怎么知道你九岁啦？”
窦黎说：“过春节。”
小姑娘点点头：正是呢。”
“豆豆就是聪明，不过为什么方才一直不说话呢？你戴着麻布也能说话的呀？”施泊聿站得烦了，挪过去像没骨头似的倚着窦黎。
小姑娘又摇摇头：“害怕被发现。”
“我们就不怕啦？”施泊聿笑道。
“我觉得你们是好人。”小姑娘坚定看着他们，又说：“我九岁了！”
“说过啦！”鼠大仙往前靠了些，在小姑娘脑袋上探着身子试图与之对视。
窦黎有些明白她的意图了，伸出手指点点施泊聿腰侧。
“所以……”小姑娘这时又不敢看他们了，低下了头。
施泊聿直起了身子走过去蹲下，他微微歪着脑袋与小姑娘对视道：“好危险的。”
小姑娘没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我们这一路会很危险的。”施泊聿重复道。
“啊？啊！我不怕的！我可以一口吃掉那些危险的！”小姑娘说。
施泊聿又站了起来慢悠悠转到她身后道：“好！有志气。不过呢……”
小姑娘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两只手紧张得都握成拳。
“不过你要跟我姓。”施泊聿没再卖关子。
“我接受！”新鲜出炉的施小姑娘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
施泊聿实现了刚刚一时兴起的小愿望，飞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半空中的施泊聿发出一连串傻兮兮的笑声。
快要掉下来时他才开口道“来福！”佩剑应召而出，随即是轻轻巧巧一个翻身，施泊聿足尖便稳稳当当地踏在剑上，他踏着佩剑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舍得下来。
“畅快！你果然非凡。”施泊聿手掌一翻将剑收了起来。
施小姑娘眼睛崇拜地看着他，脑袋上的鼠大仙则一脸“又来”的表情。
窦黎一边点头一边鼓掌。
鼠大仙在施小姑娘头顶上调整了坐姿，道：“臭屁鬼。”
小分队又多了一个新成员，三人一鼠慢悠悠走向渡口要坐船出发。
“大哥，为什么我们要坐船去呢？你们不是修士吗？”施小姑娘有些低落，她还想着借着光也御一回剑呢。
施泊聿正绞尽脑汁要给她取什么作为大名，这时被打断思考倒是突然灵光一闪。他左手心向上，右手握拳猛地一锤：“我知道了！”
“什么？”窦黎正又接着周围的人不注意给施小姑娘塞甜食。
“你就叫施含鸣吧。”施泊聿点头，十分满意自己给小姑娘取的名字，“为兄观你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潜质啊！”
窦黎道：“不是，潜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