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北城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用力攥紧，每一次鼓动，都传来窒息的闷痛。
在那一瞬间他有种冲动，想走过去抱住对面的男人。
但在他起身之前，深蓝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因为长时间的疲惫和失血有些苍白，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脆弱，只有某种坚毅的决然。
低沉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镇定，之前那一丝细微的颤音已经消失不见。
他对墨北城说：“除了五个已经确认牺牲的人，剩下回来的人里，重伤濒死的、落下残疾的，更多。”
“尤其是碧荷、绛紫和金桔，他们三个伤得太重。”
“碧荷的眼睛几乎不可能保住了。但其实眼睛伤了问题不大，能装机械义眼，严重的在于她中的那一枪伤到了脑部，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后续极可能产生严重的语言理解障碍和记忆障碍。这是最致命的一点，即使后续能治疗恢复，痊愈的可能性也非常小。”
“绛紫的内脏受损太重，70%的脏器全部重度损伤，想修复都修复不了。他必须在十个小时之内接受器官移植，或者做仿生器官替换，否则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金桔的脊柱断了，瘫痪的可能性很大，必须换机械脊柱。他的身体本来就有实验旧伤，即使脊柱更换成功，身体机能也会大幅度下降，而且出现排异反应的可能性不小，以后大概需要吃药维持。”
“他们三个即使后续恢复过来，也不可能再执行一线任务了。”
“按照管理条例，他们这样治疗成本高，治疗后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实验体，将会直接执行销毁程序，不再继续治疗。”
“其他重伤的人，伤的部位经过治疗后后遗症不严重，我能想办法保住。但是他们三个，我保住他们的把握不大。”
深蓝看向墨北城，语气很轻，但无比郑重：
“北荒。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能联系到人，想办法把他们送走，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远离中央星域，让他们接受治疗，用新的身份活下去。”
“但他们的档案必须被处理掉。所有的记录，包括他们在研究院期间的实验体档案、医疗记录、在黑灰的服役记录、DNA档案，全部需要做删改替换。否则他们一定会被找到。”
“这件事，需要情报处的高级系统权限。”
“情报处那边我的人暂时渗透不进去，远程操控可行，但风险非常大。”
“北荒，我需要你帮我。”深蓝的声音很轻，“帮我……让他们消失。”
……
深蓝说完后，凌晨的休息室里陷入了安静。
安静到，墨北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得很重。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难以言喻的窒闷和酸涩。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人，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血，右半边的袖子依旧是残缺的，露出手臂上缠绕着的大片绷带。
从任务回来到现在，这人连衣服都没换，直到刚刚才喝上一口水。
明明他同样伤得不轻，和其他负伤的作战人员一样需要休息。
但这人在高强度的任务回来之后，连个安心养伤的环境都没有，就要处理一堆所谓的“评估员”弄出来的糟心事。
情报处虽然也不是什么讲人性的地方，墨北城每年也会接到几次这种高危任务，忙起来一样会连轴转，一样会受伤，之前还遇到过险些被当作弃子的情况。
但他任务结束之后如果带着伤回去，上司老头绝对不可能让他这么拖着一身的伤忙前忙后的处理这种糟心事。
老头再怎么也要给他先扔进医疗舱里泡着，等把伤治好了再继续压榨。
情报处的每位特工都配备有专门和他们对接的后勤人员，负责替他们反映问题协调沟通、处理各种杂事。等墨北城的伤好了，他要处理的事早就被处理妥当了。
但是深蓝……
他的部队同样是执行保密级的高危任务，才刚刚完成任务伤亡惨重，回来紧接着却要被那些所谓的“评估员”评估伤员有没有救治的必要。
深蓝作为队长，想把受伤的队员保下来，只能带着伤事事亲历亲为。
或许过去的十几年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像这样的自责，也不会是第一次。
在今天之前，他的痛苦和压力，绝不可能在某个人的面前表现出来。
这个人是这支部队的创建者，是所有实验体的队长，是他们在这个冷酷残忍的系统里唯一的保护者。他必须是所有人心中最稳固的那根支柱，强大而坚定，足够支撑起整个黑灰。
他像个大家长，在这种令人绝望的环境里，倾尽所有为他的队员们撑起了一片不算广阔的天空。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栖身之所。
只是这片天空没有那么稳固。
每一次任务，每一次伤亡，每一次“评估”，都让这片天空摇摇欲坠，布满了裂隙。
这个人站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肩膀和脊梁撑住了一切，尽最大的可能，不让坠落的天空砸向他身后的队员。
即使他自己遍体鳞伤。
对面的沙发上，深蓝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是无波澜的湖面，接着对墨北城说：“这件事对你而言风险也不小，你……”
“好。”墨北城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分析，轻声而认真地说，“档案的事，交给我。”
深蓝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他点了点头，对墨北城说：“一定要小心。”
墨北城站了起来。
深蓝见状也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以为他是要走。
但他没想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墨北城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高大的Alpha转过身，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深蓝怔了一下，没躲开。
深蓝的身上有伤，墨北城没有用力，小心地避开了他左肩的伤口。
怀中人的身上传来熟悉的鲜血、硝烟、药物和消毒水的味道。只是这一次，血腥味和药物的味道格外的重，硝烟的味道也很重。
墨北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深蓝没说话，眼睫微微垂了垂，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别的伤口。
墨北城的动作压得他衣服下面伤口传来隐隐的钝痛，但在这一刻，深蓝不想管。
当温暖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身上传递过来，仅仅表达支撑和安慰的时候，感觉还不赖。
那一刻，疲惫的神经似乎得到了些许舒缓。
深蓝于是由着墨北城抱了他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拍了拍墨北城的胳膊，轻笑道：“行了，抱一会儿差不多了。我身上可不干净，别染你一身血出去。”
墨北城没松手，说：“我身上也不干净。刚结束上一个任务回来，没来得及洗澡就过来了。”
深蓝失笑：“那你也真好意思贴这么近，还不撒手。”
墨北城不想撒手。
夜深人静，人的大脑最疲惫的时候，他想趁着这里没有人，多抱这个人一会儿。
即使这个人并不需要他的心疼和安慰，他也想这么做。
深蓝眼露无奈，又忍了他半分钟，墨北城终于松开了手。
离开休息室时，两人依旧平静而克制，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好像刚才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两人并肩走着，深蓝说：“任务交接需要的资料和任务记录，我等一会发给你。”
墨北城点点头，问了他一个无关的问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让鸦青带我来这间休息室。这里是什么地方？”
深蓝并不瞒他：“这一片是我们内部的生活区，监控没那么多，说话方便一些。”
墨北城看着周围冰冷压抑的环境，眼睛眯了眯，没有多说什么。
“你也住在这一层？”墨北城问他。
“嗯。”深蓝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让我带你参观宿舍？”
“难得来一次你们基地，认个门。”墨北城冷冷淡淡地说。
深蓝轻笑了一声，“改天吧，今天耽搁太久了。”
墨北城也没强求。
黑灰的任务记录非常详尽，从视频记录到文字记录，每一条都详细全面。墨北城草草看过，便收了起来。
深蓝送他到了停机坪。
墨北城耽误了太久，此时朔风早已经带着目标人物回去了，十分冷酷地把他扔在了这里。深蓝只能另外安排人送他回情报处。
临上飞行器前，墨北城的手里被放入了一个小小的U盘。
深蓝没有说话，墨北城也猜到了这是什么，默默收了起来。
答应了这人的事情，他会做到。
走着舷梯上，墨北城回头看了深蓝一眼。
熹微的晨光中，那人站在阴影里，十分随意地对他摆了摆手。
墨北城的飞行器停在晨光里，他没再多留，收回视线，转身，走入了机舱。
深蓝说，他的其中一个队员最多只能撑十个小时了，现在，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回到情报处，最快也要耗掉四十分钟。
剩下的七个小时里，墨北城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五个小时后，三分加密档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灰特战部队在役人员的数据库里。
医疗记录显示，三人在任务结束后先后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DNA档案标注为【已销毁】，服役记录归档为【永久封存】。
没有人会在意三个已经达到销毁标准的实验体的死活。也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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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