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是最后一个下运输机的,和最后一个盖着白布的人一起。
他的作战服上全是血,鲜红的,暗红的,他自己的,战友的……
那人左肩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贯穿伤,只做了应急处理,血已经把绷带染成深红色,浸透了一大片衣服。右臂的袖子被剪掉了,手臂上缠着绷带,从肘关节以上一直缠到了指尖,绷带下方零星有血渗出来,像是大面积的灼烧伤。
但他的脊背依然是挺直的,步伐稳定,不急不缓,下舷梯的时候甚至侧身让医疗兵先过。
他的身高很高,和大多数人说话都需要低头,平时嘴角总是带着笑,微笑着低头和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温和绅士,不笑的时候则会带上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此时他的脸上就没有任何笑意,边走边和身旁的战友交代什么,不经意的一个抬眸,他和墨北城对上了视线。
深蓝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随后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和战友说话。等到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走向墨北城。
“你怎么来了?”深蓝问他。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些冷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墨北城听出他的语气隐隐暗含着一丝带着怒意的责怪。
像是在暗指自己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要是换个黑灰的队员,被他们深蓝队长用这种表情盯着说话,大概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墨北城不是他的队员,也不怕他。
墨北城的目光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定这个人完完整整的,没缺胳膊少腿,才开口道:“任务交接。”
深蓝闻言一怔,轻蹙了下眉,“情报处只来了你一个?”
墨北城知道他的顾虑。如果上面派他一个人来,那多半是发现了些什么,在试探他和深蓝的交情。
但墨北城知道这次不是。
最近情报处确实忙得起飞,能排出空挡来的高级特工有限,这不可能是装的。他自己和朔风正好任务回来,都是被临时安排过来的。
他要是再回来得晚一点,就会是朔风一个人带人过来交接了。
幸好,他赶上了。
这次他们算是在正式的任务中有了交集。
以后两人就算在公开场合说话,也不会轻易被怀疑他私下和黑灰的人接触了。
“不是我一个,还有同事一起。”墨北城转过身,见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便知道朔风是先带着人去了监押室。
他确实在这里待太久了,朔风带人先走也正常。
深蓝看到他的动作,心下了然,眉目间的警惕放松了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这是在等我?”
墨北城没有否认,说:“怕你也被担架抬下来。”
深蓝轻笑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淡了些,抿成了一条直线。
“只是小伤,不用担心。我先去看看其他人,晚点再跟你做任务交接。不着急吧。”
墨北城摇摇头,跟他一起走向了医疗区。
周围的人群匆匆忙忙,时不时有人注意到墨北城,向他这个生面孔投来警惕的视线。
墨北城不知道那些视线为什么会对他警惕,甚至带有敌意。但大概是他走在深蓝身边,没有人上来找他的麻烦。
墨北城很快就知道了那些视线不友善的原因。
医疗区的走廊很长,凌晨的灯光白的刺眼,地上不知是谁的血迹,被踩得凌乱。
越到深处,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
深蓝走着走着,被几个医疗组的人截住,拖进了医疗室重新包扎渗血的伤口。
墨北城没跟进去,站在门口等。
隔壁的无菌手术室里,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里面的人正在抢救。医护人员行色匆匆,神情紧绷,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拿着各种药瓶、针管和手术器具跟死神赛跑,医用手套上沾满了血,片刻不敢停下。
但抢救室的角落偏偏站着几个人,与忙碌的手术室格格不入。
他们手上拿着检测仪器,正在评估正在手术台上抢救的人的身体数据。
墨北城的角度能看到其中一个人的半块面板,扫了一眼,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
那几个人手里的数据面板上记录着每个人的“损耗率评估指标”,“身体机能恢复预期”,“维护修复成本”等等……好像手术台上正在抢救的不是人,而是几台被使用过度损耗的机器。
他们在评估这些已经损耗的机器还有没有修复的必要,修复成本和成功率有多少。
墨北城看见其中一个人失望地摇摇头,在数据版上写下什么。
墨北城的角度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旁边一个年轻的黑灰队员看见了,顿时气得眼睛通红,大吼了一句“你特么瞎写什么”,差点要冲上去和那人拼命,被旁边的两个队友一把抱住,不顾他的挣扎捂住嘴给人拖走了。
几人路过墨北城身边时,墨北城听见其中一个人咬着牙低声道:“死小子你冷静点,现场的评估指标还不是绝对的!后续只要有一丝希望,队长就肯定能把人保住!你现在冲动上去把评估员打了,不仅绛紫活不下来,你也要被标记成不稳定因素!别给队长添乱!”
被捂住嘴的年轻队员闻言身体一僵,安静了下来,通红的眼睛泛着泪光,哽咽着不挣扎了。
战友见状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手依然抓着他的胳膊没松。
年轻队员挣开,抹了一把眼睛,眼见旁边的墨北城在看他,瞪了墨北城一眼,凶巴巴的吼他:“你看什么看!”
墨北城心知他是看见陌生面孔,以为自己和评估员是一伙的,也不解释,转回了视线免得再被当作挑衅。
一墙之隔的深蓝似乎听到了什么,推开门披了件外套出来了。
“队长!”
见到深蓝,那个年轻队员气愤不甘的表情顿时多了点委屈。
“怎么了?”深蓝问他。
“绛紫他……”
听几个人讲了前因后果,深蓝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术室,又转头对墨北城说:“你回避一下吧,这事我处理。鸦青,你带他去休息室,我等一会过去。”
鸦青正是那个刚吼了墨北城的年轻队员,他闻言“啊?”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又不敢说。
深蓝不咸不淡地扫了鸦青一眼,说:“这是情报处的人,来做任务交接的,跟咱们没冲突,友好一点。”
鸦青闻言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吼错人了,有点尴尬地闭上了嘴。
深蓝接着说:“你们去的时候……”他完全不背着墨北城,说到一半对鸦青打了几个暗语手势。
那不是常用的战术手势,墨北城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鸦青显然看得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再看向墨北城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墨北城看了深蓝一眼,深蓝对他点点头,神色平静而坦然。
墨北城于是也没多问,转身跟着鸦青出了医疗区。
离开医疗区后,空气中的血腥味淡弱了下来。
周围的人也渐渐减少,但气氛依然凝重。
凌晨的黑灰基地很安静,时不时有人匆匆路过往医疗区的方向赶,今晚大概对很多人来说是个不眠夜。
鸦青带着墨北城七拐八拐,穿过了大半个基地,又坐电梯下到了地下五层,越走越偏。
等到墨北城开始怀疑这小子是要找个地方捅他刀子的时候,鸦青停下脚步,指向前面的一扇门,说:“到了,你在里面等吧,别乱跑。我们队长等一会就来。”
墨北城看了看周围。
这一片,显然已经不是会对临时访客开放的区域了。
走廊有些低矮,冷白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周围是一扇一扇的铁门,看间隔,门背后的房间面积不大,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这样的环境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你确定是这里?”墨北城问他。
鸦青的表情有点心不在焉,大概还在担心重伤的同伴,闻言回过神,点点头说:“确定,队长让我带你来这个休息室,还让我避开监控。你有什么要问的等会队长来了问他,我不好多说。”
墨北城推开门,门的后面是一间很普通的休息室,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深蓝来的时候,墨北城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
“抱歉,来晚了。”
深蓝走进来,关上门,走到沙发的另一侧,拿起休息室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饮尽,呼出一口气。
墨北城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几乎遮掩不住疲惫的脸,目光沉了沉。
“你还好吗?”
“嗯?”深蓝拿着水杯看向他。
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一样,这人用的依然是左手。
另一只手,从指尖开始缠满了绷带。
深蓝的手型很漂亮,手指修长,此时缠绕着雪白的绷带,像是一件满是创痕,被勉强修补起来的精致物件。
“你看起来不太好。”这一次,墨北城用了肯定的语气。
深蓝沉默了许久,在沙发上坐下来,将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几上。
玻璃杯与桌面的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说:“确实。可能是不太好。”
他看着面前的玻璃杯,轻声道:“五个人……这几年,很少有我带队的任务,回来少这么多人了。”
深蓝双手交握着,手肘支着膝盖,缓慢地吸了口气,良久,语气极轻地说:
“琥珀,三队队长,最早跟着我创建黑灰的人之一。到今年为止,我们并肩作战十几年了。她替我挡过子弹,我也把她从战场上背回来过不止一次。”
“这一次,我没能再把她背回来。”
“丹红,一队后勤组的组员。我和他交集不多,但知道队里很多年纪小的队员没事总喜欢找他,把他当亲哥哥。脾气特别好的一个人,收养了两只流浪猫,养在后勤部的宿舍里,听说那两只猫谁去了都往人腿上躺,现在要重新找人照顾了。”
“墨绿,这次跟我出去的年龄最大的一个队员,但也才三十多岁。队里最稳重的就是他,平时有什么重要物资都让他保管,从没出过纰漏。”
“这次是他第一次私自动用队内物资。”
“为了让我们突围,他主动做诱饵,最后给自己留了一颗手雷。”
“豆沙,性格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小包子脸,个子不高,喜欢蝴蝶结,平时嘴特别甜,但是上了战场比谁都狠,作战实力很强。”
“这次撤离的时候,她负责断后,被狙击手狙中了头,当场就没了。”
“还有薄荷。”
深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半年前,我才刚把他从研究院带出来,当时还跟你说过。”
“他在基地训练了半年,身体养好了,训练成绩也很出众。心态稳,脑子活,团队配合度高,跟队演练了两次,没出半点差错。这是他的第一次正式任务,我亲自带队,却没把他活着带回来。”
“才十六岁,还有半个月才过十七岁生日。”
“他的生日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一把木吉他,现在还在我的房间。”
“那孩子跟我说过想学。你之前说会弹,我还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让你教教他……”
深蓝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墨北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听出了,这人的声音里夹杂着非常微弱的、几乎弱不可闻的颤音。
他记得在任务里牺牲的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他们的每一个喜好和习惯、他们对未来的憧憬……
墨北城听着,胸腔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深蓝。”墨北城打断了他,沉声对他说,“别这么自责,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这次也伤得不轻,一个不小心,你自己都有可能把命留在那里。”
深蓝深吸了口气,轻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法不自责。”
过了两秒,宛如叹息一般,他用耳语般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北荒……我没法不自责。”
(猫猫露头,左看右看,pia的贴出一章更新,顶锅盖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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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