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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4

楼下,章同安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那探出头来的蓝雪花上,透过那蓝雪花,他看见了远处密密麻麻的飞车航线,感叹道:“又是一年了。”

章恣平喝着茶,偏头道:“二叔怎么了?怎么听上去有些伤春悲秋的意味?”

章同安深吸了口气,平缓着呼吸道:“恣平,我记得哥哥嫂嫂离开也有十来年了吧。”章恣平迟缓了一些道:“十五年。”

“你很少去看他们,今年去看一看吧,他们肯定很想你。”

章同安很少和章恣平说起这个,两个人从来都不过祭日,像是没有人愿意提起这段过往,像是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章恣平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杯。

章同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忽而捂住自己的心口,章恣平听见章同安急促地呼吸声,急抓住人的手道:“二叔!”机器人小小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一下从厨房里奔出来,“同安。你的心跳过缓。”

章同安深深呼吸了几口,平缓自己的呼吸,小小的警报才消下去,“同安,你的心跳已恢复正常。”

章同安接过章恣平递来的温水,缓慢道:“你父亲因为拒绝签发五年内普及空中航线的提案,被联盟政府驱逐。以空中航行取代路上通行是大势所趋,你父亲不是不同意,只是五年的时间太快,太着急。全星区12个星区,现在也只有A1星区的空中航行最为普遍,可这样一来,其他星区会作何想?星区的人民又会作何想?这样只会加深各星区之间的科技差距与贫富分化,落后的更落后,富贵的更富贵,能源之间的斗争只会越发猛烈……”

章恣平拧着眉帮章同安顺气,“二叔,不要说了,你先顺顺气。”

“我老了,世事变迁,时代变换,都只是一瞬间的意识。有的时候总感觉这几年前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章同安眼尾边的皱纹像是又多了几条一般,他轻拍章恣平的臂膀,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有什么情绪也都只能压在自己的心头。二叔都明白,但二叔想告诉你,人是一定会死的,但我们之间的回忆与真情,这是不死的。只要你一直记得,这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只要你不忘记二叔,那二叔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不是吗?”

“你书读得多,又读得不多。很多时候,不要太纠缠过往,要往前看,遇见了新的人,要和他长相厮守,就要放下过往,否则终日郁郁,谁看了都是无力,何谈在一起生活呢?你以前太过孤立自我,朋友都只有庄海那个傻小子。二叔希望你能把生活过好,就像是以前哥哥嫂嫂还在的时候一样。”

章恣平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二叔,妈妈是在我面前死的。那些人故意留着她的命,折磨她,等我赶回来之后,又在我面前杀死她。她的血溅在我脸上,那是什么感觉我从来都忘不掉,也不敢忘掉。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妈妈的样子,时常会把照片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总能看见那照片上有血,后来也就不敢看了。

再后来,我逐渐了忘了妈妈的样子,也忘了爸爸,忘了爸爸当初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症状。我去问庄海,他说遗忘是必定的,没有谁会永远记得谁。

可我问他,那是我的父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说会的,就在我死的那一刻。我觉得他说得对。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好,我也不想好,如果好的代价,是忘记他们,我宁愿我永远都好不了。”

窗外,那出头的蓝雪花被冷风吹得摇晃,它受不住这冷,落到泥里,重新回到滋养它的大地上。章同安的眼神落到那跌落的蓝雪花上,心中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小平,你二叔我,已经很老了,是一个就快要死去的人了。”

章恣平有些呆地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觉得有些麻木,章同安有些不满地骂了句:“怎么,我是现在就要死了吗?你现在就要给我哭丧了?”

章同安和章同深的个性相差很大,哥哥温润如水、弟弟冷面热心,即便是两人长得有些相似,但这脾性就把这相似的地方给磨平了。

“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想我了就到墓园里去看我不好吗?就算是我没办法说话,也会给你托梦的,别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章同安瞅着章恣平那样,他心里就不好受。

怎么就让这样一个好孩子孤身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呢?他哥真狠心,把章恣平一个人留下来,可章同安又不能怪他,他的心冷了,捂不热的那种,能捂热的人也先章同深一步去了;就算勉强留在这个世上,也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章恣平早有心理准备,他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无数次,他甚至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都仔细地想过一遍。甚至做梦的时候,他都不会停止幻想,就连现在章同安的态度他也想到了,只是,自己明明排演过千万次的没关系,怎么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是说不出口呢?

“二…叔…我…”

章同安不想看见章恣平这副他即将要死的模样,一想到死亡是必定,留下章恣平是无法改变的结局,他又说不出来狠心的话,有些犹豫道:“横竖我现在不会死,你要是不放心,干脆在这里住下来好了,楼上也有你和云飞的屋子。”

章恣平垂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小被章同安指使,叫楼上的两人下来,和他们说这个消息。岳轻碧和傅云飞说过两个人最终的决定,在章同安和岳轻碧看来,这样的做法对章恣平来说,是最好的接受办法。

两人坐上飞车,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好暂时搬到小楼那去。飞车一路风驰电掣,而与之相反的,便是两人的无言。

沉默,无尽地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傅云飞将自己的外套丢在沙发边上沉默地坐下,章恣平在主卧里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傅云飞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内心压抑了多少,面上就有多难以开口。

章恣平将他的东西全都收在几个透明的PVC盒子里,等着他叫的机器狗上门。

透明的盒子被人放在门边,章恣平站在那,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对不起,云飞。”

傅云飞一下抬起红着的眼,“对不起什么?”视线落在人脚边的盒子里头,傅云飞看见里边只有章恣平一个人的东西。

他一下站起身来,“你不让我去!?”

“我一去,可能就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照顾二叔,不一定会顾上你。”章恣平直接道,可他颤抖的尾音终究还是泄露了他隐忍的情绪。傅云飞就知道,他就应该猜到章恣平会是一个这样的态度,因为章恣平从始至终都不想和傅云飞分担责任,从来都不想。

“我告诉你章恣平,没可能。你去我也会去,你二叔也是我的老师,我也有义务照顾他,你不用管我,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傅云飞自以为,只要不厌其烦地告诉章恣平,他愿意,章恣平就一定会明白。

可他错了,就算是章恣平明白了,也不代表着他就接受了。

“不用了,我们…就先这样吧。”章恣平依旧垂着眼,连手也是没有力气地垂落,平静得好像生气在意的,只有傅云飞一个人。

傅云飞从一开始就知道章恣平是个心狠的人,面上什么都听你的,可真的到了要抉择的时候,又强硬的厉害。

“如果我非要去呢?”

“我会离开。”

离开?傅云飞从没想过这个词会从章恣平口中说出来,他怎么敢?傅云飞气急了,连着透明盒子里的东西都极度地看不顺眼,所以他一脚把那几个透明盒子踹翻在地,吼道:“你当我这里是旅馆,你想怎么样怎么样,我傅云飞都应该顺着你,捧着你吗?!我告诉你,无论你以后是老死了,还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病死了,我傅云飞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你休想要一个人离开!我原以为我说得够清楚,做得够明白,原来你只以为我是一时的心意?你以为我只是想和你玩玩而已?对吗?!”

章恣平沉默着垂眼,像是不打算开口。傅云飞就知道他是这般想的,心中恼怒,拿过沙发上的外套狠甩在人身上;章恣平站着受了,外套的袖子上有扣,袖子打在脸上,顿时划出一道红痕。

“你说话!你难道就是这样想的?”傅云飞整个人都有些气的颤抖,他愤恨地揪住人的衣领,恶狠道:“你如果敢真的这样想,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家里,你哪也去不了!”

章恣平侧着脸,一句话都不肯说。“只要你别提那个,什么都好说。”傅云飞粗喘着气,做出自己的让步,眼神有些缓地落在人侧脸的红痕上。章恣平说得对,傅云飞连冷风都舍不得让他吹,怎么会舍得让章恣平痛。

屋内沉默了好半晌,直到章恣平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别提什么?别提你是傅拾遗?别提你是A11星区爆炸时被我救的孩子?还是别提我资助你十余年的事情?”

傅云飞骤然松开手,平静的面孔像是被巨锤给击碎了,他的手有些止不住颤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校门口遇到齐柏初的那天,福利院给我拨了通讯,说要问问情况;那个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的傅拾遗的近况。新来的院长告诉我,他很好,在联盟第一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创办了一家公司。对了,院长还告诉我,他现在已经不叫拾遗了……”

“别说了!”

章恣平置若罔闻,“他叫傅云飞,飞云之上的云飞。”他笑了一下,“是郑院长帮你取的吗?她取得很好。”傅云飞不敢再看章恣平,手也松开,有些快地转过身,声音也是无法遏制地抖,他自嘲道:“在你看来,我和那个骚扰你的学生没有分别,都只是一个仰望你,而又觊觎你的人。”

接着,他像是强装放松一般,“你要走,我拦不住你,我就是再怎么说,再怎么做,你也是不想和我有真正的联系。”

章恣平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和那有些弯的背影,心脏酸涩地像是被人用手拧转了好几圈,“云飞…”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走吧,这次我不会拦你了。”傅云飞真的累了,就算自己说再多,章恣平也不会信,那自己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章恣平走近傅云飞,用了点力将人的双拳打开,继而将自己的双手和人的紧握,弯下腰,像是放松一样轻轻地靠在了傅云飞肩头,“其实,你们不一样。在遇见你的那一天,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拾遗,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一个陌生人。,如果不是院长告诉我,再加上你手腕上被遮住的那道刀疤,我是真的不会想到原来那个脸上有疤,身上都是疤的假大人,会是一家科技新星的创始人。”接着,章恣平很温柔地在人耳侧缱绻地落下一吻,“你现在有了自己全新的人生,我是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温热的气息吐在人的颈侧,平静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

“领养你的父亲打你,打的时日太久,还小的你就错以为只有身上留疤才是生存下去的方式;即便是回到福利院之后,你也一直在自我伤害。那一年我在A11星区驻留,爆炸之后我在废墟中救下了那个满是伤疤和血迹的孩子。说实话,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刚过世,我是见不了血的,所以那一次,我只能救下你,其实,我也没救你,是你一直在自救,是你的努力想要活下去的心让我第一次那么想要活下去,我告诉我自己活下去,就能看到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傅云飞夺眶而出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到地上,他说不出话,他没有章恣平那样强大的心,能把自己的伤口反复地扒开来,往上边倒最辛辣刺激的烈酒。

他转过身,捂住人的嘴,不愿意让他再说下去了,“你心狠,每一句话都往我心上戳刀子…”章恣平倒是没哭,看上去还很平静,但傅云飞知道,他是流干了泪,滴尽了心头血,如今,已然是残躯一具了。

章恣平握住傅云飞的手拿下来,一字一句道:“云飞,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难道不是你我的缘分?我相信这份缘分,所以我争取你我的再次相遇,你也争取了不是吗?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现在,你是喜欢我的,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不是小孩对于大人的盲目崇拜,不是吗?”

傅云飞看着人,声音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哪又怎样,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你现在说这些,无非是要诛我的心,好让我以后再也忘不了你…你不就打的这个主意?”

章恣平依旧是那副样子,循循善诱,“诛你的心,难道不是也在诛我的?你还年轻,青云还等着你,我不希望你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你应该全力追求你的事业,你的人生,而不是为了我在半路停留。”

“我只是停一下,又不是不走了?你干什么一定要我一直走?!”傅云飞来了脾气,大吼道。

“有第一次的不忍,你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到你的人生节点,我不同意那样。”章恣平依旧强硬着自己的态度。

傅云飞要怎么才能和章恣平说得清,究竟要怎样才能让章恣平明白自己的心?

“我的人生全都因为你改变,为你停留,被你影响,那不是应该的吗?!如果没有你,我会死在福利院,之后就不会有什么福利院的唯一儿童幸存者。我今天就不会站在你的面前!更加不会有青云!

我打听过了,你因病保留军籍,没有退伍费,在研究院工作,一个月算上军队给你的补助才拿一万八,你父母又没有体恤金,你一个月敢给我打八万治病!没有你的钱,我根本活不下来,我身上的伤疤也全都是因为你打过来一笔又一笔的钱才消掉的!

你为什么看不见自己做过的事,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对你?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你耽误我了?!”

傅云飞像是再也撑不住一样,他几乎崩溃地大吼,“没有你就没有我,你到底还要我怎样说,你才能明白——!”屋内沉默了很久,只有男人沉默抽泣的声音,直到天边渐渐暗了下去,才听见章恣平的声音再度没有余温地响起,“云飞,你要记住你说的话,永远不要提分。”

傅云飞抬起自己猩红的眼,抓着人疯狂地沦陷,直到深夜,一道极其暗哑的声音在潮热的环境中响起,“没有分,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