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恣平从审讯室里头出来,心情有些格外的沉重。他本不用对齐柏初说那些话,可是他看着少年迷惘的眼神,忽然想起来,自己在他这个年纪也有同样的眼神……
傅云飞坐在长椅上,边拨着通讯边在虚拟屏上戳戳写写,“你就先这样,等我回来再说。”见章恣平出来,傅云飞眼也不抬道:“问好了?”章恣平走到人眼前,忽然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拥抱。
“云飞,抱我。”
傅云飞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将自己的虚拟屏关掉,一下拥住了人,有些些歉意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你进去了。”章恣平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那颗有些缓慢跳动的心终于又剧烈起来,他有些颤地喘气,“还好,没事。”
拥抱,尤其是恋人之间的拥抱,是最能传达情感的一种方式,甚至在有的时候什么样的话语与眼神都没有一个拥抱来得令人熨帖。
警察押着崩溃的赵翔从后边经过,两人拥抱的场景也落在他眼中。傅云飞面对着他,手更加紧地搂住了章恣平,轻道:“别回头,等他过去。”
两人紧密的关系落在赵翔眼里只有无尽的讽刺,可他不后悔,就是错了又怎样,他全都认下就是。警察没有让他有过多的停留,赵翔被压着走的时候,还大吼着留下一句话,“我不后悔!我赵翔绝不后悔——!”
章恣平在傅云飞颈侧落下一吻,像是懵懂的依赖又像是呢喃,“云飞,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了。”傅云飞瞪了两下赵翔离开的地方,拂了两下章恣平的脖颈,压着声音道:“走!再也不来了。”
自从见过齐柏初和赵翔,了结大部分事情之后。章同安的病情逐渐好转,青云的知名度也像它的名字一样,青云直上,生活好像一直在变好。傅云飞好像从来都没有过过这样好的日子,就连傍晚的夕阳,他也想随手拍下来发给章恣平。
唯一不好的就是,章恣平越来越睡不好觉,夜里起来吹冷风的次数越来越多;有的时候给傅云飞整恼了,恨不得把人一整天都栓在床上补觉。可这样也没什么效果,一个人怎么都没有睡意,你就是再怎么逼他睡也是无济于事的。
后来,这种情况越发不可收拾,干脆傅云飞每天都在睡前搞些动静出来,好让章恣平的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身上,没有时间想东想西,这样下来,才算是有了点成效。
这一天,章同安被医院下了驱逐令,岳轻碧特地请了一天假来庆祝章同安出院。傅云飞公司忙,但也请了半天假来祝贺,章恣平就不用说了,研究院那边的工作要过来年年初才能去,还有两个多月呢,现在,他可是家里最清闲的人。
章同安和岳轻碧都是喜静的人,两人住在A1星区的郊区,一大片的土地上只有沉闷运作的机械工厂和几栋呈对角线距离的小楼房;住在那里,几乎是连个人都很少见,但两人却甘之如饴。
小楼外部是雅致的白色,有一个露天的花园围绕着小楼,里头栽满了岳轻碧的花,绣球、银叶菊、薰衣草交相辉映;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大大的花爬架延伸到小楼二层的窗边,上边爬满了蓝雪花,看上去娴静淡雅极了。
一个身形胖胖的机器人管家等在门口,像是在等着几人回家。几人下了飞车,那身形胖胖的机器人就朝几人移动过来,是一道非常甜美的声音,“欢迎同安回家!”
章同安看着自己熟悉的机器人,心中也是喜悦的,“谢谢你啊,小小。”
小小:“不用谢,我已经给四位准备好了饭菜,还请先进去吧。”
章恣平亲力亲为地把章同安住院用的东西都搬到小楼里头去,傅云飞也就和他一起搬,两人手脚很快,没一会就坐在饭桌上了。
几人吃过小小准备的饭菜,就在明亮雅致的客厅坐下来,章家两个人看看新闻,师徒二人就在另一边的茶桌上说说虚拟屏联通的事。
“在A10星区联盟区报一线记者的暗中走访下,目前我们了解到,以爆炸为中心的部分区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被大楼爆炸波及到的区域也在加速进行重建。军方对此表示,能源的意外爆炸是不幸的,希望未来A10星区能有更大发展……”
岳轻碧默不作声地抬了下眼,又和傅云飞说起虚拟屏联通的话来。章同安倒是少讲话,只一味地看着,只不过他的呼吸比以前粗重了许多。
新闻还在继续放着,章恣平随手拿过桌上的橘子剥起来,和章同安道:“研究院要我下个月回去,下个月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了。”
章同安哼了声,接过章恣平递来的橘子,有些牙酸道:“下个月?那不就是新年过后?”接着,话锋一转道:“你就好好忙自己的工作,老来看我做什么?”
“我看自己的叔叔也不行?您老管那么宽呢?”章恣平笑着打趣,下意识地忽略新年这句话,章同安像是笑了下,“你回去之后,不能太刺,凡事多顺着人家一点;不然,人家又说你是走后门进去的,说你有个校长叔叔,这多不好。”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的确是有个校长叔叔,那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害他。”说到底,章恣平还是很坚守自己原则的一个人。
章同安早就和他说过很多次,这次也和以往没区别,他也就不再说了。岳轻碧和傅云飞说到兴头上,想让傅云飞给她演示一下,所以两人借着由头去了楼上的书房。
虚拟屏联通的芯片傅云飞已经给了岳轻碧一份,哪里还需要什么演示呢?这是岳轻碧想要给他们爷俩留出空间,只是傅云飞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云飞,你坐吧。”岳轻碧和傅云飞认识也有三五年的时间了,自己学生的个性岳轻碧也看得清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我有些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了。”岳轻碧有些脱力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傅云飞还以为岳轻碧是真的累了,“老师,那我们下次再说,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等,云飞。你先别下去,我叫你上来,只是有话想要提前告诉你,小平那我说不出口…”岳轻碧方才在楼下尚不见疲色,这一放松下来,疲色尽显。
“老师,你要说什么?”傅云飞有些摸不着头脑,章同安现下身体已经打大好,章恣平也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可是为什么岳轻碧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同安可能撑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会在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后天。只是,医生说,就在这个月了。”傅云飞一下站起来,震惊道:“什么?医生不是说老师已经全好了吗!”
岳轻碧抹了把自己的脸,有些艰难道:“在去A10星区之前,同安的身体就已经有颓势了,可何宗海在那,他不得不去,我也没有……任何的理由阻止他。”
“这……可恣平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以为…二叔已经好了的。”傅云飞还是震惊,说到最后,他根本不敢想象章恣平知道之后会是一个什么反应,他根本不敢想。
为什么?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明明章恣平都要好起来了…
岳轻碧看向窗外爬满藤架的蓝雪花,有些怅惘道:“同安太辛苦了,哥哥嫂嫂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看他的头发,就是比他老的人,头发也没有这样白的,他是心累了,撑不住了……”
岳轻碧和章同安相识相知多年,她怎么会不理解章同安呢?就是她太理解了,所以她甚至说不出任何挽留他的话,她知道,就算是再怎么挽留,要走的,始终都要走,何苦为难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人的一生会那么辛苦,又那么波折…”傅云飞哽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祝济文和章同深的离世,带给家人太大的伤害。可章恣平和章同安都极其的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平静地接受。两个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死,在他们死亡的背后,是无数的利益交换与势力牵扯,能有如今和平的局面已经是章同安奋力扭转的结果。
只是,谁又来可怜被剩下的人呢?
岳轻碧在此刻,依旧像一个老师一样,耐心地给她的学生解答,“云飞,人的一生会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只是有的人不凑巧,失去的一直是同一样东西。你不要去怪命运残忍,不如往前看一点,人总归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傅云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样太残忍,恣平……受不住,您,也一样啊。”
岳轻碧朝人笑了下,下意识忽略傅云飞口中的自己,“怎么会?他撑得住,他比我们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他的父亲,是联盟政府在位期间最出色的理事长;他的母亲,是全星区最受人景仰的和平医生。他不会自我放弃,他还有自己的和他父母的理想要去实现。”
傅云飞摇了摇头,否认道:“老师,哪怕是这样,我们也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会伤心的普通人啊…”
每个章恣平睡不着的夜晚,傅云飞也一样睡不着,他明白章恣平的难受,明明有过那样的美好,现在,却只能对着夜晚孤寂的北风聊以慰藉。
这样的落差,谁能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