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章恣平和傅云飞去看望祝济文和章同深。现代殡葬是极浩渺的星空葬,将人的骨灰发射到星空,从此,星星闪烁就是离去的人回来看你的话,便不再是一句空话。
可祝济文和章同深不愿意离开,还是用了原始的骨灰葬,两人的墓园在A1星区的一座山脚下。墓是合葬墓,墓碑上刻着一家人的姓名以及两人的黑白照,除此以外,连生卒年月和墓志铭都没有,好像他们生平做过的事没有人记得。
但这是两人毕生所求的——无名地活着,有名地死去。章恣平明白,所以他选择尊重。
两人来得晚,彼时已经是正阳高照的时候了,可墓园背光,阴凉得很。章恣平和傅云飞手里各捧着一束从家里摘下来的蓝雪花,两人将它放在冰冷漆黑的墓碑前。
傅云飞和人自我介绍道:“伯父伯母好,我是傅云飞,恣平的男朋友。今天,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章恣平对傅云飞话里的正式感不免笑了笑,“妈妈,爸爸。很久没来看你们,我的生活已经有不同了,云飞是我爱人,我一生所求的知己。”
傅云飞有些疑,和人悄摸小声道:“你该不会是为了给我留好印象,才这么说的吧。”
“当然不是。”傅云飞哼了声,又抬眼去看章恣平,“我先去门口等你,你和伯父伯母多说说话。”
“好,谢谢你。”
“再说谢,晚上你就滚去睡沙发。”
这句话算是一个很有力的威胁,章恣平决定以后少说了。
傅云飞抬脚离开,走到墓园门口时还看见一个走路有些蹒跚的老人带着自己的孙女,老人身上穿了好几件衣服,有些臃肿,孙女身上也一样,只不过套在外面的那件外套有些亮得发白。
现代衣服大多可以加入自动感应发热器,感应到外界的温度过低,衣服便会自动发热,这是极其普遍的。两人路过他时,傅云飞不免听见一些话。
“你要好好学习,当个好医生,知道吗?”
“奶奶,你每年都这样说,我早都记住了。”
“好好,那我们快些走,奶奶很久没看见祝医生了。”
章恣平在墓碑前站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一到泄口的时候,总是会犯难。良久,男人看着那两张照片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抱怨,“妈妈,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你们,一次都没有。我想你们,不敢来看你们。”
“爸爸总担心我会怪他,怪他和你一起走了,其实我不怪的,从来都没有。我以前总是在想,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坏人总可以逍遥法外。后来,我想通了,你们做了太多好事,上天看不惯你们,所以要了你们的福报。再后来我再想,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做事无愧于心,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一种福报?妈,爸,你们是不恨的,对不对?我只能这样告诉自己,不然的话,我可能会像齐柏初一样…”
老人带着孙女步履蹒跚地走上石阶,见那熟悉的墓碑前站着一个男人,不免有些惊讶。
“奶奶,这是谁啊?”孙女瞧着人,有些怕地躲到老人身后。章恣平听到动静,回身去看,只见到两个陌生的人。
“你们……”章恣平有些犹豫道,老人慈祥地笑笑,“你是来看祝医生和章理事长的吧。没事没事,我孙女怕生,我们也是。”章恣平很少来这边的墓园,所以他不知道居然会有人隔了这么多年还来祭奠他的父母。
“来,小慧,把东西拿出来,麻烦您让一下。”章恣平忙不迭走到一边,给老人让出位置。女孩背了一个小背包,她点点头,从里边拿出好几张黄黄红红的纸,章恣平瞧了眼,依稀能从里头看见几个字——“联盟第一医学院录取通知书”,“许慧同学在本学期荣获奖项…”
女孩把那些纸全都放到墓碑前,像是等了一会,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支打火机,将那些纸全部点燃。
一小簇火焰很快变大,将纸张全部燃尽,变成一小堆的灰烬。
老人嘴里念念有词道:“祝医生,小慧今年20了,考上医学院了,总归是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今天烧给你看看,你也开心开心。”章恣平有些呆滞地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就在老人说完的时候,一阵风刮起来,墓碑周围的树木花草为之一颤,灰烬沿着风的轨迹,最终飘向了远方。
老人收回自己随着风远去,有些怅惘的眼神,和女孩道:“回去吧,祝医生应该看见了。”说着,眼神又落回墓碑上的照片上来,呢喃道:“小慧现在身体可好了,能跑能跳,你看,现在好着呢。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觉得我们的生活回过不好,怎么着都能活,你就放心好了。”
许慧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章恣平道:“祝医生是不是也救了你?我小的时候有心脏病,那个时候我们家很穷,周围又都在打仗,去不了大医院。祝医生那年来我们附近做和平救援,奶奶在战区找到祝医生,这样我才有命活下来的。”
接着,许慧像是随口一问道:“你呢?”
章恣平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回她。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傅云飞站在墓园门口,沉默地看着。
回来的那一夜,傅云飞一晚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神落在那站在蓝雪花窗边的高大人影上。他不会强硬地要章恣平一直保持乐观的心态,有些时候,发泄出来比自己隐藏更加有效,傅云飞能做的,只是陪伴而已。
新年过后,章同安的身体像一池枯水被终于到来的北风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安静地长眠在了蓝雪花下。
隔月,章恣平正式回到研究院工作,虚拟屏联通芯片的内测事宜也进行到结尾。青云和承风携手打造的虚拟屏联通芯片预计上市公测的消息也被所谓的内幕人通过星网披露出来。
而傅云飞也在几日后的A1星区的科技峰会上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
所有人几乎都对青云这家小公司刮目相看。短短一年的时间,不仅有风靡全星区的恋爱虚拟屏APP,如今还有虚拟屏联通芯片,这一无人可与之匹敌的项目,一时之间,青云的门槛都要被各大记者和业内人员给踏破了。所幸,傅云飞换了大楼,上下严防死守,才给青云的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如今尖塔大楼已经被A1星区联盟报刊誉为——“新一代科技的风向标”。
两月后,联盟第一大学的礼堂再次挤满了人,一身纯黑西装的傅云飞姿态放松地坐在礼堂一侧,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那股睥睨众生的气质越发逼人。
应联盟第一大学邀请的A1星区联盟报刊记者清嗓朝礼堂众人道:“感谢傅云飞先生愿意接受我们星区报刊的一对一采访,也非常感谢联盟第一大学虚拟屏开发及研究学院为我们提供场地,那么接下来,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傅先生。”
傅云飞点了点头。
记者:“我们想知道,创办青云这家公司是您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想法?或者说是什么契机让您有了这个想法?”
傅云飞两手交握在腿上,垂眸想了下,“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只是想有一个平台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记者:“那恋爱虚拟屏和虚拟屏联通芯片是您想要做的事情吗?我们也想知道在这些项目中,傅先生有没有遇到一些困难,如何去克服这些困难呢?”
傅云飞:“这两个项目的确是我想做的。困难的话,我觉得问题不大,多熬几个夜就能搞定。”
记者像是嘴角抽了一下,台下也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看来傅先生是一个不怕困难的人。那今天,我们也是想要了解多一点傅先生的平生过往,毕竟您真的很少接受采访,但您的成就我们也是有目共睹,不妨和学生们多分享一些成功道路上的秘诀?”
傅云飞抬了下眼,眼神扫过最靠近他位置的座椅,那上边坐着章恣平,正微笑着看他。
“我在A11星区出生,是一个孤儿。A1星区押送往福利院的能源发生了爆炸,我因为躲在福利院的地下室里才留有一条命在。联盟军队的一名上校救了我,在联盟政府的帮助下我才重新拥有了通讯号。我能够进入联盟第一大学就读,也是多仰赖上校对我的资助。我可能没有什么成功的道路,就算有,那我的道路也不会适合所有人,但我觉得,有一个东西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信念,意思是,我坚信并为此付出行动。”
全场静默,章恣平坐在台下,目光有些迷恋地落在台上那最闪耀的人身上。
记者:“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是白手起家,在科技行业如日中天的A1星区拼搏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傅云飞摇了摇头:“我不是白手起家,我的背后有人在大力支持我。青云创始之初很艰难,我公司的合伙人陈东虽然不是开发项目的参与者,但他出钱出力,承担了青云初始时的绝大部分开支与宣传,以及青云的项目总负责人白晓,最初,也是跟我在地下室没日没夜灌营养液的人,他们都付出了很多,所以,如果说青云是白手起家的话,这个我是承认的。”
采访的最后,记者还问了几个关于恋爱虚拟屏后续发展的问题。
记者:“那我们大多数的玩家都想要知道恋爱虚拟屏未来的发展,因为我们星网上也有很多其他的隐形玩家都在观望,傅先生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他们说的?”
傅云飞没有迟疑道:“无论你是否使用恋爱虚拟屏,我都祝愿所有人都能找到心之所爱,不顾一切地爱一次。”
话一落地,全场哗然,没有人想到傅云飞会以这样一个包容且祝福的态度面对那些反恋爱虚拟屏的网友,可以算得上是极开明了。
记者:“那我们的芯片预计什么时候可以投入市场呢?因为大家都很期待,尤其是以虚拟屏为主要电子设备的打工人们,的确是很需要了。”
傅云飞:“预计时间的话应该在年底。”
长达五分钟的采访很快结束,傅云飞今天其实只是应章同安先前的邀约,来联盟第一大做一个小小的宣讲。那么自然少不了学生的参与,记者又道:“我以前也是第一大的,那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学长,我肯定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一问傅先生,那么学生们可以想一想自己的问题是什么,傅先生可以回答大家五个问题,现场随即抽,那么让我们先中场休息两分钟,接下来继续。”
礼堂内的灯光暗下来,学生们开始大声地讨论起自己的问题是什么。傅云飞边走下台边松了松自己左侧袖子有些紧的暗扣,章恣平在台下等着他。
傅云飞走到人前边,章恣平便顺手松了松人右侧的暗扣,“傅总光彩照人,如果我是学生一定会爱死你的。”
傅云飞随他揶揄,捏住了人有些许银白鬓角旁的耳垂轻晃,用的力不大,傅云飞只怕会疼了他,“你就惯会说好听话。”章恣平很是赞同地点头,还将傅云飞的坐得有些皱的衣摆给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