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0星区的风烈,吹在人身上,总有一种被刀剐的感觉。
“你找我,要做什么?”章恣平迎着烈风,像是无所谓刀剐一般的平静。
何宗海抓了把自己侧颈的那道伤疤,像是痒,“理事长和祝阿姨的死,不是我想看到的,我绝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
章恣平像是应激般,极快道:“别提我父母。”何宗海像是歉意地笑了下,微微一偏头,慰问起章恣平身后的傅云飞来,“傅总,好久不见啊。”
章恣平绝没有想过傅云飞会和何宗海见过面,下意识攥紧了两人交握的手,喉咙发紧道:“你……”傅云飞斜了何宗海一眼,偏头和章恣平解释,“我之前去监狱里探视过他,只是一分钟的探视。”
傅云飞没有告诉章恣平在这一分钟里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其实不用猜,章恣平自己也能想到,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昔日战友。傅云飞和人解释完,朝何宗海道:“何先生,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拉两句家常吗?”
庄海和章同安商量了会,还是决定先下去寻找能源,毕竟就像是何宗海说的那样,百来个的甲醛储罐,对A10星区来说是相当值钱的。
严君旻作为总指挥是绝对不能走的,那这样下来,就只能是庄海带队去找。何宗海目送着庄海离开,又朝远处的章同安道:“章校长,年纪大了,还是先走比较好吧。”
何宗海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要留章恣平说话,不希望有其他的人在场。章同安很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叹了口气,由庄羽昊手下的人扶着离开了。
“好了,现在终于没什么人了。”何宗海像是终于放松了,一下坐在地上,和前面的两人道:“傅先生,你知道很多年前,章教授其实是章医生吗?”
傅云飞没应,他不想顺着何宗海的话说下去,这让他有一种被牵着走的感觉,而且不知为什么,这次何宗海给他的感觉和之前在监狱的匆匆一面给他的感觉格外不同。
在监狱时,何宗海是沉默寡言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死气,可现在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是有什么给予了他生的希望…
“我找你来,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其他什么阴谋都没有;再说了,有阴谋又怎么样呢?傅先生应该会帮你的吧。”何宗海一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傅云飞当即皱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啊,傅先生还看不出来吗?”何宗海手上的遥控器被他揣进口袋,接着他把一个玻璃瓶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另一个口袋掏出来在手上转了一圈。瓶身是不透明的,傅云飞看不到里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看清了,瓶身上不大不小的logo,三条简单的黑线勾勒出一个龙卷风的形状,那是承风的标识。
“你怎么会有这个?”傅云飞虽然不是承风的工作人员,但他知道这是承风旗下的产品;可何宗海身在A10星区,还是刚刚逃出来的人怎么会有承风的东西。
何宗海将玻璃瓶放在地上一滚,叮叮啷啷地滚到了傅云飞的脚下,“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反正不是我自己拿的,是别人送给我的。”
傅云飞抬脚将有logo的那面翻到上边,看清了那道logo,的确是承风无疑。何宗海转了下眼,视线落到章恣平身上,“傅先生,你应该去问问,究竟是谁给了我这个。”
“你想支开我。”傅云飞有些急地反驳道,何宗海淡定回复道:“你要想在的话就在好了,我也可以当你不存在。”
章恣平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没什么表情道:“你要说什么。”
何宗海站起来,将自己口袋里的遥控器重新掏出来,“你恨我,想要我死。可祝阿姨救过我,所以我死不了。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我会犹豫,为什么没有果断地毙了绑架祝阿姨的匪徒,恣平,你还想听我的原因吗?”
章恣平垂着眼久久地没说话,忽而,他看了眼傅云飞,不知怎的,只那一眼,他觉得他有力气能支撑自己听一听,“你说。”
何宗海的眼神黯了黯,他和章恣平认识了许多年,他知道章恣平的那一眼代表了什么;他极力想恢复刚刚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你和他才认识两个月都没有,你这么信任他?”
“这和你无关。”章恣平一口回绝,手心渐渐泛出冷汗来,何宗海沉默了很久,开口道:“当时,那个人告诉我,只有让局势平静下去,才能撑到你赶回来,所以,我犹豫了。
然而这是我的误判,让匪徒觉得自己不能相信联盟政府,所以才会对孩子下手,如果不是这样,祝阿姨也不会那般着急地想要保护孩子……对了”何宗海像是故意岔开话题,“傅先生应该不知道,章教授以前是联盟军队的上校吧,也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那个时候应该还小。”
傅云飞震惊于这人城墙般的脸皮,呛声道:“是啊,我是年轻,可那又怎样,至少,我不会在恣平面前这样去伤他的心。你以为你攥着那点记忆不放,我就会知难而退吗?那你太小看我傅云飞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害怕困难的人,而且,对我来说,这根本没有困难而言,你想多了。”
何宗海笑了,伤疤随着他的笑而狰狞扩大,“是吗,章上校。”
从进入大楼开始,章恣平就一直压抑着自己,尽量平静地去面对一切,可是他很难做到,即便是傅云飞就在他身边,他也很难做到,况且何宗海一直在故意激怒他。
“你别这样叫我!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你说你是犹豫,是为了等我回来?!
根本不是!
几百名匪徒靠着几把激光枪就控制了联盟第一医院。这句话说出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那我权当他们都是丧心病狂、不要命的人,可那些人一进去,便直接控制了母亲所在的急诊科,你告诉我,那些匪徒是意外控制的!
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你说的!
以往母亲哪次救援没有危险,但她是和平医生,很少有人会故意伤害她,所以我相信了,相信了你的说辞,认为母亲不会受到伤害!
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救下母亲,可我错了!我错了!!十几年来,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是一个白眼狼,母亲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起她——!”
吼到最后,章恣平已经嘶哑了,他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气,说到痛处竟一口气上不来,眼尾不自觉地泛出几滴酸涩的泪。
“别急,你慢慢呼。”傅云飞扶住章恣平的身子,和缓且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不用着急。
何宗海的脸色像是青白了一阵,接着大笑出来,“章恣平啊章恣平,你是不是之前一直问过自己,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母亲?
那我今天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母亲救了我!
当年我父母在车祸中惨死,祝济文就不应该在车祸中救下我!她还将我带到你们家里养,一养就是十来年!我每天看着你们家庭和睦,心里无数次回想起我自己来,你告诉我,难道我不应该恨吗?!”
傅云飞狠戾瞪了人一眼,“你真是无可救药,心思狭小到连好坏都分不清!”
风再次烈烈地吹起来,这让何宗海的声音听上去更为疯狂,“当时我的确没有想过祝阿姨会死。可是他们告诉我,我父母是被半空中悬停的飞车给晃了眼,所以才会冲下山坡,而我调查过,那一年正好是空中航线试行的第一年,而这个空中航线就是章同深提出来的!!
我父母就是因为空中航线才死的!难道我不该恨吗?!”
傅云飞忍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恩将仇报的人,“你是疯了吗?你父母意外死了,你找不到人去恨,所以全都怪在救你的医生身上?你看着人家庭和睦,就觉得你的家庭应该比这更加和睦?所以你就要连这一家人全都怨恨上?你根本不值得被救!”
章恣平其实有预料了,但即便是他早有预料,从何宗海的口中听到这些,还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忽然间,他不想再问了,也不想再说了,问又如何,说又如何,问再多,说再多,他的父母都不会回来了。
章恣平忽而想起来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不要怨,不要恨,这样的结果,我和济文早就做好了准备。人的一生不长,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傅云飞还想再骂两句,章恣平阻止他,“不要说了。”他抬起自己毫无波澜的眼,他很了解何宗海,他会这样说,无非是想激怒他们,可他觉得何宗海的目的绝不会如此简单,“你的目的应该不是说这些,你究竟要干什么?”
“看来章上校还是不信任我,不然当年也不会紧急从A11星区一路开飞船回来,是吧。”何宗海的笑淹没在风声中。
忧母心切的心被曲解为不信任,章恣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都散了吧…
通讯器中忽然响起严君旻的声音来,“A10星区有一个承风的芯片代加工工厂,我刚刚查到他们那丢失了刚刚生产出来的N23芯块。据工厂的人说,这芯块是用于虚拟屏芯片的,即将被运往A1星区。”
傅云飞知道那是承风工厂做出来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是N23芯块。
N23芯块是虚拟屏芯片中最重要的芯块,可以说没有它,虚拟屏芯片就做不成,这也是青云不得不和承风合作的原因。
青云合作的工厂只能从承风的手中买N23芯块,但如果要做虚拟屏联通,买是一定行不通的,只能合作。可何宗海的手里为什么会有N23芯块呢?他要这个干什么?
或者说,谁会同时知道章恣平的往事和虚拟屏联通呢?要这芯块来又是做什么?
瞬间,傅云飞想到一个可能,但他不明白,何宗海一个在监狱里的人是怎么会知道虚拟屏的最新开发。他和祁承霆早就商量过,芯片工厂加工一定要隐秘地进行,就连加工工厂也都是找的知根知底,绝不会乱说的。
如果说有谁不想虚拟屏联通被开发出来,那会是谁?虚拟屏联通的开发不是秘密,他也找过一些公司投资,只是都无功而返。傅云飞不明白阻止这个对何宗海有什么好处?明明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究竟是为什么?
傅云飞忽而想起来,那天赵普对章恣平的热情,似乎有些太过故意了。
一个人会只凭一眼就认出自己孩子的大学老师吗?
在傅云飞思考的时间里,章恣平很显然也猜到了什么,在傅云飞看向他的那一刻,章恣平开口道:“赵翔在第一大的时候主修虚拟屏开发,辅修普通心理学。”章恣平将自己调出来的虚拟屏资料给傅云飞看,傅云飞定睛瞧了瞧,发现这人有点似曾相识,但自己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赵翔,二十四岁,于三年前毕业,就业去向:恋心游乐园。
没错!他接触过的、他见过的!恋心,是恋心,在恋心的时候他见过赵翔,而且当时他旁边还跟了一个人,齐柏初!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通了,为什么齐柏初会做出那样的手势,为什么何宗海会逃出来,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章恣平。
这是报复,**裸地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