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0星区临海而建,与内陆的A1星区不同。因着地理环与当地的人文环境,整个星区内只有轻工业较为发达,造就了A10星区重工业极其落后于轻工业的表现。
这些年,A1星区一直在定点帮扶A10星区的重工业发展,已经有了比较好的起色,不过比起A1星区来说,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飞船在A10星区工业大学的顶层降落场降落,因着陈东的飞船是私人的,降落场的调度员在飞船降落完毕时,让人下来配合检查与身份确认。
调度员面前有一个仅自己可见的虚拟屏,上边是两人的照片与通讯号,一一对照无误之后,她拿出一个小型的扫描机,和两人说:“扫一下虹膜就行了,从左边的门下去。”
A10星区工业大学占地面积不大,前后左右只有六栋大楼,傅云飞他们此刻就在最高的一栋上。章恣平说有区旗的大楼就是行政楼,去那里应该就可以找到他二叔,傅云飞看了下,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远。
两人脚步很快,走到行政楼前时,有一群人急匆匆地跑出来,神色极其慌张。傅云飞和章恣平离得近,听见了他们的一些话。
“能源一定就在他们那些人手里,章校已经过去了,快!”
“郑处,你说我们能拿得回来吗?”
“拿不回来也要拿,绝不能让那些人拿走!”
章恣平听见熟悉的字眼,一下拦住那个被称为“郑处”的女人,“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那个章校,可是联盟第一大的章同安校长?”
傅云飞有些震惊地看向章恣平,不过章恣平太慌张了,以至于他难以注意到傅云飞的表情。
郑步斐自己停下来,挥挥手让那些人继续跑,有些喘道:“是章同安校长?怎么了?你找章校有事情?现在可能不行,你明天来吧。”
章恣平深压下去自己的呼吸,傅云飞和人道:“麻烦你带我们一起去,我在A1星区从事科技行业,对能源的事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郑步斐有些疑惑,不过自己是真的忧心,如果有别人帮忙,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好过没有,“那你们和我来,就在那边!”
三人狂跑起来,很快追上了大部队。一群人跑到工业大学有些荒凉的侧门,对面赫然是一栋被军队包围的大楼。
郑步斐跑过去和外围为首的军官短暂交流,一群人中的两三人和傅云飞章恣平被允许通过。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如果匪徒不愿意和谈,军队会启动副方案,摧毁能源。到时,我们会需要救援,一定要配合严中尉的命令,明白吗?”
“明白了,郑处!”
章恣平和傅云飞在人群的最尾端,透过间隙,章恣平看见了那个军绿色的身影。章恣平拨开人群,几个跨步,一把拉住那人,“严君旻!”傅云飞低喊一声,紧追上人的脚步。严君旻对于章恣平的出现有些疑惑,不过他一想章同安在这里,也就没那么惊讶了,他平静道:“章叔在和匪徒谈判,阿海也在里边。”
其实章恣平在看到严君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章同安和庄海一定在这里。严君旻知道这件事对于章恣平意味着什么,缓和语气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章叔一定会没事,阿海也是。”
傅云飞觉得章恣平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朝人问道:“我们能见上一面吗?”严君旻看了傅云飞一眼,眼神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有些疑惑道:“恣平的朋友?”傅云飞动了动嘴,还没来得及说,章恣平就先他一步开口,“我爱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二叔和阿海?”
严君旻指了下前面的布防,“一会吧,等我们把防爆装置布置好。”
章恣平苍白着脸色,严君旻轻叹了口气,他也算是和章恣平一起长大的。虽说不是交心的朋友,但他和庄海的关系,他也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你先不要着急,章叔不会有事,里边都是我们的人,再说了,还有阿海在里边,你难道不相信他吗?”
傅云飞看着眼前那被深绿色的人层层包围和人群上空多架无人机盘旋监视的大楼,心下暗叹,任是谁来看见这样的情景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呢?
那里边可是章恣平唯一的亲人了。
“这次能源的事情和我简单说一下吧,我总要知道些情况才能安心。”严君旻点点头,就算章恣平不问,他也会告诉他的,因为偷能源的这个人章恣平也认识。
“散落的能源找回了绝大部分,但是有一个重要的能源落到了偏僻地带,我们一时没有找到;因为他被地方上的人先据为己有,这个人你也认识。”严君旻看了眼章恣平,抬手调出一个虚拟屏来,上边是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一个很普通的长相,只不过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侧颈蔓延到下颌,极为狰狞。
何宗海,37岁,A1星区第三监狱在逃犯。
章恣平从来不敢忘记这个人,这个人的样貌也从未在他的脑海中消失。
“何…宗…海。”
傅云飞对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来。
十多年前A1星区爆发过一场规模极大,影响最深的暴力械斗,他记得,祝济文也就是章恣平的母亲在这场械斗中丧失了生命,而那场暴力械斗的导火索就是——何宗海,A1星区的一名逃兵。
至于他现在为什么还活着,那就要归结于祝济文医生的毕生理念——所到之处,没有死亡;所救之人,长命百岁。
好死不死,这何宗海以前被祝济文救过。章恣平像是恍惚了下,闭了闭酸涩的双眼,和严君旻道:“让我进去吧,君旻。”
严君旻不禁皱了眉头,像怀疑又像是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半晌,“何宗海偷的是一个集装箱的甲醛储罐,大概有百来个,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章叔在里边还撬不开他的嘴,若是谈不拢,就找由头退出来。
最重要的一点,何宗海在这栋大楼里安装了□□,已经启动了,我们暂时没有办法解除这个装置。一定要记住,不要和他纠缠,也不要陷进复仇的深渊。”严君旻最后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提醒章恣平什么。
“我知道,”章恣平哑声道:“我和云飞一起进去,有他在,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傅云飞听着这句话,心脏涩得像被人拧了一圈。严君旻扶了下自己耳边的微型通讯器,沉声道:“第一小队,带两个人进大楼,务必要保证群众的安全。”
几分钟后,一支五人的队伍朝三人这边过来,严君旻给两人介绍了下,傅云飞心里想着事,也就只记住了队长的名字——庄羽昊,是个年轻的小伙。
两人在进去之前还在衣服里边套了件防弹背心,耳中还戴上了一枚微型通讯器,傅云飞甚至能在通讯器里听见章同安的声音。
可这一切,章恣平都很平静地接受了,傅云飞总觉得有些怪,即使章恣平不说、不问、甚至没有表现出来一点,但傅云飞就是知道,一定有什么在章恣平的心中碎裂了。
“恣平…我…”章恣平知道傅云飞想说的,但他不想听,“云飞,我知道你懂我,如果你懂我的话,就不应该阻止我。”傅云飞有些艰难地看着他,甚至于在那一霎那,他想开发一个共感的东西出来,可以让他分担章恣平的苦楚,哪怕只有一分。
“我明白,我不会阻止你。可是,恣平,我要你想着我,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想一下我,好吗?”
庄羽昊腰间别了把小型激光枪,带着自己身后的几名队员和两人道:“都准备好了吗?”
傅云飞没有等到章恣平的回答,只能沉默地跟人进入大楼里。
大楼内部是一栋非常典型的烂尾楼模样,庄羽昊告诉两人,何宗海在顶楼,准备随时逃跑;不过方圆八百里之内的飞船或是飞车都被清空,没有人可以来救走他。
一行人到达顶楼,一眼看过去,在那极其空旷的地方,有两拨人在那对峙。
庄海得知两人来,早就在那里张望,一看见两人,便赶忙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回去比较好……”
章恣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远远的有些佝偻的身影上。庄海不想让章恣平看见何宗海,和严君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让章恣平进来,结果还是来了。
他跨一大步,挡住章恣平的视线,“我特地向上级请求,在这次的新闻中一定不要提到那个人;还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将你的通讯号拉黑,结果你还是到了这里。”
原来章恣平收不到任何A10星区的新闻,原因在这里。
“没事,我不会怪你。”章恣平这样道,抬脚越过了庄海,朝远一点的章同安走去。
章同安时年六十余,按理来说,在联盟如今多数人都很长寿的情况下,算是一个中年的时候,可他一头的白发属实是有些不合年岁了。他从耳中的通讯器中已经得知章恣平到来的消息,所以在见到人的时候他也没有惊讶。
“二叔。”章恣平有些艰难道,章同安像是包含了什么别样的情绪,深深地看了章恣平一眼,“你不该来。”章恣平想像往常一样笑,可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傅云飞抬脚想跟过去,被庄海截住步子,“恣平在收到消息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
“还好,只是手脚发凉,冒冷汗而已,没其他的特别的。”傅云飞看着前边的两人,忽而听见章同安的一声怒喝,“你居然还敢叫人!?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两人赶忙跑过去看情况,庄海连忙给章同安顺气,傅云飞则紧紧牵住章恣平垂落身侧的手,像是害怕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几人对面有一道倚着铁栏杆的身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是极为吃亏的。
章恣平看向那道逆着光的身影,逐渐朝人走近,他耳中不断收到来自严君旻的警告,“他手里有引爆器,不要靠他那么近!”
章恣平从没忘记过这张脸,但当他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以往梦中那种想要将人撕成碎片的暴怒感却没有爬上他的心头。
“你来了。”何宗海很轻地笑了声,“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强风将人的声音吹散,本来就轻的声音变得更轻,章恣平敛下眼,平静道:“能源在哪?”
何宗海很快报了个地址,朝章恣平身后的几人道:“章校长,庄中校,我建议你们还是快些找到能源,百来个的储罐还是很值钱的。”
章同安有些粗气道:“你逃不出去。”
何宗海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像是爆炸的引信,“我就没想逃出去,好不容易能出来,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傅云飞看着章恣平无动于衷的侧脸,只能暂时压下心头想要撕烂人嘴巴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