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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是夜,戎墟水寨五里外的水路之上,一艘庞大的商船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水寨立刻派船去救,一时喧阗。

观棠望着头顶那片无星的天空被这场火染得绚烂,将身上的衣衫裹紧了些。

“三娘当真要这么做?”赵令羽在她身后轻声询问。

白日里观棠被救出来后,众人面面相觑,那些个兵士里只有两个曾在梧州见过她,二人皆是赵令羽的心腹,知道观棠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此地,实在兹事体大,不敢作声。

一旁的知寨联想到今晨收到的那封信,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祸,赶忙叫人将她与那孩子带出去。

“这样太过惹眼,前后都是旁的商船。”观棠却拒了,“知寨大人,还是等入了夜再下船为好。”

那知寨便以文书与所载货物不符暂扣了这艘船,又令人先将这惊惧的孩子带下船,这时,观棠稍缓过了神,同赵令羽说:“栾慧也在船上。”

“我这就令人去寻。”赵令羽道。

过不一会儿,很快又兵士在甲板下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他。

栾慧仍旧面无血色,他所在的舱室同观棠的一样,窗扇紧闭,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甫一见到赵令羽,他眼里一喜,继而望向跟在他身后进屋的观棠,见她点了点头,终于舒了口气。

“是不是昨夜赵队将派人拦下了船?”栾慧这几日昏昏沉沉,借着赵令羽的手从床上艰难支起身子问。

他二人想将栾慧先转移到甲板之上的舱室里,此间密闭,实在是不宜久留。

赵令羽摇头道:“并没有……但如今是到了水寨了,总可保你们万事无虞。”

换到了许是薛潜曾经所在的屋子,陈设华贵,两人扶栾慧在榻上躺下,赵令羽令人去请水寨的医师过来,趁着这个空挡,观棠便将这几日的经过同他们说了。

“原来那夜轰隆轰隆的巨响是……”栾慧喃喃道。

赵令羽听得眉头紧皱,末了轻叹一声:“广右这地息养奸宄,实在是没有一日太平。”

他的语气却叫观棠听出些别的意味,但见栾慧气息不大平顺,担心他的伤势这几日并未转好,便不再多言。

等到医师来给栾慧诊脉,又要他褪去上衣,观棠与赵令羽双双退了出去。

“赵队将,”观棠说到这里,抿唇笑了笑道:“不对,如今该叫你赵巡检了,还未恭喜你。”

赵令羽拱了拱手道:“多谢夫人拔擢。”

观棠左右看了看,觉得站在这廊道里不好说话,于是又辟了一间空屋,走进去以后,观棠说:“还是稍改一下称呼吧,若叫人知道我在水寨,我怕到头来会给你们惹来麻烦。”

赵令羽自然首肯,观棠便道:“我在家里行三,你可叫我三娘。”

赵令羽于是又拱手:“三娘。”

“既然你唤我三娘,往后我便唤你赵大哥。”她说到这里,后退了半步,敛衽深深一礼,郑重道:“凡我遇困局,总能叫赵大哥解困,此恩此情,三娘此生不忘。”

赵令羽并不诧异她的举动,他知道她是诚心诚意言谢于他,若故作推诿,反倒生分,于是握拳稍稍托起她的袖子道:“我既然入了水寨为兵,合该尽忠职守,护这一方水土与百姓。”

观棠听他所言,下定决心般的开口道:“说起来,我一直未曾问过赵大哥的身世,为何你会成了这牢配营里的……”

赵令羽听了她的话,似乎并不意外,但仍大步走到窗扇边避开了她的目光,同时伸手推开了半扇。

清凉的江风立刻涌入了这间屋子,透过那窗扇,观棠发现外头的戎墟水寨模样与从前大不相同。原来自从梧州一难后,戎墟水寨立了功,又不幸损失了一艘战船,谢闻在梧州督政时便额外拨了些钱粮过来。如今此地樯桅毗连,哨塔相望,与从前大不相同。

赵令羽也凝望着眼前的光景,转过身道:“我的身世恐怕眼下还不能告诉三娘,抱歉。”

观棠心里升起些狐疑,道:“若是……若你从前遭人构陷,我可寻法子替你翻案。”

赵令羽含笑摇头,脸色的那道鞭痕扭曲更甚,但他眼里却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似是在笑观棠此言有些稚嫩,又并非不相信她的真心。他开口,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苦涩:“三娘,这案子翻不了。”

声音里透着一丝笃定。

为何?

观棠下意识想问,但迎着赵令羽的目光,犹豫再三还是吞下了疑问。她早前就对自己叮嘱过,凡事不能以己度人,一时心生懊恼,便沉默不言了起来。

赵令羽见此,深吸了一气,问:“三娘接下来作何打算?我看这件事还是赶紧上报给谢经略使为妙。”

提到谢闻,观棠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正沿着喉咙一点一点往下,渐渐凿穿了她的五脏六腑,半晌,她抬眼看向赵令羽道:“赵大哥,谢闻几日前所遇你既知晓,应当也会理解我眼下并不想叫他知晓我在此地。”

“你遇此横劫,他又叫经略司四处发那诏令,此刻必然心急如焚,怎好继续瞒他。”赵令羽道。

他的话令观棠的手指不由地攥紧了,指甲嵌入掌心,竟无知觉,原来是这石头已经坠到了心底。

她道:“因我还有一桩事要办……这件事恐怕还需赵大哥你助我一臂之力。”

赵令羽见她眼神锐利,神情凝重,问:“是何事?”

“我要杀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双眸子幽暗极了,见不着一丝光亮,又或是船舱内本就光线昏黑,总之赵令羽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色,心头不由一跳。

“是绑走你的那人?”赵令羽问。

观棠点点头,说:“此人不光与我有些私仇,数月前梧州之事亦是他在背后谋划。如今他既然来了广右,我便要他……身葬于此。”

赵令羽听她这么说,梧州城内惨况犹在眼前,先惊后恨,随后道:“这人是谁?”

“他名叫薛潜,大抵是京中某位大人物的门下客。”观棠道:“虽然他身无官身,但手眼通天,再加上旧党中人在此地盘根错节,他将我带走,一来是为了扰乱谢闻心绪,二来……”

“二来?”

观棠苦笑道:“我不知他心底到底如何想,但听他所言,似乎想将我永远带离广右。”

赵令羽身为男子,立刻意识到,或许这薛潜对观棠有些非分之想,转而拧眉:“这人如今身在何处?”

观棠摇头道:“我不知晓,他的行踪极为隐秘,但他那近卫季霖应当知晓。所以……为了能从季霖口中得知他的下落,恐怕需要您与知寨配合我做一件事。”

没过多久,那艘韦家商船便由水寨兵掌着,于暮色时分驶向了江面。到得四下里天光全无时,甲板底下突然开始燃起熊熊大火,众人纷纷弃船离去。

* * *

“如何?”

只点了一盏烛火的地牢里,女子的声音清泠泠得,泛着一丝寒意。

季霖听她说这艘商船最终沉于江底,船上的精卫就此命丧于鱼肚,望着观棠那双静水沉渊般的眼睛,一时无言。

方才她说,若他愿意配合她杀死薛潜,便留他一命,但往后也只能在这水寨里度日。看似给了他选择,却左右都是死路,只不过在这水寨里的死路要走得慢一些。

季霖想到这里,咬着牙不出声。

“没想到你对薛潜如此衷心。”观棠说完,站起身,似已决定要舍了季霖的性命,这时后者猛地抬起头道:“我的家人尚在他的手中。”

这话并不让观棠意外,以薛潜的心性,即便是死士也无法让他全然放心,反倒不如拿捏着人的那一丝软肋。

她没有坐下,稍稍抬起了下巴,叫那眼神从更高处递到了被捆绑着跪在地上的季霖面前。

“如今我已完全脱困,此事若真叫他知道了,你觉得……你的家人还有活路?”

观棠说完,也不等季霖作答,走到牢门前轻叩了两下,铁门自外打开,临出去前,她开口道:“我早同你说过,不要将那孩子放进去,若非如此,恐怕眼下你已经将我带出广右了。”

声音似乎颇有些遗憾和怜悯之感,叫季霖更加难捱,一直哽在喉间的话终于冲了出去:“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

观棠转过身,面上并无丝毫雀跃,沉声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那日大人在码头下了船,说是要往……往梧州去。”

李文敬所在?观棠听了他所说,却并不急切,只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了牢房。

铁门关上以后,赵令羽举着火把带她走出地牢,随后问:“接下来你想如何?”

观棠足下一滞,停顿许久才开口道:“从前伯父跟我说,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属最上乘,但眼下,我却只想找几个人去一剑捅穿此人。”

赵令羽道:“他身上背了那么多百姓的冤债,如此真是便宜了他。”

观棠轻轻摇头,说:“此人生性多疑,身边又有精卫环伺,行刺若不成,恐怕他便会永远潜入水底,再难寻得踪迹了。总之明日先按照原先的计划,将那艘商船沉江一事散播出去,虽然季霖说薛潜往梧州去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再探探梧州城的动向。”

凝神看着眼前女子,赵令羽突然蹙了眉道:“难道你想以身入局?否则为何要留了季霖和那些个精卫的性命?”

观棠静默片刻道:“我去看看栾慧的情况。”

提到栾慧,赵令羽便不再开口了。

白日里寨中医师给他看过伤处,说他所遭的剑伤洞穿了肺腑,再加上失血太多,即便后来在船上得到了医治,但全靠他身子骨硬才扛了过来。

醒来后他忧心观棠的情况,又在那密舱里不见天日地待着,伤势恢复得实在差强人意,连独自下床行走都艰难。

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赵令羽轻叹口气,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将观棠的行踪送往经略司,只是不知这谢经略如今身在何处,几时能回静江府看见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