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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下船日余,栾慧一直不得好觉,这夜,他口干舌燥地醒来,胸前闷痛,正准备下床寻点水喝,忽听外头一阵喧闹。

此时已过了亥时,栾慧披了衣服走出房门。

他与观棠被安置在水寨外围的一处院落,四周幽篁环绕。这广右龙竹不似蜀中楠竹,细而密,像是盘蛛绞丝,围聚成网,恰好掩了这远离郁江水岸的小院。此地听不见滔滔江水声,却离通往水寨的另一条陆路很近,因此,当大队人马奔袭而来的时候,栾慧一听那动静的方向和声势,便意识到并非水寨内的动静。

观棠恰好也在此刻出了屋子,借着月色,他瞧见她眼下一片青黑,竟比船上那日仓促相见时还要憔悴。

“夫人。”他开口,声音带动肋间刺痛,稍皱了皱眉道:“难道水寨曾经派兵出去,眼下收兵了?”

观棠侧耳听了一会儿,道:“你说……会不会是从梧州过来的?”

算起来,栾慧也是第二次来这戎墟水寨了,但每回走的都是水路,因此摇头道:“我也不知。”

两人在这黑暗里静待了片刻,观棠道:“回屋吧,若有事,赵大哥会来寻我们的。”

到了屋子里,栾慧才敢轻咳几声,没一会儿观棠便来叩门,说给他温了些水。

也许是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他二人相对坐着都有些心绪不宁,栾慧捧着水碗半自语道:“不知齐康他们如何了……”

观棠想到她当日在船上诘问薛潜齐康等人的下落时,他同样说了句“不知”,神色间不见半分波澜。

此人对生者无所畏,对亡魂亦无所惧,世间礼法道义于他好似那蛛丝绕梁,稍稍挥手便能搅乱。

眼底恨意深了些,栾慧正想说什么,这时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两人皆是一凛。幸好来人很快出声,是赵令羽。

观棠去打开了门,赵令羽见他二人无虞,松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方才来的是梧州兵马营的人。”

果然!

观棠与栾慧对视一眼,前者道:“可是在打探那艘商船的下落?”

“是。”赵令羽道:“还有三娘你先前叫我备下的那些泡了水的死囚尸身,果真叫他们拉走了。”

观棠听了他的话并不意外,只说:“那些精兵身上都有特殊的刺青,不知能否瞒过薛潜。”

“泡过水的尸首你恐怕没见过,那模样……总之,恐怕看一眼都嫌得慌。而且我后来去瞧了一眼,那些刺在尸体上的刺青应当可以以假乱真。”赵令羽道。

“既然派了这么多人来求证,是不是说明薛潜眼下就在梧州?”栾慧道。

“从他下定决心到派出人马到这里只用了一日左右,此人应当是在梧州城内。”观棠决断道。

这几日为防有人来水寨探查,她与栾慧深居简出,夜里也不敢点灯。赵令羽起身踱了两步,去推开了些窗户,叫月光洒进屋内,随后转身道:“还有一件事,要叫你知道。前几日梧州城内发生了一桩大事。”

随后他将军资库遭火一事说予二人。

“杨涞状告有人盗卖军资库?”观棠听了有些怔然,转而道:“李文敬是兵部下来的人,叫他倒卖旁的或有可能,这军资库他是万万不会动的。”

“眼下此事还未下定论。”赵令羽道:“但李文敬控制了那军资库的仓吏、账房,乃至看守的士卒及家小,那模样像是要大查特查一番。”

观棠听了这话,突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谢闻曾经同她说过一嘴,这梧州的军资库是柳州所配,当时栾慧在兵马营里不小心损毁了弓弩,谢闻当即赶去了柳州,逼迫柳州转运司使发粮远驰当时缺粮的梧州。

李文敬这架势显然是要彻查军资库,但……他这么查下去,最后岂不是会查到柳州转运司,甚至是秦如傅本人的头上?

此事由杨涞出手,杨涞背后或许是新党,或许是……谢闻。可谢闻当初建议她在象州置仓,不就是因为象州归柳州辖,而柳州有个秦如傅吗?即便秦如傅非新党人士,应当也是谢闻信任之人。

观棠一时闹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面色凝重,身旁二人见她默不作声,便又相谈起来:“你可还记得数月前咱们一道在那药铺前设粥棚施粥?”

“这是自然。”

“眼下梧州流民不得生计,这新任知州不知是不是迫不得已,又开仓设粥棚了。”

“恐怕是想鼓动百姓称颂他清廉爱民,好营造出一番自己被蒙冤的动静。左右人心之举罢了。”栾慧冷哼一声。

“不光如此,五日后,李文敬要在州府设宴劝分。”赵令羽道:“美其名曰劝稼宴,请了梧州大小粮商、乡绅,说是要共商民生之策,官服还会按捐钱粮的数额颁发义民匾额。”

栾慧听罢,轻蔑一笑道:“劝稼宴……我看是鸿门宴还差不多。”

“他这步棋走得甚妙。”观棠冷不丁插话道:“先设粥棚,以彰显自己乐善好施的一面,此乃先声夺人,叫城内以及各县士林不得不响应。随后又设宴筹措粮钱,恐怕是想叫世人看看,他李文敬若想要钱,自然有无数体面的法子送上门来,何须铤而走险去动军资库?这般手腕,既洗了嫌疑,又立了威望……当真是杀人不用刀。”

说到这里,她胸口一滞,这手法……难保不是薛潜所为。

赵令羽颔首道:“除此以外,他还能靠谁赴宴、谁出钱、谁出力,来摸清梧州辖内的各方势力。想来即便他与徐继昌都是旧党中臣,也不一定就有人能完全臣服于他。”

栾慧接过话茬:“果然是高招,一场宴席便能迅速甄别敌友,清缴异己。”

观棠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却愈发沉,开口道:“薛潜此人算计太尽,商船遇火未必能全然取信于他。”

此话一出,栾慧和赵令羽皆默了,片刻后,观棠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即刻叫季霖写信给他,就说他与我趁乱逃出了火海,只可惜商船尽毁,我又在那场火中受了些伤,请薛潜安排下一步去向。”

“不可!”栾慧道:“若季霖趁机在信中告诫薛潜怎么办?”

赵令羽知道这是观棠一早的打算,此时并未出声反对,半晌后道:“你想赌他出城来寻你?我可率兵布下杀阵。”

观棠听罢,朝赵令羽感激一笑,但最终摇头道:“眼下梧州有这么多事,此人应当不会轻易离开。”

话说到此,她思忖片刻道:“我想赌他听说我受伤一事,派人将我接入城内安置。”

“这怎么能行?”栾慧立刻起了急:“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他的桎梏,这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薛潜最好是派人来接我入城。”观棠微微一笑道:“否则,下一步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走了。”

他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赵令羽问:“你想怎么做?”

“若他接我入城,你们即刻去梧州城散布一个消息,就说……李文敬身边人将我千里迢迢从静江府请了过去,要让我这有着厄母娘娘之名的经略使夫人出席劝稼宴。”观棠道:“你们想,李文敬的劝分席面若能得厄母娘娘亲临加持,他在梧州惹出的民怨岂不立刻平息?这样的功德,又叫他如何不心动?”

“这么说,你是想叫李文敬去逼薛潜交出你?”栾慧想到这里,望着观棠的目光颇有些震撼,震撼于她不声不响,如此坐得定,想出这样以身入局谋划,但他仍担忧道:“可若他俩沆瀣一气……”

“沆瀣一气?”观棠摇了摇头:“薛潜不声不响地把我带进了城里,未叫他李文敬知道。我是新党干臣谢闻的夫人,即便是要确定薛潜为旧党效力的忠心,李文敬也一定会迫他交出我。再者说,若李文敬最后的选择当真出乎你我预料,他拿捏了薛潜这么大一个把柄,暗中恐怕也要会些动作。”

观棠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心潮涌动,两眼泛酸。

徐继昌先前在梧州迫死青红,给她安了那么大一个“厄母娘娘”的名头,兜兜转转,没想到到头来她却要用这名头去破一破这李文敬的局。

仿佛一切都是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思及此,心头又像是有座大山突然叫人一斧劈开,透出些光亮来。薛潜敢将她挟持走,就该为此付出些惨痛代价,即便她无法趁梧州这趟杀死此人,但叫他和旧党之人互相心生嫌隙的这颗种子也一定要埋下。

栾慧和赵令羽知道观棠在此事之上已经拿定了主意,最终只好点头同意。

于是那封信由观棠拟好措辞,再交予季霖誊抄,众人商议隔日寻一个水寨下游的村落,叫那处的乡野农夫递送到梧州去,如此才算做戏做全套。而明日,她也会和季霖一道到那村落安置。

“以防万一,我会在村子里布置好杀阵,若薛潜突然出现,便当场结果了他。”赵令羽声音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观棠闻言点点头,若薛潜真的只身来此,她深信赵令羽一定能干脆利落地了解他,只可惜她太清楚薛潜为人……

送赵令羽离开小院时,男子突然转过身道:“三娘,我还有一事未同你说。”

观棠见他心事沉沉,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随后道:“你是不是将我的下落递送到静江府了?”

赵令羽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我不知道此举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观棠知道赵令羽是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又如何能苛责,轻叹了口气道:“赵大哥,若梧州事成,你必须将你的身世过往通通告诉我。”

听过她的话,赵令羽嘴唇微动,最终抬手成拳道:“君子一言。”

观棠当即眸光一闪,含笑点了点头。